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一只圣洁美丽的蝴蝶折断了一只羽翼,在被剥夺了某一种精神的自由之后,单羽扑跚,即坠即落,更立更真。
她不是批判,她只是流泪,在一个时局之下,活活的生命可以如同草芥。她知道如此做最有杀鸡儆猴之效果,保时局之稳定,有全大局之力。她只是唏嘘,为何就非杀了不可呢?在行动完成子弹迸发之时,屠刀已立,寒光已亮,而至于那血色的残暴,又是否真的就那么必要?
她想,或许是有的。基于此,她更是不禁流泪——革命工作,向来如此。同胞敌忾骤息,是非对错不论。局面生变因和,前路浓雾荡荡。
她突然开始明白如何做一个特工,至于人格割裂,关于至高信仰......
当众人看见美丽的白衣天使因未能施救回来她的病人而怆然泪下,她摇了摇头,泪眼婆娑,翘楚含目。
她微摇着头,在轻轻抱歉。
这时候,众人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人死了,但以真诚的救人之心,而得来的泪眼,足以安慰和解释众人心头上的阴霾,顺位者们,也不愿将过多的罪责和阴谋强压在一介美弱纯丽的女人身上。
若真是把手段都用在这样的人身上,行走于宦海于风云之间的人物们,以雄腕标榜自己立世的大人们,想来,也会看不起这样的自己吧。
这是唐栋这场计划最完美的点睛之笔。
当他看着李赫男泪眼泣珠的走出来时,唐栋甚至带着一种欣赏的心情。
是的,他不由得回想起那遥远记忆中替她拭去脸上泪水的瞬间,她就是这样的,泪珠悬挂,面色清婉。
他承认,他止不住的心猿意马。
他自认为,他和她的目的是一样的。
以锢求时局稳定为行为之唯一目的,减少地方动乱格局为最高决策者和平解决西安一事而努力。
这是第一课,李小姐,身为特务的第一课──以事态全局为最终目的,没有个人情感,全心全意为领导者服务。
死人?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计划的一切,到这里都很完美。
但他内心又有生出悲戚来,他认出来了那个男人,胡云之。
欢愉与失落在一瞬间双重交织,计划得逞的顺利与超出意料的心悸。
让他刹时变得近乎执拗,看着她袅娜的身影,他眼顿时犀利起来,任凭左眼的酸涩,他内心有一个欲呼啸而出的声音,就如猛兽一样,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只能是哑口,继而是更沉默的困守。
‘李赫男,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唐栋习惯的抿了一下嘴,像不可琢磨的失笑,继而低头垂眸,似是思索,还眷恋着什么。
下一秒,他嘴角微动,轻轻抬眸,脚步后渡,慢慢躲进周围人流的暗影里,只剩下那潋滟锐利的眸光,像一只饿极了要疯狂狠狠撕咬猎物脖子之前,那蛰伏暗处的近乎偏执的安静的狼。
手术室外现场是一阵吵嚷的。
只因操刀人是一个女医生,众目睽睽之下看见这个女医生挂着两行泪出来,如此情景,若实在需要找个替罪羔羊泄愤,也显得太没有度养,如此丽人之凄,任凭众人内心何种小心思,也都给收了起来,只是感叹着一位医生没有救得她的病人。
斯及此,这件事情,这场暗杀,有关领导下令彻查以慰来使,只是多半无果,栽赃嫁祸又不足够说服力,只能是各方相磨,不了了之了。
这件事发生后,何鉴方面本来还有点小动作,他又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小道消息,说特务头子戴笠派了特务来,只为监察党内高级官员,现在更是待在何公馆里闭门不出,对外仍宣称生病。只让手下心腹替他奔波,他只不过是想把自己的第四军主力从委员长手里调回湖南来罢了。谁知道这几方的人动作这么大......
其他阵派的人也耿沉思索并多有顾忌,一时之间,原本还躁动的局面又隐隐约约平静下来。
所有人,都开始变得更小心,更隐秘,长沙的天,终于,正式的开始,进入漫长的凛冬之时。
以绝对拥护蒋的复兴社特务在暗地里用非常手段减少着人心动荡,维系着地方政治时局,为西安高层提供谈判的筹码。
二十五日,张学良以极大的诚意随蒋登机,在这新生格局之下,看得见的合作是共赢,看不见的斗争只会更隐秘和残酷。
接下来的日子,李赫男没有等到唐栋的逮捕文书,也没有人再跟踪她,她的入党申请也顺利通过。
仿佛他的出现,就是一个短暂无害的插曲。
可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也许是她那可笑的第六感?
从国术俱乐部回来之后,唐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再出现在学校里。
一切又回到最初平静的时候,平静到唐栋这个人仿佛都不曾出现过......
是的,平静得太快了。
几乎是戛然而止。
没有留下一丝给她往下探寻的机会。
她适当性的恍惚和失衡了。
......
1937年开春,春寒料峭。
长沙城街道上比往年看去,密密麻麻有了许多的人,一路上还留存着过年后的欢愉氛围,李赫男走在梓树行道下,她还是那样,质有典雅的端庄,深色毛呢大衣,左手中指的一枚银胎卷草纹宝石戒指,复古旗袍,寻臂而上,上挽的发带是一条暗艳的朱砂红,到眉目间,如常旧的蝶影清丽模样。
今天是接头的日子。
只是此次不比往常,和她对接的不再是日常的询例思想报告,她接到命令,今天要前往接头地点面见**特科的高层领导,也就是说,今天是她的身份被正式启用的日子。
长沙东南方向,在湘江边怡河码头,一灰黑长衫手提硬皮文包的男子跟着上船的人们,很快就消失在离岸的人群里。
不多会儿,湘江边一吊脚楼上的茶馆内,隔着一道木质屏风向里的一间茶室内,一男一女先后进去,长衫男子早已经脱下灰黑礼帽,他坐在李赫男对面,面带和煦微笑:“赫男同学,好久不见。”
她面上闪现一丝喜悦,张了张嘴巴,似乎知道此人是谁,却终究叫出的是这次的接头人化名:“……伍老师,真是好久不见了,怎么有空到长沙来,得亏如此,不然真是找不到机会见您面了。”
伍先生点点头,从硬皮包里拿出一沓文纸资料,然后递了过去:“这张报纸有一则寻人启事,你先看看。”
她一看那报纸,登时惊愕,从内心翻起一阵波澜。同时又眉蹙微皱的望向对面的人:“这个我知道,是我经手发表的。有什么问题吗?”
“可知道刊登这则文书人的底细?”
“并不知,当时是一个卖报小男孩转达的。”
没等她继续,伍先生眉毛轻拧,似是情况缺朗,他面带严肃对李赫男说道:“赫男同志,西安起义之后,如今国内的政治格局已经发生改变,组织考虑到国共第二次合作势必还会像第一次一样再次破灭,为求未来之局势明朗,决定任命你长期潜伏敌特身边,以待时机。你的身份现在被正式启用,代号‘护仓神’。组织要求你在和平期间,保留实力,蛰伏等待。”
伍先生继续说道:“另外,你再看看后面那则报纸,这是第二天的报纸,在上一则刊登寻人启事的地方,刊登了一张照片,是矢车菊,赫男同志,你还记得吗?”
直到这时,李赫男才猛然惊觉,她不由得紧拧起眉,迅速翻看,果然,是一张黑白的矢车菊照片,她的汗毛不由得直立:“是的,我记得,如果说涉及到当年船上的事,矢车菊是当年来接应我们下船的对接暗号。”
她不禁后背发冷,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唐栋。不过仅是一瞬间骤起便转瞬湮灭的念头罢了……
因为只是猜想,她没有证据。
她的脑海里不由得回忆起那段模糊尚存的记忆——
“阿南乖,等会一个人去外面玩,知道吗?要是有人给你提了你最喜欢的矢车菊,回来告诉妈妈,妈妈给你买,知道吗?”
紧接着又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好像蹲了下来,继而一个男人的声音,迷迷糊糊:“……矢车菊…喜欢吗…”
……
伍先生问道:“可还记得什么吗?”
“没,不能了,总是模糊的……”
伍先生看见这般,也不由得出口:“当年,为了护送你们安全下船,同时处理党内叛徒,所以负责安排接应的同志另有他人,可后续对参与该事件的人员询问口供,做笔录簿作为相关档案资料时,发现有对不上,甚至口径完全不一致的地方,我们得到隐蔽战线同志的秘密情报,那个真正从大连港口上来做后应的人,需要对暗号的人,疑似已经叛变。”
“后面组织调查得知,接应的人确实被捕,但是指代叛变的证据不足。此事之后,人一直没有回来,音信全无失踪了。考虑叛变的可能性极大,但不否认其他可能,因你们也确实安然下船并安全转移了,此间种种,其中疑窦,参与此次事件的人员也都不同程度被调查,无奈证据实在太少,于是此事的档案材料便尘封起来了。”
不过伍先生停顿片刻,又郑重其事的开口:“席乐同志乃是当年参与营救你父母一事的负责人之一,但是很不幸,他牺牲了,当年船上的事只能通过隐蔽战线的同志和你母亲的转述而知晓大概。应该说,席乐同志的身份应该是足够隐蔽,少有人知的。而就在不久前,我们接到当年隐蔽战线同志的紧急文书,信里涉及内容重大,而这张寻人启事又是在不久前刊印,组织不得不考虑情况的特殊性,所以现在派你打入国民党内部,隐蔽其中,其实还为了查明这一件事情。因当年长征途中,我们从苏区委派的人员档案资料已经被销毁,为保护隐蔽战线同志的安全,同时这件事情,又涉及到当年在米亚号客轮上参与营救你父亲一事,考虑到长期隐蔽的需要,所以组织决定,这件事非你不可。”
“你需查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核实当年船上人员,以及查明当年是否还有我们的人,因档案销毁和单线接线的原因,仔细核实对方革命意志和信念,探明是否为我党同志,若不是,则危害极大。你能明白吗?甚至如若对方早已叛变,此次就是引诱你我,而你势必如瓮中鱼鳖,只待任人宰割,届时,赫男同学,你又能否始终坚持革命意志,始终站在广大无产者的一边,不背叛革命,为革命工作牺牲?”
她眼神炯炯,当年的入党宣言仿佛历历在目,‘……我将矢志忠诚于革命,肩负理想使命,严守党的秘密,不背叛革命,没有个人,为党和人民牺牲……’
以及,她又想起了她的父亲……
她微笑:“伍老师,李赫男,随时做好了为党和人民牺牲的准备。”
伍老师看着这个大姑娘,又好像在看小孩子:“赫男同志,我很欣慰,你长大了。”
“这是我们得到的情报,此人是复兴社特务的骨干人员,唐栋”,说着,他推了一张唐栋的黑白照片过来,“我们了解到,当年他有极大可能就在米亚号客轮上。此次任务等级为绝密,组织要求你秘密接近此人,以长期潜伏为主,秘密探查。”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走在路上,思绪却远了。
唐栋?
又是这个名字。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脑中像有千军万马般奔腾而过一样,一桩桩、一件件的巧和合,像走马灯一样冗杂在一起,她不自觉拧簇着细眉,思所逐之。
她只是觉得一切都刚刚好,刚好她已经加入了国民党,刚好她内心的秘密一直都是当年轮船上的事,刚好是那个报纸,刚好有矢车菊,刚好是唐栋,刚好他是国民党......
突然,一阵激灵——以政治立场下血色腥气的残酷之警戒敏感,她甚至觉得这才是唐栋的目的。
但随即就是摇头一笑。
因为这太荒谬了。
荒谬到她在强行为他之前的行为做解释,或许,他不过就是一时兴起之下的碰巧之合,并没有那么多引申的意义。
可是她微蹙的眉头显示了她纠结的内心,她仍旧放不下来心。因为一切实实在在的证据都表明,他的的确确和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东西牵连太深。
她默默拿出了那个嵌有矢车菊花纹的怀表,不由得摩挲它凹凸的纹路,‘米亚号’客轮,父亲……现在看着它,好似更多的是一种要接触到真切的探索感……
此刻,真相的房门就在她的执手之间,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离她近,都要唾手可得。
从李鹤南到李赫男,她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命运的玩物,只是,带着点挣扎的,坚韧的,传统的,精神的,还有点不屈色彩的生命罢了……
就如同矢车菊一样。
谢谢39881921、78203676、春雨里、79082121、64736231小天使的催更~~~~真的非常感谢小天使们,先补一章,等我把潇湘断水这卷补完再多多放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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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秘密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