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双双打量起彼此,秦琉抠了抠手,目光中掺杂好奇不解,黄柔的眼睛较为狭长,打量起来像一只狡媚的狐狸。
“小娘子可是唤秦琉?”
“是我。”
“小女名叫黄柔。”
秦琉秉着来着是客人的原则,将人邀到了院里小坐。哪知她婉拒了,“秦小娘子,可否冒昧地问你一句,娘子今年芳龄几许?”
会有初见就问女子芳龄的吗,会有一直盯着别人打量的吗,晏家的客人这般冒昧不知礼节?
来回的扫视让秦琉感到些许不适,她对陌生人向来有天生的防备,“我十一岁,黄娘子你呢?”
不知为何黄娘子大松了一口气,这时看向秦琉的目光带着笑意,“我不久便要及笄,大你好几岁呢。”又听她接着问,“六郎君在院里吗?我听下人说荷姝院是晏六郎君的屋子。”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原来为的六叔。秦琉知道,长安的女子多倾慕六叔,只是不知,这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黄娘子,也看上了六叔。她确有几分姿色,但秦琉笃定,六叔不会喜欢她。
长安又不是没有美貌胜过她的小娘子,那大将军府上的金枝玉叶,六叔不也是拒绝了?她何来的自信。秦琉又当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子来飞蛾扑火了。
秦琉心里不大耐烦,回她:“六叔不在院中,黄娘子到别处去寻吧。”
黄柔轻笑一声,向内看了看荷姝院的大致样貌,各种花树果树种在院墙边,落叶堆在土里腐蚀为料。其他几个孩子院里有的小玩意儿,这里也有,甚至更齐全。她和晏庭同住一个院子,想必晏庭很宠她。
黄柔笑颜如花,笑盈盈过去挽住秦娘子,“你叫晏庭六叔,说起来,按辈分你还得唤我一声小姑呢。”
这人怎么爱胡乱攀扯亲戚,她叫晏庭六叔自然是因为晏庭对她好,对晏家抱有敬意,那也是看在晏庭的面子上,所谓爱屋及乌便是如此,可晏庭又不爱她。
秦琉不爱与人亲近,从她怀里抽出自己的手,离她几尺距离,恭敬疏离道:“黄娘子,我真没骗你,六叔真的一大早便出去了,现在也没回来。他去哪了,我也不知。”她真没说谎,看向黄柔的两眼坦荡。
黄柔收回尴尬的笑容,悻悻地说:“既如此,那我便走了。秦娘子,我暂住在千雪斋,你若闲来无聊,可以去找我。”
人走后,秦琉托下人去了前院打听。不大一会儿,院子外传来了人声,像是有人在围着宅子闲逛,从声音里分辨,人倒是不多。不想与人交际的秦琉,唯恐有人找上她。立马去了书房,装作刻苦用功的样子。
吩咐下人:“若是有人来,你们就说主子不在。”
星月逐渐爬上枝头,荷姝院一片寂静。晏庭一天都没见着人,托去前院打听的人回来了,说这些亲戚都来自祁县老家。为了同去西府晏家道贺,这才没去住客栈,住进了家里。
临睡前,秦琉突然觉得凉飕飕的。裹在被褥里,怎么都睡不暖和,热气无论如何就是升不起来。
春芽给娘子换了个稍厚一点的被子,秦琉问道:“六叔呢?回来了吗?”
春芽点头,“回来了,刚叫下人烧水沐浴。”
“你去把六叔叫来。”
春芽笑了笑,“娘子这是爱上六郎君讲的策论了?你平日不说听着昏昏欲睡吗?”
被子里露出两个古灵精怪的眼睛,秦琉身子蜷缩在一起,摇摇头笑道:“六叔说了,没讲四晚策论就会讲一回话本,今晚到讲话本的时候了,让他别食言!”
手好痒,秦琉下意识地想挠。挠了几下觉得不对劲,按理手不该痒了呀,这已经是春日时节了,难道手也会倒春寒?
痒得秦琉隔着床垫蹭蹭,手指越蹭越红。
“小琉记性倒是比一般人好,我说过的话一点不忘。”人还未进来,秦琉就听到了六叔爽朗的声音。
“六叔!”秦琉激动从床上爬起来,“你今日去哪了?一天没见着人。”
房里的下人见怪不怪,每回晏庭来时,就自觉地退下了。可晏庭暗暗觉得不妥,总会留下春芽候在门外。
晏庭手里拿着话本子,方才沐浴时的倦怠,在听到小琉轻快的声音后,一扫而净。晏庭撩开衣袍坐上塌边,解释道:“府廨有公事急忙找我,这才去的匆忙。”
晏庭衣服松松敞敞,发丝犹有水珠,一坐上来,秦琉就顺其自然地枕到了他大腿上,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沐浴后的热气,随着她的动作晏庭紧忙将被子拉过来,生怕她受凉。
“今日宅子里来了好多人,我怯生怕见人,六叔我是不是很丢你脸?”
晏庭将被子紧紧掖到她下巴,不露一丝风,低头看着望向他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道:“不想见人就不见,后日要去西府晏侍郎府上做客,你若不想去,我便陪你留在家。”
她不是晏家人,自有不去的理由,晏庭惯着她,可她不能不为晏庭着想。她若不去,晏庭不想她被冷落在家,定然会陪她一起不去,那就免不了有闲言碎语朝他打来。
秦琉乖巧地摇了摇头,“不,后日我去,我好久没出府了,憋在府里要闷坏了。”
晏庭仔细盯着她眼睛,似乎想从里面辨别话语的真伪。“你六叔我好歹在官场浸淫多年,尚不会担忧这些小事。我本就不爱同一群人假惺惺地攀谈拉扯,左右逢源的事,我在官场上已经做累了。”
两个人都在为着彼此考量,秦琉抱住他大腿,摇了摇,“不嘛不嘛,我想去,我……秦家时就没好友,我也想知道有好友相谈是何种感受。”
其实她才不稀罕是否有闺友,有六叔就够了。
晏庭摸了摸她头,“好,席上娘子与郎君不在同一处,届时我让大嫂多照拂你。”
躺在六叔有些硌人的大腿上,秦琉盯着帐顶出神,想起什么,翻身侧躺着撑起下巴看他,“六叔,家里今日来的都是什么人?有个小娘子来我们院子里找你,她说她叫黄柔,长得怪好看的,就像水乡里将养出的女儿,人如其名,柔情似水。”
晏庭仔细回想,仍是没想起来是谁。“黄柔……想不起来了。”
“她叫你表哥,应该是你哪个表妹吧,这么芙蓉一般的小娘子,就这么被你忘了,亏得人家找上门来,唉,我都有点怜香惜玉了。”
晏庭哼笑,轻轻用指头摁了下她额头,“你小脑袋瓜子整日都在琢磨些什么,今晚就该继续给你讲策论。”
秦琉被摁倒在床上,重新又躺回他大腿上,憨笑道:“不要不要,六叔你讲嘛。”
晏庭拿出了新买的话本子,“今日给你讲当下市井最时兴的南柯太守的故事,有个叫淳于棼的人在大槐树下做梦,梦见自己得国王赏识,做了一方太守,还娶了国王的女儿,可惜梦醒一切都归于虚无。”
“啊?都是假的,是不是因为人人都想做个繁华富贵的梦,故而故事才广为流传?可是,梦完之后怅惘的心如何弥补呢?”
晏庭思索着点了点头,“梦到富贵,以为自己会一步登天,从此平步青云,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可见丝毫不想付出,也就无法得到心心念念之物,所以比起做梦,不如踏踏实实做些事。”
秦琉抱紧晏庭大腿,“那六叔,你说我现在会不会就是在做梦。梦醒我又回到了秦家,又没漂亮衣服穿,没好吃的吃了……二叔母老是喜欢逼我抄佛经,冬天天寒地冻,手指不可屈伸,我又得抄写又得洗衣。”
她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劲,哽咽得像灌了一池泉水,晏庭放下话本子,低头看向她蕴了水汽的一双眼,拭了拭她眼角,“你这是杞人忧天,你不是淳于棼,我亦不是国王,你如今拥有的一切合该是你的,自索取的心安理得。”
“真的不是梦吗……”秦琉羽睫上沾着几滴泪,既是问他也是问自己。寄人篱下的一年里,她其实看得比谁都透,晏庭对他很好,以后再不会有人比晏庭对她还好了,可总归不是长远之计。她毕竟姓秦,总有离府的一天。
“秦琉?”晏庭轻轻唤她。
“嗯?”晏庭似乎很担心她,两根眉头挤在一起。秦琉破涕为笑,咧出洁白的牙齿,“我没事,六叔,我想等我长大后自食其力去找母亲,可以吗?”
“自然可以,其实这一年里我已派人去江南打听过你母亲的下落,前前后后去过三次了,一点音讯都没有。”晏庭看见秦琉立马耷拉下去的脸色,赶忙道,“没有消息也是最好的消息,如果令堂已追令尊而去,你外祖那边怎会不派人上京来寻你,让你见你母亲最后一面。”
晏庭隔着被子拍了拍她肩膀,“因此你宽心,令堂一定身子安康。”
秦琉大松一口气,点点头。
“好了,不早了快睡吧。”晏庭将秦琉脑袋移到枕上,掖好被子催她入睡。隔着被子晏庭看出了秦琉缩成一团的身形,“冷吗?怎又缩在一起了。”说着,摸了摸才发现今日的被子比昨日厚,可一日比一日热,怎还拿出厚被子盖了呢?
秦琉立马伸展四肢,嘴硬道:“不冷!我只是蜷习惯了,一时难以改过来。”
安顿好秦琉,晏庭出了房门。屋外的春芽困得抱着柱子解乏,嘴巴对着天边的明月微张,嘴角的水晶吊坠将落不落。听到门开的声音,顿时擦嘴站好,“郎君,娘子睡着了?”
晏庭点头,“辛苦了,快去歇息吧。”
回到房中,晏庭随手将话本子放在了书案上,脱鞋上床,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眠,反复回想太子殿下的话。
东宫里,殿下处理完事务后,屏退众人,独独留下了他。
穿着织金云龙圆领袍衫的人,坐在上位,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哲云兄,如今朝中多半的人都在夸东宫之主是臣子典范,若有异声也被我那个舅舅处理了,长孙一族当真是我的一把好手呢。”
没有他人在时,太子与晏庭不以君臣相处,李邑不会自称寡人,不会唤晏庭殿省,只唤他的字。
但晏庭时刻谨记君臣有别,无论是皇家还是外戚长孙氏,他晏家都得罪不起。晏庭向太子作了一揖,恭敬道:“殿下,当慎言。”
李邑一扯嘴角,苦笑,“昔日那几个总爱抱着我大腿吹曲儿的弟弟妹妹们,被我东宫繁忙公务扰的,已月余没来找我了。”
“殿下不再是晋王了,应以国事为重,须知有得必有舍。”晏庭依旧弯着腰不敢起身,说话间不卑不亢。
“哲云,你知道吗?你与我几个王兄愈发像了,说话的官腔听得我脑仁疼。”李邑瞥了晏庭一眼,“坐下吧,站着我的脖子仰得疼。”
晏庭一撩衣摆,在软垫上坐下,闲阁内茶香四溢,晏庭给殿下沏起茶来,动作不疾不徐,几个碗盏在晏庭手里似云雾间的精灵,“殿下,我知你忌惮外戚的权力过大,但,你还未登上万人之上的龙座,现在……不仅不能远离他们,还要蓄意拉拢。”
一杯茶递到李邑面前,他适时开口,“母后让我取长孙玉珠。”
晏庭伸出的手顿住。
“殿下出身皇室,婚姻大事身不由己,顾全大局,娶长孙家族的女儿也在情理之中。”
李邑入主东宫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是不曾想这天来的这么早,自以为心已无波澜,却仍被这条条律律和天下大义压得喘不过气。
他倒是想说出那句“儿臣遵命”,只是脑子里时常会钻出来那抹狠厉的倩影来,苦笑一番,不只是哪家的小娘子,与她有缘无分了。他可以娶长孙玉珠,但绝不可能一生屈于长孙氏等世家大族膝下。
“哲云,边境的哧诃部落势力愈发膨胀,大燕自立国以来,便是文臣压过武将,虽别人不知,但我知道,哲云一直是文武兼修,边关的风浪,你不愿去闯闯吗?”李邑眉头半压,不是玩笑话。
晏庭喝了杯茶,吞下一口,须臾道:“殿下,此事过大,容微臣考虑再三。”
“我听闻哲云收养了秦相的女儿,不须我多言,哲云应该知道秦相死因。你既疼惜那丫头,便做个顺水人情吧。”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脑中的烦事和窗外忽然下起的大雨,吵得晏庭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离开时她蜷在一起的身子,又听着陡然下起的倾盆大雨,不放心去了秦琉房中。
晏庭轻手轻脚来了秦琉房中,门窗倒是关得严实。只不过,榻上的小人儿似窝里的猫儿蜷缩在了一起,怎又那般畏寒了。一味地添暖只是治标不治本,得请医人开个药方才好。
晏庭轻轻唤了声“小琉”,秦琉睡得浅,一点动静就醒了,艰难睁眼,晏庭的一张俊脸映入眼帘,惊讶道:“六叔?”
“是不是冷?”
秦琉坦诚道:“嗯……”
晏庭习武体热,隆冬三九时,秦琉的一双冰脚都是晏庭捂着睡的,没有晏庭陪着,一个晚上过去秦琉的身子都暖不起来。
晏庭脱了外衫顺手搭在被子上,掀开被子躺进去,摸到秦琉的一双脚,冰得像一条条的檐溜。
偏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坏笑道:“六叔,我的脚可冷了,你别着凉了。”
“你六叔我身子好着呢,快睡。”
梦中,秦琉趋于本能抱着这块热源昏昏沉沉,睡着后也不肯撒手,越往里去越热,好像摸到了大太阳,驱散了她体内久久不去的寒疾。
故事就是南柯一梦的故事啦 出自唐传奇《南柯太守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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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