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郑业的提议,年寺卿想也不想就拒绝:“不可!”
见郑业目露疑惑,他方解释道:“阮娘子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怎能去万花楼那种地方?”
“自是要乔装一番。大人放心,下官万死亦会护阮小姐周全。”
年寺卿皱起了脸,“那也不行。若是被人看到,她的名声就全毁了,只怕唯有一死啊。”
郑业沉吟半晌,方道:“那么,大人打算监视她一辈子吗?”
在年寺卿震惊的目光中,郑业继续道:“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凭何要任人窥探揣度,就因为有个获罪的父亲吗?若她能指认沉鸢,便证明她与盗银案无关,大人便不必再行监视之举。”
年寺卿无奈,只得道:“若她同意,便允你一试。”
本以为阮娘子绝不会答应,谁知她听郑业说有赏银之后,竟问年寺卿赏银几何。
“这个嘛……”
年寺卿正思量说多少合适,郑业却已抢先一步答道:“一锭银子。”
阿萝有些失望。郑业来饮子肆找她,说有要事请她相助,她随他来了一家茶肆,发现年寺卿也在,郑业说明情况,见她犹豫,又说有赏银,阿萝想着要给红羽买药,便问赏银几何,谁知竟只能买半瓶护心丸。
她想了一会儿,摇头。
年寺卿大松一口气。
郑业也不勉强,送她出了茶肆。分别之际,他忍不住提了一句:“假扮令尊之人丢了妹妹,若能找到沉鸢,也许便能找回那姑娘。”
阿萝撑着竹骨伞走出几步,复又回头,见郑业仍站在门口,正含笑看着她。
万花楼每月有一场花魁比试,非但楼里的姑娘能参加,平康坊其余青楼里的姑娘亦可报名,只是名额有限,一家青楼至多派两位姑娘。
兰香楼也收到了请帖。楼里的姑娘年纪都不小了,接客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般不去凑这个热闹,这回章妈妈却发了话,道楼里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必须派个人去争口气。
姑娘们谁都不愿意去,只得抽签。如雾、琳琅两位姑娘抽中,都哭丧着脸,春喜姑娘看不过去,主动提出自己去,换她们俩下来。
章妈妈没被糊弄过去,“只能换一个。”
秋月姑娘一咬牙,也站了出来。
楼里伙计就那么几个,姑娘们都是没有婢女伺候的,为了争面子,章妈妈打算挑两个样貌端正的伙计充作婢女,与两位姑娘一同去。
小缘不出意外地被挑中,她一听日子赶忙推拒:“不行不行,那天我要陪我阿耶去看病。”
春喜姑娘揶揄她:“是看病呀,还是会情郎呀?”
秋月姑娘也笑了,“就是就是,每次出门必捯饬一番,哪像是去陪她爹的?”
“不跟你们说了!”小缘跺了跺脚,几乎落荒而逃。
章妈妈摇了摇头,复又看向佟五,“你顶替小缘去吧。”
春喜姑娘反对:“若他去了,只怕就没人看我了。”
思忖片刻,章妈妈向佟五道:“你去时戴个面具。”
花魁比试日。
万花楼设有水上舞台,众姑娘于台上表演才艺、争奇斗艳,舞台四周设有雅座,每位上台的姑娘今夜都须陪客,表演完便等客人出价,价高者得,春|宵|卖得最贵的姑娘即为魁首。
每位姑娘上台前,会有伙计高声报其家门。若不是万花楼里的姑娘,无论春|宵|卖了多少,万花楼都要抽三成。
万花楼里的婢女多为哑婢,姑娘们不高兴了便打上一打,脸上挂彩是常有的事,今日客人多,便都戴了面纱遮起来。
青鸾的房门始终紧闭。平日会有一名婢女给她送热水和吃食,而这名婢女并非哑婢。
楼下一名戴着面纱的婢女放完小菜,不经意地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一名伙计迎上她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楼梯口传来响动,只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姑娘风风火火地冲上楼,直奔青鸾的房间而去。她拼命敲着青鸾的房门,一边敲一边喊:“你个狐媚子给老娘滚出来!孙公子说那日你给他抛媚眼了,你别敢做不敢认!”
不知骂了多少难听的话,那道房门终于打开,青鸾从里面走出来,淡淡道:“我并未勾引他。”
余光瞥见一名婢女走来,她又退回房内,关了房门。
红衣女子一把夺走那婢女手中的托盘,用托盘将房门敲得震天响,青鸾不得不再度开门,见那婢女正蹲在地上收拾摔碎的瓷盘,她方开口:“你再闹,我就叫周妈妈了。”
红衣女子又骂了几句才离开。
婢女望向楼下,再次与那名伙计目光相对,她摇了摇头,伙计指指自己的喉咙,她想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佟五将这眉眼官司收入眼中。
横竖万花楼里有大理寺的人,郑业并不急着收网,他正欲带着阿萝离开,楼上青鸾的门却又打开了。
青鸾从里面出来,郑业看阿萝一眼,她摇头,表示自己没关系。
郑业悄悄跟了上去,阿萝退去后院,打算从后门离开。
万花楼的后院比饮子肆大多了,先前是郑业带她进来,这会儿她自己走便有些晕,走着走着竟走到一面墙前,她掉头欲走,却见青鸾朝这边走来,急忙蹲下,躲在树丛后面。
青鸾走进柴房,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手上滴着血。
等她走远,阿萝从树丛后出来,一步步走向柴房。
一声“姑娘”打断了她的步伐,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男子正向她走来。
他行个叉手礼,“我是兰香楼的。我家姑娘命我来寻些吃食,请问姑娘庖屋在何处?”
阿萝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对方会意,又道:“姑娘可能引我前去?”
阿萝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
到了庖屋,男子向她致谢,阿萝点头回礼,慢慢转身,步伐却不知不觉快起来,男子在她身后摇了摇头。
阿萝赶回柴房,却见郑业也在那里,他蹲下身子察看血迹,抬头便与她的目光相撞。
她什么都没说,他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临行前他再三向年寺卿保证不会打草惊蛇,可此刻面对柴房里正在流逝的生命,却又实在于心不忍。
郑业犹豫片刻,终是站直身子,笑着向阿萝道:“我们进去吧。”
顺着血迹,他们来到一面墙前,郑业敲击墙面,发现里面是空的,他环顾四周,见灯架旁有零星的血迹,便将火折子递给阿萝,自己旋动灯架。
墙面果然缓缓打开,两人走进去,只见里面满地是血,二十几个女子衣衫褴褛,身上都破了一个大洞。
郑业锁紧了眉。
为防不测,年寺卿在万花楼外给郑业留了一队人,他带着这队人包围了万花楼。
这回他没带告身,声音却更为洪亮,“某乃大理寺评事郑业,万花楼残害民女,今将其查封,一干人等,俱捕送大理寺!”
岑不疑一直跟着阿萝,却在平康坊被人扰乱,跟丢了人。
他知道不好,即刻去找谢浥,谢浥赶到时,万花楼已被查封,那些女子都被送去就医,郑业转身看向阿萝,她交叉双手,弯下身子,向他行礼。
他亦回礼。
看着这一幕,谢浥忽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听说郑业的壮举,年寺卿两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等郑业回来,他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阿萝坚持要跟郑业一道去大理寺,年寺卿对着她便骂不出来了,只是又气了一番,又差点晕了过去。
郑业始终面带微笑,好似毫不在意。
年寺卿办事不力,皇帝兴师问罪,他痛哭流涕,最后晕了过去。
皇帝便命他在家养病。
南平郡王来探望皇帝,皇帝感叹自己儿子都没他孝顺,萧慎笑了,说自己是个闲人,皇伯父若不嫌弃,自当多来探望。
皇帝任命南平郡王为大理寺少卿,暂理大理寺事务,并将盗银案交给了他。
年府。
年寺卿在院子里铺了张毛毯,躺在上面晒太阳。
见他明明没病,却非要称病,眼看着官位都要丢了,年夫人直骂他有病。
“夫人放心,这官丢不了,是陛下让我病的。”
“当真?”
年寺卿笑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一个长于深闺的小姐,你能指望他们办成什么事?”
“是陛下嘱咐我,要犯个不大不小的错,正好这二人撞上来,我便顺水推舟了。”
年夫人仍有些不放心,“当真是顺水吗?”
她给他看谢浥送来的东西——一把匕首。
年寺卿开怀大笑。等他笑完了,年夫人方问他笑什么。
“夫人有所不知,阮嗣文之幼女是位极好的娘子,只是时运不济,我本还担心她命途多舛,如今有人真心待她,实在令人欣慰啊。”
阿萝从宝芝堂出来,本要直接回马车,却见一个小摊在卖蜜饯,便向车夫打了声招呼,要他再等等。
小摊可以试吃,阿萝尝了几样,觉得味道都不错,便每样挑了些,摊主正在打包,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侧。
谢浥说:“宣阳坊的邓连果子铺已有透花糍,要去尝尝吗?”
阿萝摇头。她接过蜜饯,正欲离开,却听谢浥道:“你此刻回去,人未必在。”
她扭头看他。
宝芝堂。
红羽敲响后门,掌柜很快便来开门。红羽走了进去,也不废话,摊开手掌,掌柜掏出一锭银子,她一把抢过,转身就走。
“姑娘。”掌柜叫住她,红羽回身,听他说道:“那位小姐很是担心你的病情,我们以后还是不要骗她了。”
红羽叉腰,“不骗她,我喝西北风去啊?”
见他目光躲闪,她嗤笑一声,“你有什么可怕的?我告诉你,她从前有钱,如今虽差些,漏些银子给我还是绰绰有余,她们这些官家小姐不知人间疾苦,最好骗了,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
红羽走后,阿萝从墙后走出来。
掌柜胆战心惊地看向谢浥,谢浥示意他离开,又向阿萝道:“心慈不是坏事,可也要看对谁。”
“知道她没病,也算一件好事。”
谢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却又接着道:“不过是要银子,竟费了这么多心思,是我对她不够好。”
是夜。
阿萝正缝补着红羽的衣裳,见她早早上了床,有些惊讶。
她说:“我今日去买了护心丸,那味道闻着却不似从前,以后还是不要吃了。”
将一碟蜜饯递过去,阿萝笑看红羽,“吃这个吧,比药好吃。”
早在决定救人的那一刻,郑业便已想好一切后果,罢官、流放,或是一死,却没想到这些事非但没发生,自己还升了一级,成了寺正。
他去给阿萝送银子,并告诉她他们救出的二十五名女子只活了一个。
“是张三的妹妹。她的心脏在右侧。沉鸢是在西市与她相识的,偶然间发现她会口技,便一步步接近她,直至套出她哥哥既懂易容又擅口技。”
“张三的妹妹说,本以为交了一个好友,却没想到是一条毒蛇。但我想,也许毒蛇也有恻隐之心,她二人既相交了一段日子,沉鸢未必不知她的心脏有异。”
他向她坦白:“一日我见小姐去抓药,想起严乾说过小姐的侍女有疾,猜测小姐也许会需要银两,才以赏银相诱,望小姐宽恕。”
知他意有所指,阿萝只是一笑,并不作答。
郑业这回点了扶芳饮,阿萝回了庖屋,他正坐着等候,对面却多了一个人。
谢浥说:“多谢大人这段时日照顾阿萝。”
郑业摇头,“是小姐一直在照顾我。”
“那么以后,请大人勿要再打扰她。”
“将军又是以何立场来同我说这番话的?”郑业眸光熠熠,“女子清誉要紧,将军若无打算,亦当避嫌。”
红羽只来过一次饮子肆,那日下了大雨,阿萝没带伞,她来给阿萝送伞,刚好郑业来找阿萝商议潜入万花楼之事。
今日并未下雨,她却还是来了。
红羽递过来一只胡饼,阿萝笑着接过,她却仍不肯走,只盯着阿萝看。
“我脸上有东西吗?”
红羽摇头,“我只是觉得,天下再没有比小姐更好看的小娘子了。”
谢浥越看越觉得怪异,郑业说:“小姐这位侍女面色红润,步伐有力,不像是有病之人。”
“我想小姐并非毫不知情,但她怜惜弱女,何尝不是在怜惜从前的自己?”
年寺卿内心:阮娘子可是太子殿下的棋子,若有万一我还活不活了?再说了,还有一个谢浥呢!
阿萝先摇头,是因为青鸾不是沉鸢的模样,再点头,是因为她想起青鸾的声音跟沉鸢差不多。
年寺卿派人去扰乱了岑不疑,因为他不希望谢浥的人搅局。
选择打草惊蛇去救人,无论是对郑业来说,还是对阿萝来说,都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他们最终还是认为,眼前的人命更为重要。
谢浥:每天不是在受刺激就是在受刺激的路上。
得了陛下授意,年寺卿故意犯点小错。当然年寺卿犹豫过,怕得罪太子殿下,但仔细一想,还是陛下最大。
本以为抓到小三把柄的谢浥:没想到小丑是我自己。
阿萝啊,要不喝点中药调理一下呢?
郑业这回猜错了,阿萝对红羽好,不是在可怜从前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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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