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阿萝从饮子肆回来,发现大门竟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正房的门竟也大敞着。她抓了把扫帚,提着灯笼走进去,只见箱柜都被翻开,她用来放银子和首饰的两个盒子已被洗劫一空。
阿萝点燃灯芯,看见桌上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小姐,红羽受不了穷,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她坐了下来,将字条置于烛火之上,静静看着它烧尽。
红羽只给阿萝留了衣裳,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她每日朝食只吃一只胡饼,连着吃了数日,苏掌柜终于看不下去了,问她是不是缺银子。
阿萝点头。
苏掌柜先拿了一贯钱给她,又让她等等,自己去了后院。
穿着便服的年寺卿见苏掌柜终于回来,忙拉着他道:“是不是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了?”
苏掌柜撇撇嘴,“阮娘子都快饿死了,谁还给你办事。”
年寺卿叹了口气,“如今整个大理寺就只有你们这一块地方是我的了,你们要是不加把劲,我还怎么官复原职?”
说着便要从后门出去。
苏掌柜一把拉住了他,“少废话,银子。”
年寺卿不情不愿地掏出承露囊,正要从里面捡几块银子,却被苏掌柜一把抢过,他看着苏掌柜的背影,低声恨道:“我要报官了!”
苏掌柜倒出承露囊里的银子,把银子都推到阿萝面前。阿萝觉得太多了,苏掌柜却坚持要她收下。
阿萝坚持要写借据,苏掌柜也同意,写到还款期限时,他不假思索道:“就写三年吧。”
“会不会太久了?”
“娘子放心,你我都会活到那一日的。”
春暖花开,正是踏青好时节,苏掌柜见阿萝整日闷在庖屋里,便建议她出去走走,阿萝却摇头。
没过几日谢浥便来找她,说是要教她骑马,阿萝正要拒绝,苏掌柜却抢先一步说道:“骑马好啊,娘子若学会骑马,来往就不必雇马车了,想走就走,多好啊!”
阿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浥,把疑惑咽了下去。
东郊。
谢浥给阿萝挑了匹温顺的小红马,说它叫淖尔,在蒙兀语里是湖泊的意思。
阿萝骑着小红马,他在前头牵着马,自己的马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阿萝回头看一眼那匹神骏的白马,“那它叫什么?”
上回他送她去大理寺,就是带着她骑的这匹马,两年前他赶回谢府时,骑的也是这匹马,她却一直不知道它叫什么。
“它叫绝地。”
谢浥带着阿萝来到那片竹林,提起在这里遇见她的那一日,有些疑惑,“附近都是杂草,你那时采到花了吗?”
许多在当时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浮上脑海——当时她是提着竹篮,里面却只有一把小锄头,并没有花。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这里没有花,我想回去,就碰到了你。”
这声音空蒙蒙的,不带一丝感情,谢浥心头一凉,正欲去看她的神情,却见她俯下身子,也正看着他。
她说:“没有采到花,但采到了你。”
在那双眼睛里,谢浥仿佛看见了无边胜景,又仿佛看见了万丈深渊。
大理寺关不了那么多人,故而当日只抓了万花楼的人,可即便如此,审理起来也极费时间。大理寺少卿萧慎听说郑业的义举,很是欣赏他,便允他按自己的方式审犯人。
那日敲响青鸾房门的红衣姑娘并非大理寺的人,郑业审了她三次,三次都毫无破绽,到了第四次,他忍不住笑了。
“水仙姑娘,你说你只是因为嫉妒青鸾,才去找她的麻烦,可我听说孙公子对你一往情深,近日也打算为你赎身,娶你为妻,这样的人,当真会移情别恋吗?”
水仙也笑了,“一看大人就未曾经过男女之事,爱得深的时候,不要说嫁娶,便是为你死也是肯的,可真心易变,一眨眼的工夫,说不定这颗心就到别人身上去了。如大人所言,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情郎,哪能不看着点?我可不想功亏一篑!”
万花楼的鸨母周盈也是个硬茬。她咬死不认识沉鸢,说自己只认识青鸾,更不知道柴房里为什么会有密室。
郑业说:“青鸾去了密室,你敢说你毫不知情?”
“那你们去找她啊,找我做什么?”
青鸾已趁乱逃走,郑业便叫来了张三之妹张姒。
张姒指着周盈,愤怒得声音都在打颤,“大人,就是她逼我接客,我抵死不从,他们就给我灌迷药,那些姐妹都是被他们掳来的!”
周盈丝毫不慌,“大人要凭她一面之词定案吗?”
“你很懂律法。”郑业坚定道:“但我要告诉你另一个道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是你做过的事,终有一日,必将定案。”
郑业放了水仙,还把检查过的饰物都还给了她。
水仙拿一支鎏金银簪雇了马车,直接去了孙公子的宅子。
下属来报,郑业并不意外,让人继续盯着。
夜里,阿萝从噩梦中惊醒,一时心绪起伏,干脆披了衣裳起来,走到院中的那棵栾树前。
已经是春天了,离秋天也不远了,到时候树上既有黄叶又有红果,会很漂亮吧。
春喜、秋月被那夜万花楼的阵仗吓到,一直闷闷不乐,小缘为了逗她们开心,提出一行人去西明寺逛庙会。
夏收、冬叶也在一旁撺掇,春喜、秋月拗不过她们,只得答应。
春喜突然想到那夜佟五不知去了何处,是后来才回兰香楼的,顿时觉得他不讲义气,向小缘告状,小缘安抚她:“那就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庙会,罚他拎东西。”
几人早早出发,买了不少东西。见小缘买了一根红绳,姑娘们调侃她好事将近,这回她没有害羞,而是自掏腰包给每位姑娘都买了一根,大大方方道:“求好姻缘本就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避讳的,你们都要有好姻缘呀。”
几位姑娘面上都流露几分难堪,小缘拉了拉她们的手,“你们都是很好的女子,一定会有好姻缘的,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她话音刚落,一声“小缘”便在她身后响起。
她转身望去,只见萧慎正站在不远处,便快步向他走去。
人群熙攘,怕她摔着,他亦朝她走来。
她笑得灿烂,“你不是说大理寺有事,不过来了吗?”
萧慎佯装苦恼,“我要是不来,有人又得记仇了,我哪敢?”
她拉着他过去,给他介绍自己的朋友,又将他介绍给她们,佟五始终站在几位姑娘身后,小缘正欲介绍他,春喜却拦了一把,“他一个下人有什么好介绍的?别污了郡王的眼。”
佟五虽低着头,萧慎仍觉眼熟,这回是小缘拉他,让他陪她去逛逛。
等四周的人少了些,她方神秘兮兮地取出一样东西,“我刚才买了两根红绳,他们都不知道,还以为我只买了一根。”
萧慎笑着伸出手腕,小缘给他戴上红绳,“呐,收了我的东西,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遵命。”
西明寺禅房。
水仙走进来,刚回身关上房门,身后就贴上一具温热的身子。
她说:“他要娶我了。”
“你这几日|日|日来此,当真是为了求个姻缘顺遂吗?”
她转过身去,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却看清了她眼中的泪。
“要么他娶我,要么你娶我。”
“你当真要如此逼我吗?”
“逼你?”水仙笑出了眼泪,拍着自己的心口,“你是我第一个男人,我一心爱慕你,满心满眼都是你,怎么就成逼你了呢!”
“那么,你为何要去敲青鸾的门呢?”
水仙先是一愣,复又疑惑,她想了一会儿,不禁冷笑,“你也喜欢她对不对?”
男人撇过头去,她却逼了上来,抓住他的手臂不放,“你说啊,你爱上她了是不是?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男人任由她摇晃着手臂,始终无言。
水仙露出灰败的神情,一步步后退,终是转身,男人却又扑了上来,将一条腰带套在她脖子上,一点点勒紧。
她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道:“我……找她……是想他……守诺……那样……就能……就能……逼……逼你了……”
他的力道松了一些,她却放开了手,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那泪烫了他的手,他终是松开她,水仙大口地喘着气,回身看他,他亦看她,“走吧,趁我还没后悔。”
水仙只看着他。
男人闭了闭眼,取出一把匕首,在自己臂上划了一刀,又将匕首递给她,“从前门走,到老地方等我。”
她握紧了匕首,最后看他一眼,推门而出。
郑业跟踪了水仙好几日,知道她会从前门进入西明寺,在寺内逗留一段时间后,又从后门出去。
他带的人不多,一般都是他自己进入寺内跟踪,其余人在两道门附近守着。
前几日他都没让水仙离开过他的视线,唯有今日跟丢了人。
他思索片刻,先回了后门,叮嘱下属擦亮眼睛,又去了前门,让几人都散开些,别太打眼,又突然捂着肚子,说自己要去解手,一切就拜托诸位了。
说完便一头扎入寺内。等人群将那几名下属都淹没,他方悄悄调转步子,一点点挪到了前门附近。
水仙虽戴着帷帽,郑业却认得她的衣裳,亦能隐约闻得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药香。待一位穿着相同衣裳的娘子走来,他便迅速朝她走去,那娘子却十分警惕,即刻加快了步伐,有人群阻隔,两人虽越来越近,却都走到了门口。
水仙走入人群,一名大理寺掾吏快步向她走来,慢慢掏出一把匕首,刀光刺眼,郑业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水仙,水仙惊愕回头,只见那人持刀刺来,郑业冲上去抢他的匕首,却被他踹翻在地,郑业紧紧抱住他的大腿,冲她喊:“快走!”
水仙夺路而逃。
人人都在逛庙会,唯有一名女子仓皇逃窜,格外引人注目。
佟五皱起了眉。
水仙下意识往孙公子的宅子方向跑,跑了一半却又停下,绕了个圈子又往回走。
有傩师在带领众人跳驱傩舞,水仙买了面具和披风,亦加入其中。郑业没能制服那名掾吏,反被其甩开,他正在人群中寻找水仙,却被一个戴着狰狞面具的女子撞了一下,她低声说:“请大人救我。”
郑业低声答她:“请随我来。”
他往四下里看了一眼,一点点加快步伐,水仙默默跟上,两人逐渐甩开人群,来到西市。
大燕饮子肆就在眼前,郑业却犹豫了,水仙疑惑地唤了一声“大人”,他方回神,朝她道:“我们去那家饮子肆。”
阿萝提起灯笼,正欲走出饮子肆的大门,迎面就看见一张可怖的面具,吓得低叫一声,连灯笼都掉了。
苏掌柜听见异响,从柜台里抽出一把长剑,长剑负于身后,他一步步走向大门,却见阿萝让开一步,露出那两人的真面。
郑业行个叉手礼,“事急从权,还望掌柜收容。”
蒙古在唐朝时期被称为??蒙兀室韦??,或简称“蒙兀”。
王嘉《拾遗记·周穆王》:“王驭八龙之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
谢浥:一边害怕一边沉沦。
阿萝啊,秋天的盛景,你能看到的。
这一章告诉我们,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掾吏是古代官府中以佐助主官处理事务为核心职能的辅助官吏统称。司法辅助则包括参与案件调查与文书记录。
跳驱傩舞:即跳大神,目的是驱逐疫|鬼|或|邪|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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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