禅房外,为首的黑衣人仔细地检查了陆十七的尸首,终是松了一口气,又不无轻蔑地嘲道:“谁能想到名满天下的卢家十七郎,竟落得如此下场。”
“可要去追那女子?”
“不必了。”为首的黑衣人轻笑,“既能丢下他逃了,想也没什么胆量,翻不出大浪来。”
几人将尸首拖去塔林里埋了。待他们走了,石苑方从暗处走出来,往那土上又踩了几脚。
陆十七带水仙去了一处宅子。她在这里换下喜服,也换上一身布衣。他重新给她易容,见她看着自己,难得有几分心虚,“晚些时候,定补上洞房花烛。”
接着又重新给自己易容。
水仙将卷轴藏进衣内,陆十七将包袱递给她,“一会儿出城时,同我吵一架。”
两人出了房门。正欲走出宅子,陆十七忽而止步。墙上映出一个黑影,他回身攻去,水仙欲退回房内,却被另一个黑影擒住。
听见水仙的惊呼,陆十七即刻冲去,与他打斗的黑衣人却没有趁机攻来。陆十七立定于两名黑衣人之间,凝视着水仙,身后的黑衣人说:“我家主人邀尊驾一叙。”
“贵主人是?”
“去了便知道了。”
与陆十七打斗的黑衣人脱去夜行衣,露出里面的布衣,擒住水仙的黑衣人将其打晕,抱起她飞檐走壁,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十七随那布衣男子行至溪水边。听见脚步声,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转过身来。
她说:“我是阮云萝。”
陆十七心下暗惊,面上不露,她果然很快说了第二句话:“柴静训在哪儿?”
“我为何要告诉小姐?”
“你不想她死?”
短短五个字,杀机毕露,陆十七瞳孔微缩,片刻后方道:“在成州。”
他看着那层薄纱,“我既回答了小姐的问题,小姐也当答我一问——小姐是何时联系上水仙的?”
薄纱后的人似乎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布衣男子点了陆十七的穴道,将他装进一个酒缸,运进了一处地窖。
一个白日后,水仙终于来了。她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能告诉你的是,我跟她一样,都想杀了柴静训。”
他字字艰难:“那么,你来到我身边,也是因为这个吗?”
她满目讥讽,“时至今日,你连一个真名都不肯告诉我,难道还指望我对你有真心吗?”
“鳞介尊神龙,走兽宗麒麟。”他自嘲一笑,方继续道:“我名卢宗麒。”
布衣男子将卢宗麒绑在刑架上,拿鞭子抽了他一顿,再问他柴静训的下落,他还是答“在成州”。
夜里,他昏沉间闻到一股异香,水仙款款向他走来,红着眼睛告诉他,她只是想杀了柴静训,只要他帮她,他们还跟从前一样。
他张开嘴,给她看他咬破的舌头。
异香名为幻梦,能使人产生幻觉,分不清梦境现实,不知不觉便说了实话。可遇上意志坚定之人,此香便不管用了。
水仙向布衣男子要了此香的配方,觉得可以加大曼陀罗的用量。如此又试了一回,卢宗麒又咬牙扛住了。
水仙拿了一条绳索,几乎将他勒死,又日夜钻研香方,几近疯魔。那日擒住她的黑影是她的人,名唤天冬,时常劝她不必如此,她置若罔闻。阿萝给她送饭,她每回都吃不了多少,眼看着人都瘦了一圈。
这日阿萝来给她送夕食,却没有走,而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道:“你是大夫吗?”
两方本就只是同谋,也默契地不问过往、不问因由,可她这么一问,水仙忽觉心中一动。
她随她去了她的房间。
阿萝的床上躺了一个人,她将帘帐掀开一个口子,将一只手腕拿了出来,瞧着像是个姑娘的手,只是有许多茧子,关节亦较为粗大。水仙为其把脉,发觉此人身中蛊毒,却长期服药压制,只可惜治标不治本,只是缩短了蛊毒发作的时长,每月总还会发作一次,发作之时五脏六腑绞在一起,惨痛异常。
水仙说:“此蛊出自岭南,名为断念,发作之时痛遍全身,再提不起其余念头。虽不会伤及性命,却十分阴损,若要根治,必得设法引出蛊虫,且这位姑娘中毒年月已久,引出蛊虫后尚需排清余毒,以免再次毒发。”
听着听着,阿萝低下了头。
“我会尽力。”水仙对上那双重现希冀的眼睛,心中亦涌出一股暖流,“我多年不曾救人,多谢娘子信我。”
水仙告诉阿萝,断念蛊畏惧刺猬,当以刺猬入药,将蛊虫杀死、再排出体外,只她观此蛊毒十分霸道,那蛊虫只怕被喂了不少毒|物,单以刺猬制药未必能解。
阿萝给了她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些毒|物,水仙看过之后,写下一张方子,阿萝将方子拿去,再来时,身后跟着那名布衣男子。
他向她行礼,“娘子医术高明,某自叹弗如。不知娘子师承何处?”
“家祖是前朝宫中人。”她神色极淡,“公子既为医者,为何要炼此阴损之物?”
布衣男子面上闪过一丝难堪。
阿萝问水仙:“引出蛊虫后,又当如何排毒?”
每回见阿萝,她总是不慌不忙,难得见她如此急切,水仙起了逗弄心思,“娘子莫急,凡事总要一步步来,何况我这病不白看,总要有诊金不是?”
“诊金几何?”
水仙想了想,“少说也得一百两吧。”见阿萝皱起了小脸,她扑哧一笑,“原是要收诊金的,见娘子实在可爱,便不收了。”
她又写下两张方子,告诉阿萝一张口服,一张药浴,又叮嘱她最好不要针灸,平日也要劝那姑娘多宽心,她这方子虽慢些,却极平稳,少则半载、多则一载,便可排清余毒、重获新生。
翌日,水仙看见阿萝在煎药,闻了闻味道,猜到是那张压制蛊毒的方子。她走过去,问阿萝可能将此方给她瞧瞧,阿萝便背给她听,水仙听完不由一笑,“是个用了心的方子。”
阿萝也笑了。
水仙迟疑片刻,徐徐道:“此方若再加几味药,便可使人免于蛊毒之痛,只那几味药难得。娘子,那公子恐非善类。”
阿萝看着她的眼睛,“娘子安心,他天良未泯。”
阿萝告诉水仙,今日是她去买菜,问水仙想吃什么。水仙有些担心,道不如让天冬去,阿萝说天冬得在前头守着,水仙又问起另一名男子——正是他找上的天冬,她听阿萝叫他“沉香”。
阿萝耐心解释:“夜间得有人醒着,沉香白日要休息。”
水仙了然——之前都是那位姑娘负责夜间巡视,如今她蛊毒发作,便只能换成沉香了。
阿萝买完菜,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七八岁的乞儿带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在乞讨。她从竹篮里取出米糕,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递了过去。
乞儿接过米糕,道了声谢,打开纸包,捻起一块喂给那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一块才反应过来,向乞儿道:“哥哥,你也吃。”
是个女孩儿。
阿萝蹙眉,却也无可奈何,她站直身子,继续往前走。
乞儿正吃着米糕,忽觉眼前一空,他四下里一看,撞上一名男子的目光,他又回头,便见那目光正对着方才那位姑娘。
他即刻去追那姑娘,却反被那男子追上。那男子挡在他面前,冲他一笑,“饿了吗?请你吃饭好不好?”
乞儿一步步后退,身后传来几声“哥哥”,他回头一看,只见妹妹气呼呼地跑过来,问他为何跑那么快。
他牵住妹妹的手,看一眼那男子,见他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便试探着拉着妹妹往回走,见他没跟来,飞快地跑了。
待终于看不见那男子的影子,他方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
他拉着妹妹在另一条街上走着,忽见一道绿色的身影进了一家酒坊——正是方才那位姑娘。
入夜,沉香拿来一张油纸,上面是紫红色的几个字:有人盯着姑娘。
布衣男子找到阿萝,向她道:“你们先走。”
阿萝平静道:“你们走吧。”
相持片刻,布衣男子终是下了决心,“无论如何,她得走。”
如意酒坊起了大火,左邻右舍都来救火,两名伙计推着两个酒缸往两个不同方向去了,随后又出来两名女子,也往两个不同方向去了,混乱之中,一名身量矮小的布衣男子穿过人群,快步离去。
阿萝跑了一段,正躲在小巷里喘气,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在此处搜一搜,我去渡口。”
是谢浥。
片刻之后,方有个声音答他:“殿下有命,我等不可擅离大人。”
“那便先搜此处吧。”
谢浥搜得极慢,巷子里随意摆放的竹箱、布袋、乃至装不下人的陶罐都要翻一翻,又将被人丢弃的半扇木门拿开,确定了其下无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搜啊。”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只留了两人,其余人去了渡口。
谢浥还在慢吞吞地搜,那两人一人去了别处搜,另一人始终跟在他身后。
他行至一竹箱堆积处,仔细地检查着竹箱,突然道:“找到了。”
那人急忙过去,只见谢浥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大大小小的圆,他如获至宝般地讲解:“这圆分布之处,恰合了他们今夜潜逃的方位,许就是她落下的。”
那人再也无法忍受,向他道:“下官往后头去瞧瞧。”
谢浥继续翻着竹箱,对上阿萝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用竹箱掩住她的身形。
两名推着酒缸的伙计被截住。一名伙计弃缸而逃,缸中空无一物。另一名伙计欲杀缸中人,被当场擒获,缸中人受了一刀,已然奄奄一息,正是卢宗麒。
两名女子一名被抓住,另一名武功高强,并未就擒。
四海客舍。
莺时正对月小酌,不妨酒杯被人拿走,扭头一看,正是石苑。
“哥哥!”
石苑又拿走酒壶,刚迈了一步,便觉腕上一沉。她摇了摇他的衣袖,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哥……”
他放下酒壶和酒杯,坐去她对面。
他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想想终身大事了。”
“我都三十了,想嫁也嫁不出去。”她转了转眼珠子,“莫不是哥哥自己想成亲,嫌我碍眼了?”
他一戳她的脑门,“少跟我来这套!郎主已然成婚,你也给我断了心思。”
“他成婚,同我想着他,并不相干呐。”她笑得苦涩,“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他吗?你带着我乞讨,他给了我们两个胡饼,你向他道谢,他要你写个谢字给他。他真厉害啊,只看你道谢的样子,便知你我并非生来就是乞儿。”
石苑叹了口气,“是哥哥不好。父亲获罪,你我本就是侥幸捡回一命,哥哥本不该让你也陷入局中的。”
她握住他的手,“哥哥没有不好。哥哥也不要怪郎主,他教我们读书习武,我们总要报答他的。”
石苑无奈一笑,“真是女生外向。”
他给自己倒酒,莺时知道劝不住,怕他伤胃,便向他道:“我去取些小菜来。”
她刚进庖屋,院中便多了一个黑影。石苑犹自斟酒,淡声道:“尊驾所为何事?”
刀光一现,却是从身后攻来,石苑堪堪躲开,与两人打斗起来。莺时闻声而至,石苑大喊:“快走!”
她即刻去搬救兵。行至伙计房前,一股血腥味袭来,她即刻转身,却被一剑刺穿肩胛,一人浑身是血、跌撞而来,拖住了那名黑衣人,她逃回后院,看见石苑已被制服,他冲她摇头,她咬了咬牙,闪身进了庖屋,一名黑衣人有所察觉,正要转身,石苑却一跃而起,押着他的黑衣人一剑将其刺穿。
子规夜啼,韩锵带人冲进四海客舍,他出示金牌,将客人都控制起来,又去了后院,数人被绑着,地上还有不少尸首,一名黑衣人正守着,向他道:“逃了一个。”
韩锵去复命,太子倒是未怒,一名太子左卫亦来复命,说谢郎中刻意拖延、渡口亦不见人,太子这才放下了茶盏。
他向韩锵道:“通知县令,封锁全城,挨家挨户地搜。”
清晨,东城门。
一人被吊在城墙上,许多百姓站在门下指指点点,说是一名太子左卫贻误战机、办事不力,方被吊在了这里。
一名灰衣少年仰首,盯着那人看。少年四周的人群被拨开,十几名布衣男子悄然靠近。
城墙上的人似有所感,睁开双眼,对上少年的目光。
昭庆公主全名柴静训。
陆十七当场就想明白是水仙泄露了消息,但他知道对方黄雀在后,定是做足了准备,所以没有做无谓的挣扎,跟着布衣男子走了。
阿萝看水仙快疯了,给她找点事情做,但听她这么专业的分析,又觉得找她好像找对了,这才有了后面的交集。
阿萝一行人并不知道卢宗麒会来华州,他们也是来华州休整的,留在燕京的阿萝的同伙(沉香)跟着水仙的同伙(天冬)来了华州,又去通知了阿萝他们,他们才知道水仙来了华州,才让沉香去接触天冬,天冬又去接触水仙,双方暗中达成了合作。
阿萝去买菜是易过容的。
以为乞儿要去给阿萝报信,太子一瞬间是起了杀心的,但看见他有妹妹,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这才迟疑起来。
油纸是包米糕的纸,紫红色的字是用凤仙花的汁液写的。
阿萝女扮男装逃的时候也是易过容的。
庖屋里有密道,莺时跑了。
太子把谢浥吊起来了,但让他保留了易容,也没说他的名字,但他知道阮云萝一定能猜到,这是点到为止的警告——她要是再不现身,便不止于此了。
阿萝自投罗网,主要是为了掩护另一个人逃走,救下谢浥其实是顺带的,但在多数人眼里,就是为了谢浥。
虽然不是为了谢浥,但阿萝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所以很贪恋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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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