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阿萝打发去烹茶,苏掌柜听郑业说了事情经过,他沉吟半晌,方道:“你是如何知道大理寺有细作的?”
“我听说阮嗣文是突然自尽的,事前毫无征兆,想必是有人迫他自尽。”
苏掌柜很是欣慰,“后生可畏呀。”
他又转向水仙,“水仙姑娘,此处可暂时收留你,但明日,你还是得去大理寺。”
水仙目光躲闪,苏掌柜与郑业对视一眼,皆了然。
担心外面不安全,苏掌柜让阿萝今晚就别回去了。
他将水仙安置在柴房。水仙虽是犯人,毕竟男女有别,这几日范阿婆又走得早,店里只有阿萝一个女子,郑业本想同水仙一道待在柴房,想了想还是选择拜托阿萝。
阿萝同水仙一起睡在柴房,郑业在门外打了地铺。
三人皆是和衣而眠。
苏掌柜返回前厅,忽觉厅里多了些气息,他停下脚步,掀开门帘一角,看见三名男子正坐在厅里,看似是在点饮子,眼睛却一直往里瞟,两名伙计也察觉到了,一面笑脸迎客,一面不着痕迹地挡住他们的目光。
苏掌柜折了回去。他将郑业和阿萝都叫起来,告诉他们翻墙去隔壁铺子,又从柴房里翻出两架梯子,将一架|架在墙上,催促他们离开。
郑业先爬上去,又从苏掌柜手中接过另一架梯子,放去隔壁,水仙第二个过去,唯有阿萝没有动。
她看着苏掌柜,用眼神表达疑问:那你呢?
他笑了,“娘子,我说过,你我都会活到那一日的。”
阿萝到了隔壁,才发现这里居然有两匹马,苏掌柜鼓励她学骑马的情形重现在脑海,彼时的疑惑也得到解答。
郑业翻出一些女子衣裙,匆匆忙忙换上一件,阿萝替他挽了一个女子发髻,他笨拙地骑上一匹马,慢慢骑出了门。
夜风里似乎有血的味道,阿萝闭上双眼,直至隔壁再也没有任何声响,方睁开眼睛,看向水仙。
那双眼睛里分明没有丝毫情绪,却无端叫人胆寒。
阿萝借助胡床骑上马,又向水仙伸出手,水仙借力上马,一把抓住了缰绳。
岑不疑今夜刚好与人换班,换上来的人不过打了个盹,饮子肆已成一片血海。
翌日。
面对一地的尸首,谢浥喝道:“方幸何在!”
方幸正是昨夜接替岑不疑之人,他跪了下来,无地自容,“下官在……”
“军法处置!”
方幸被拖走。谢浥搜遍饮子肆也没发现阿萝的半点踪迹,岑不疑察看墙面,发现有刮蹭的痕迹,便向谢浥建议搜查隔壁。
隔壁果然别有天地。
看过马厩,谢浥走入房内,他打开柜子,发现有许多女子衣饰,正欲略过,却被一角灰色吸引了目光,他将那衣角提起,抽出了一件男装。
再看梳妆台,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瓷珠簪,是阿萝常戴的。
郑业昨夜骑马北行,很快察觉有人跟了上来,他顾不得害怕,策马狂奔,却不慎从马上摔下,那马极通人性,俯首来察看他的伤情,郑业摸了摸它的头,“去大理寺。”
它迟疑片刻,扬蹄离开。
两名黑衣人很快出现。他们先是打量了郑业一番,接着抽刀砍之,郑业昏死过去。
郑业一名下属在四处寻找郑业时看见了萧少卿,随即上前说明今夜情形,萧慎下令搜寻郑业与水仙二人,又怕人手不够,自己策马向大理寺行去,想起郑业说过有条小路,便抄了近路,在路上发现了受伤的郑业。
萧慎走后,小缘有些不高兴,偏偏有个小贩不识相,非拦着她,要她买他插|在|草垛上的簪钗,她气得骂了他几句,小贩这才悻悻走开。小缘回到姑娘们身边,姑娘们见她耷拉着脸,便拉她去吃东西,吃着吃着发现佟五不见了。
赶在宵禁之前,水仙带着阿萝出了城门,一路骑到西郊。彼时夜色犹深,水仙将缰绳松开,阿萝伸手抓住,听她在耳边道:“我在西郊有一处别院,娘子听我指路可好?”
阿萝微微侧脸,算作回答。
在水仙的指引下,阿萝御马又走了一段路。林木掩映间,一座别院露出真面,水仙取出一只凤形瓷哨,将其吹响,一群精壮男子从院中冲出,将她二人包围。
领头之人向水仙行礼,“郎主吩咐我在此接应姑娘。”
“取个胡床来。”
阿萝被捆住双手,扔进了别院的柴房。
天亮后,阿萝被光线刺醒。她正打量着四周,房门突然被打开,一名男子被推了进来。他的双眼处蒙了黑布,双手亦被捆着,慢慢走了几步,眼看要撞上柴堆,她出声提醒:“前方有柴堆。”
他转过身来,冲她点头,“多谢姑娘。”
“向前十步,可靠墙而坐。”
佟五摸索着墙面坐下来,那姑娘却没了声音。
男人推门进来时,看见水仙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去床上,褪下鸳鸯履,刚盖好锦被,就被她抓住了手,那双眼睛里满是笑意,“你也上来。”
他刮了她一记鼻子,“不知羞。”
她不甘示弱地回击:“假正经!”
他阖上她的眼睛,“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仍抓着他的手不放。
他只得道:“若此次事成,我便可得身退之机,届时定娶你。”
城东,锦绣布行。
掌柜正在后院染一匹布。颜色已经上好了,他将其放入热水中褪蜡,花纹是他亲手画的,是独一无二的木棉花,本该染上朱柿,却因他一点私心,染上了酡颜。
心上人酷爱木棉花,他却爱美人微醺时的风情,如此也算两相得宜。
褪好了蜡,他将布放入木盆中,端起木盆正要去漂洗,身后却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去,“我不是说了……”
语声戛然而止——两名陌生男子出现在眼前。
前头那个是个中年男子。他只说了两个字:“冯重。”
掌柜悚然一惊,木盆掉在了地上。
右翊府。
冯轻被抓后拒不招供,皇帝将他从左翊府换到右翊府,交给更擅审讯的右金吾卫大将军韦千里。
冯轻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终于轻吐几个字:“冯……冯……重……”
韦千里听清了这几个字,猜测道:“是你兄弟?”
冯轻一个激灵,竟恢复了几分清明,他拼尽全力咬向自己的舌头,韦千里阻拦不及,眼看着大量鲜血喷出,他忙命人叫府医,下属刚出去便退了回来。
皇帝缓步入内,韦千里正要行礼,皇帝却挥了挥手,指着那个血人,“死了吗?”
韦千里探了探冯轻的鼻息,低下了头。
今晨太子左卫率韩锵来报,说太子未按约定与他见面,皇帝便即刻来了这里。
韦千里说出那个名字,皇帝摇了摇头,“只怕来不及了。”
他走了出去,却听前方传来喧闹,便叫韦千里去看看。
谢浥手持御赐金牌,要调金吾卫去寻人,右金吾卫将军谢放却说他假传圣旨,要将他抓起来,右金吾卫中郎将裴谙忙拦着,谢浥却已拔了剑。
韦千里上前察看金牌,确认是御赐之物。谢浥说明原委,韦千里正欲调一队人马给他,皇帝的声音却响起:“叫裴谙随他去。”
锦绣布行的地窖中,一对老夫妇与一个少年双目无神地坐在角落里,忽听得几声响动,只见关押他们那人领着两人进来,又向那两人跪地求饶。
掌柜说:“这三人你们都可以带走,只求饶我一条性命,我已有心爱之人,不日就要成亲,只想过安稳日子,绝不会多说半个字。”
中年男子看了身后之人一眼,那人便将掌柜带了出去。
他替三人解开绳索,将老夫妇扶起来,又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我是你哥哥的朋友。还走得动路吗?”
少年点头。
中年男子带着三人从后门离开。
方才随他来之人将掌柜的尸首拖进地窖,又回到柜台。柜台的伙计将大门关上,两人又将一具被剥了衣裳的尸首也拖入地窖。
谢浥问过城西各道城门的守卫,得知昨夜在宵禁之前,有两名女子策马出了金光门,两人的过所都没问题,守卫之所以有些印象,只因坐在前头的女子身量较小,却是执缰绳的那个,且生得十分貌美。
裴谙仍命下属乔装一番,方随谢浥出了城。
没过多久,便有一名男子并一个少年扶着一对老夫妇走来,说是来城里看病,看完病要出城回他们村里。
那对老夫妇的确病病殃殃的,又见过所没问题,守卫便放了行。
大理寺。
郑业身上没有致命伤,但他失血过多,一直昏迷不醒。
萧慎只得命人全力为他医治。
他正欲离开,却听郑业似乎在说话,于是坐到郑业床边,俯身下去,只听郑业断断续续地重复一个字:“马……马……马……”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姑娘才又出声。
她说:“我发间有一支金簪,烦请公子替我取下。”
佟五站了起来,又侧过身去,掌心触到硬|物的同时,指尖亦触到细软的青丝。他微微一顿,拔|出金簪,又听她道:“簪尾有刃,可断绳。”
他替她割断绳子,她收回金簪,亦替他解开束缚。待除去黑布,却见她正在察看那道门。他叫了她一声,她转身致谢,他亦回礼,再度陷入无言之中。
门外突然传来人声,阿萝退回墙边,仍装作被捆住双手的样子。
水仙推门进来时,只见她靠墙站着,墙的另一头则坐着个被蒙了眼睛的男子。
水仙说:“若非娘子御马,我也来不了此处,娘子于我有恩,待此间事了,我自会放娘子离开。”
阿萝没有说话。
水仙走了过来,“从昨夜见到娘子开始,娘子似乎就未说过一句话,娘子是哑巴吗?”
她笑着摸上她的脸,“若是个哑巴,还真是可惜了。”
水仙转过身去,正欲离开,一支金簪却抵上了她的颈侧。阿萝比她矮些,挟持她便有些吃力,她尽力勾着她的脖子,逼着她出了门。
佟五默默跟上。
门外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阿萝带着水仙走进马厩,看着带她来的那匹马,“公子会骑马吗?”
佟五答她:“骑术尚可。”
“请公子先行一步。”
待佟五的身影消失不见,阿萝方带着水仙走入一片密林。那些人折回去一些,阿萝看准时机将水仙往前一推,拔腿就跑。
还未跑出密林,身后就传来嗖嗖的箭声,她只凭本能躲着,刚跑出密林就被一只手揽住,一把抱上了马。
好不容易将人甩开,前方的路上却又传来马蹄声,佟五御马转向一条小径,看见一名男子将一对老夫妇扶下马车,一并下来的还有一个少年。
他思忖片刻,向阿萝道:“那是我的家人,我不能丢下他们,请姑娘先行。”
言罢,便利落下了马。
好马识途,阿萝虽不大认路,却知在一点点往回走,身后却传来一个女子的笑声,“你们看,我就说她还会走这条路。”
知道走不掉了,她小心翼翼地下马,解下腰间一个葫芦挂饰系在缰绳上,摸了摸它的头,“你自己回去。”
目送它离去,她方转过身来。
水仙骑在一匹马上,马前有人牵着,她笑着说:“娘子可是贵客,何必急着走呢?真是好伤我的心。”
水仙将阿萝带回去,男人就站在别院门口等她,见她一脸得意,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你带回来的人,你当然得看好。”
水仙正欲自夸一番,忽而想到:“还跑了一个!”
男人示意她往后看。
水仙转身一看,佟五就站在不远处。
苏掌柜鼓励阿萝学骑马时,她心里在想:我又没有马,我的宅子和饮子肆也没有拴马的地方。
唐朝人日常行礼都是站着的,给皇帝行礼也是如此,跪拜礼极少,一般是在重大场合,例如重大朝会或祭祀活动中,还有在遇到凶丧时。
胡床:一种便携式折叠凳,可用来上下马。
鸳鸯履:一种鞋尖上翘、鞋头绣有鸳鸯图案的绣鞋。
朱柿:是一种非大红、正红,而是带一点朱红的颜色,近似柿子的颜色。
酡颜:脸红色。
冯轻选兰香楼看似是随意选的,但实际上生意不好的青楼不止兰香楼一家,他将他认为的佟五留在那里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有人可以时不时去兰香楼确认佟五还在,而这个人就是兰香楼的嫖|客、冯轻的弟弟、锦绣布行的掌柜,有人猜出了掌柜的身份,猜测佟五的父母兄弟是掌柜看守的,于是派了人来劫人。
佟五站起来,阿萝弯腰侧头将金簪抵到他掌中,才将金簪取下。
因为有水仙在场,替郑业挽发时,阿萝装作不经意地取下白瓷珠簪给郑业试试,又将其放下,郑业亦装作不经意地将自己发现的带刃金簪给阿萝,阿萝就簪上了。
阿萝知道跑不掉的,但她必须要跑,这样才能显得她不是故意打入这里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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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