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栋发现,当他面对李赫男时,他还是做不到他惯以为常的,冷血无情的,甚至是杀人如麻的,冷静的心。
他甚至是带着一点落慌而离开的。
唐栋拉开车门,坐在黑色轿车里,而里面的一个人早就在里面坐着等他了,引擎发动,车内帘子遮蔽,看不清里面的人的动作......
车上处理政务之事,他第一次有了背叛党国的感觉。这是一种十分痛苦和折磨的复杂处境。他不敢细想,深究,抿了一下嘴,垂眼闭目,他甚至觉得这种想法都有一些荒唐......
“唐先生,这是监听到的多方文件,这个是戴老板发过来的电报,这是您要求做的事情,已经打探到当地的政局事态,另外还有截获的一份特别......”说着,几份资料和文件就传递到唐栋手里。
一接触到工作,唐栋又恢复了沉稳冷静的性格和狠厉毒辣的眼光,仿若刚才一丝游离的心不存在一般,看了几眼之后,他不由得嘴角微动,冷讪说了一句:“呵呵,这局势很是微妙啊。”
“给何鉴的洽电还没有得到回应......”
黑色的车一骑绝尘,尘嚣而去......
李赫男特意拜托了同组的同学:“文澜,今天我有点事,可能要辛苦你多忙着了。”
文澜站在柜橱捡练着什么,只笑盈盈说:“嗨,这有什么,平日里你帮衬我的还少么,这点事儿我应付得过来,快去吧,别耽误了事儿。”
她不敢耽搁,早早收拾,比以往早早下了习务,出了巷口,花了一点时间在司门口外繁华的商业街里左转右窜的逛街,买点东西,再随便拜访几个熟悉的人,一路上确认自己身后是否还有跟踪之人。
等到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她才拦下一辆人力车,直往河西的岳麓山脚去。
岳麓山下桃子湖处,湘水椅披着岳麓的一角,激荡出水色一天的湖水,芦苇冒头随风荡漾,周遭植被草坪依水成画,行鹭逸安漫步,四面鸟鸣生灵之息,林语自安,她不由得的深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得以偷懒放松,一双宽大温厚的手小心翼翼从她后面附上她闭目的双眼,一个温朗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最近有些憔悴了。”
她没有像以往一样欢喜俏皮的回应,而是淡淡扯开他的手,转身,目光炯炯,说:“云之,我当下的处境有点复杂,怀疑身份可能会暴露,不知是否是因为入党审查还是别的原因,有人跟踪我,一旦我出问题,你的身份势必会......”,她眉蹙微隆,如小黛山峰,温婉如凄,“我本来还有一件事,看来也是不太方便了......”
胡云之沉默片刻,徐徐出口道:“我倒是有一个事要和你说。”
他看着李赫男的眼睛:“当下社会舆论为着西安起义的事情想必你已知晓,近些天来局势渐渐明了,各部势力或备战或静观,党内决定积极促成此次事变的和平解决,为此,下派了文件要求各部高级党员根据各地方事态发展,以中央的最高决策为宗旨,秘密组织和行动。而就在昨天,我们得到最新消息,川军方面此次特别派遣了要员来面见何鉴,我得到命令,正要去接应此人,今晚就在国术俱乐部举办的晚会上见面。”
“国术俱乐部?”,李赫男不免笑出声,“引荐我入党的老师正好邀我今晚去参加这个舞会,我本来还想让你当我的舞伴,只是怕会给你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胡云之也笑了,捧起她的双手:“好了,你我这下任务在身,本来组织就是想让你和我一起执行任务,这下你也不好推脱了。”
......
何鉴,时任湖南省主席,此人有一特性,是个两面派,多面派的主儿。此次西安事变一出,因他这方是出了名的墙头草。各方人员肯定会依势拉拢,不说主战派的何应钦为他的老上级,就制造两广事变的陈济棠、白李二人等也多与之交好。川、桂方面也多注意何鉴这方的动向。
如今,南京方面的讨伐令已在16日下达。
彼时,以各大报刊、名人、社会各界皆批判此次西安扣蒋为叛逆之举。舆论皆是声讨并欲食啖张杨二人。各大主流报刊、两百多家杂志社都联名通电声讨西安,舆论之大,可谓空前。
可以说,在此时局,谁能把握住湖南方面的动向,谁就一定程度上拥有决定事物发展走向的眼界和在事件中明哲保身的筹码......
长沙中山路──何健公馆。
西式装潢的客厅中一人叉腰面着玻璃窗外,他声线硬朗:“刘湘真是不嫌事大,他倒是缩在那个乌龟壳子里不理事,派什么人找我说劳什子的要事,我才是最中间最可怜的那个人,左不是右不是,中央方面是下了讨伐令了,他们那些位置坐得高的倒是不怕,可怜我忌惮委员长,等他没事出来,指不定找谁卸磨杀驴,我好不容易才在委员长面前得了乖......”
他左右来回走动,边走边拿手拍打脑门,断断续续个不停:“小严呀,就给他们说我偏头痛又犯了,谁也不见。”
“是。主席。”
“哦,对了对了,就让兆凌替我去慰问一下。”
......
20号晚上八点半,湖南省会民众国术俱乐部大礼堂内,弹奏华尔兹的钢琴手身着燕尾服在赭红色帷幕下的梯台上深情演奏着舒缓的曲子,舞池中是成对舞者的翩倩身影,男士绅士,女士优雅,灯光如晕,纸带气球,浪漫诚盛......
李赫男一袭深蓝宝色蕾纹旗袍,狐毛披肩,小黑皮高跟鞋,她仍旧是盘发,戴着一黑色蕾丝面纱小礼帽。
她坐在一旁等得有些无聊了,便提步款款穿过通道,来到饮食区,她顺手接过侍者递来的一杯香槟,看着那些可爱的西式点心,小巧的水果拼盘,顾不得端着,直坐下来,吃了起来。
等到喝完杯子最后一口低度酒,她才忽然想起来,老师让她等他,这会儿说不定就已经回来寻她了,她这才慌不择路的收整起来,略显匆忙的往回走,才坐到刚刚的那个座位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见凌敏猷教授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赫男啊,来这边,老师带你见两个人。”
走过两个转角,两个少有人走的静谧通道,这会儿周围便没有人了,只有几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在红毯铺就的宽大走廊中,只听见脚步哒哒的声音,不多会儿,便见对面走来一矮一高的两个人,灯光昏晕,瞧不清楚,李赫男莫名觉得呼吸一窒,她的眼神一直留意着对面,等到看清时,一袭浅灰色的中山装,她才觉得身如寒颤,是唐栋。
似乎对方也发现了他,眼神一直鹰勾勾的暗暗注视着她,没等所有人开口,他眉目舒缓,伸出右手,嘴角轻笑:“李同学,又见面了。”
李赫男面带微笑,伸手回应,轻轻点头:“又见面了,唐先生。”
唐栋身边领导模样的人一阵欢畅:“如此说来,你们倒是早就认识了。最好不过,啊,最好不过了,哈哈哈。敏猷啊,就先和我一起走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们。”
唐栋面目轻松沉静,不可抑制心情一样,嘴角微动,一直看着李赫男:“这边请,李同学。”
说着转身,两人又走了约莫十来步,他边走边顺嘴一提:“你看见我,似乎不是很惊讶?”
来到一扇赫红的门,开门,走进去,视线缓慢移动,是一个小会议室,木质地板,红皮沙发,馥郁的沉木香,李赫男莫名感到一阵紧张。
李赫男下意识否认:“我的眼睛一向很好,看得见你走过来。”
唐栋轻笑,坐在一方桌边的红皮沙发椅上,从下方柜子里拿出一个手提箱,说:“赫男同学,我们需要你帮一个忙”,他看着李赫男的眼睛,略显一丝停顿,抿嘴,又垂眸抬起,把手提箱推了过去,“等晚一点,我们需要你帮忙救一个人,只不过有细微差别,我需要你把这个人,救死。简单的就是说,把面子上做得好看一点。”
李赫男眉蹙细愕,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唐栋。
“我知道,赫男同学有申请入党一事,可能你还不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唐栋此刻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他端坐,眼睛相视,侃侃而谈,似乎是在借此而言他:“李赫男同学,我是黄埔军校第八期毕业生,家父是教大提琴的,家族历史乃是在浙的琴艺世家,家世清白,如果不是国难当头,我可能会考音乐学院,我的老师有参加北伐战争的宝钺将军,我的直接上级是戴笠少将,我来往的朋友多是有志之士,早年间我也曾意气风发,毕业后前往东北特使,目前铨叙军衔为陆军少校,职务更是多的数不清,我觉得,由我作为引荐人,引荐你入党,我想这件事情应该很快就有结论。我们都会合作的很愉快,你说呢?至于我的为人,我想李小姐,可以后面再好好认识一下我。”
李赫男有些呆滞,盯着唐栋的眼睛,用她那缓慢如同清泉的嗓音仄仄道:“你在开玩笑?”
唐栋看着她,面目全是惬意,只是下意识的克制,半遮半掩,让人琢磨不清。他沉默无声,只玩味静静看着她。
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试探又直白。
“如果我说,我已经爱上你了”,他停顿,继而又说:“所以,现在就告诉我,你到底要不要加入国民党?”
她下意识愣住,继而垂眸,不敢看他,起身,拿起手提箱,轻说:“我先走了。”
开门关门声响起,又突然的戛然而止,唐栋这才发觉自己桌下的手在不自觉的细细颤动,他依躺在椅上,不自觉的用手抚整着上衣,再比起了老鹰的手影来,老鹰的翅膀在扑煽扑煽,唐栋没由来的看着入迷了......
李赫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又是怎样回到舞池的,她只是觉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又都在意料之外……
她感到浑身透着一股寒意,呆呆想起唐栋的原话。她没有想到,他的身份竟是这种程度的……
他是黄埔军校第八期毕业生,他早年去过东北,他的上级是特务头子戴笠……
他说,他已经爱上她了,他说,要不要加入国民党……
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是她熟悉的温朗声音:“我美丽的小姐,今晚能邀请你与我跳一曲舞吗?”
她抬头,似乎是这临渊之际突来的救赎,让她暂时忘记了思虑的痛苦。
一舞寻动,脚尖与地面有节奏的踢踏,手里是她的安全感,鼻尖是她熟悉的生动气息,她此刻禁不住的有些逃避之感,就这样,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们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一连几声枪响。
场面混乱,人员匆忙。
只是一瞬间,两人对目而语起来。
胡云之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刘湘此次委派而来的人是金杰明,此人是刘湘手下最为得力的人,此番应该是不见到何鉴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在护送他来时,路上有两路人在追杀他,我必须尽快弄清他此行的目的,届时你要带着情报安全离开。”
还没等李赫男张嘴说什么,他因为有护卫职责在身,落下一句“照顾好自己”,转身便离开了。
李赫男心下一沉,果然如唐栋所说,他动手了。
她又安静的坐了下来......
可还没多久,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呼唤着,好像他早早就一直观察着她:“李赫男小姐,请往这边来。”
封锁区过后,走廊站立两行带枪的人,间隔十来秒,来到一个玻璃门的房间,门口还站立着其他一些人,有唐栋,还有,云之。
李赫男知道,里面等待着救援的人就是金杰明。
手提箱里面东西齐全,白大褂,手术刀,麻醉药,消毒水.....
经过一个小时的手术,她救下了他。
是的,是救,不是杀。
她好容易喘口气出来,却不想下一秒病人情况就急转直下,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一边帮她的女人.....
直觉告诉她,是唐栋所为。
他不信任她,他还派了其他人来。
她顾不上细想,只奋力试图再挽救一下。
可是奇迹并没有出现......
她感到自己的职业受到了极大的背刺和侮辱......
她在学校以救人为准则的信条,她曾念过无数次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她蒙受的关于生命至高无上的信仰......
天地诸神为证,鄙人敬谨直誓......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倘使我严守上述誓言时,请求神祇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
此刻,她浑身不由得抖了起来。
金杰明一死,从南京中央来的人,从两广来的人......无论那方面的人,都要安静安静,少生一些事端了。
众目睽睽下,谁也不知道金杰明是被谁杀死的。
那些宦海沉浮的人看了,只觉得这死的人也太蹊跷了。
若是死的别的人,容易出事,且面子上不好圆过来。且想若是死的是何应钦的人,这不就是谋逆之行?若是死的两广方面的人,那两广的人本就是个会生变的主儿,岂不是更会逮着这个缘由又生出什么事端?
也唯有死的是川霸王刘湘的人,他本就和中央面和心不和,私下也与那西安的张杨二人有往来,同时又喜欢多方牵制不愿撕破脸皮,只愿意守着他的蜀地,不想出去,谁也别想进来。
所以杀他的人,代价最小,也最是有敲山震虎之力。
李赫男只身出来,还带着两行泪痕,她泪眼婆娑看着众人,再盯向胡云之,微微摇头,随即又很快自然的别开眼去,踱步离开。
胡云之本想上前,看到她如此,也只得沉默下来,由着她离去。
星期天,学校的教堂会一直彻夜开放。
里面庄严肃穆,主理台上巨大的十字架,穿戴修士服的老修女还没有走,她还在一旁虔诚的阅读圣经,祷告着,唱着赞美诗。
“我来晚了,胡小姐。”
“哦,我亲爱的可爱小姐,晚一点来也是没有问题的,你看起来情况有些不太好。快坐下来吧。”
李赫男把胸前的一枚金锁十字架吊坠拿出来,闭目虔诚祷告:“我的主......阿门......”
白色的蜡烛在面前亮了一片,修女手持圣牌和念珠,垂目念叨着祈祷书里圣洁的诗歌,教堂空旷高远,十字架下,众生啊,主为你承受罪孽,主为你,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