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木雕六叔时常拿在手上把玩,虽非贵重之物,但也生出了感情,兀地丢掉怪可惜的。
秦琉令人打了一桶水来,用皂角浸泡一刻钟后,一个人拿了一块布,蹲在杏树下沾着皂角水擦木雕。使劲擦了半个时辰,黑色的污渍仅仅淡了三分。
太阳照到正上面的时候,终于擦干净了,在木头纹理的衬托下,黑色微乎其微。以六叔宽容的性子,应该不会太过责怪侍女。这可是秦琉硬生生擦了一个时辰的成果,再不济,就只能雕一个一模一样的还给六叔了。
大夫人房中的婢女突然造访,是来去信儿的,“秦小娘子,家中来了客人,连着半月的书塾都不用去了。”
“好。”秦琉应下,心里狐疑万分,究竟来了什么客人,竟令晏家对晚辈最为重视的学业都允许荒废了?秦琉的心,就和这摇摇晃晃的秋千一样,一上一下。
一家子人在前院涕泪交横,关心的话似下雨,一串一串怎么都倾诉不完。先是对祁县一众父老乡亲的身体问安,再是聊聊近日赶路的风尘仆仆。
晏庭作为晚辈,站在一旁静候。长辈的哭声如泣如诉,衬得他一不为所动者,显出几分淡漠疏离。但看向几位长辈的目光,又是温润知礼的。真如诗中对长安才子的描绘,风度翩翩,克己复礼。
黄柔与长安不熟,与京城的亲戚更是从无交际。只好拿着帕子掩眼尾,故意装出几分为亲情熏染的感动。抬眼时,无意间瞟到廊下站着一位模样俊朗的郎君,与之相比,祁县的那些哥哥们如凡尘中的俗子,普通极了,而他,则像是无争无求的谪仙,俊美无俦。
目光一下子被他吸引了过去,待反应过来,才觉自己失礼了,好在人多眼杂,没人注意到她。
待长辈们寒暄一场,才轮到介绍几位晚辈。
“诸位叔伯婶婶,舅舅舅母,晚辈晏庭给各位长辈问安。”晏庭长身玉立,微微弯腰作揖,谦恭地行礼。
晏温氏将晏庭从上至下扫视一番,不禁感慨:“嫂嫂啊,你的六郎果真一表人才,既仪表堂堂,又得圣上垂青,实乃人中龙凤。”虽远在祁县,但对于晏家最有出息的晏六郎,他们都略有耳闻,接连上去拍马屁。
众人围着晏庭打转,像是观赏西市路边表演的猴儿,晏庭是个谦逊的人,只一味地回避长辈的抬举。但又不冷落了长辈的心意,哄得几个长辈拉着他手不断寒暄。
柔儿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晏温氏把她拉到身旁,怜爱地对着诸位说:“这就是阿香年仅十五的女儿,来,给各位长辈见见脸。”
方才还一副娇柔不胜的样儿,未出阁的黄柔与长辈说起话来出乎意料地不显小家子气。黄柔福了福身,声音轻柔,一字一句却沉稳有力:“柔儿见过晏家的诸位长辈。”
先是去了最年长的王老夫人面前,“柔儿见过舅母。”王氏慈爱地摸了摸黄柔小脸,真是一个娇嫩的小娘子,父母皆不在身边,能长成这般明丽的女娘,温氏定废了不少心,有心之人比较起来,她这个远在长安的舅母对黄柔倒显得漠不关心,不闻不问了。
王氏赧然牵起黄柔的手去几个儿子间招呼,“这是你们的黄家表妹——柔儿。”
越往那边去心越慌张,黄柔走到晏庭面前时,心忍不住跳得愈发快起来,仿佛要震破胸腔而出。羞怯地低下头,脆生生地道:“见过晏六表哥。”
晏庭有礼地微微点头,轻轻掠过一个眼神。
黄柔说完,忍不住抬头看过去,可惜六表哥根本没有看她。在祁县时,一众的哥哥都把她这唯一的妹妹放在心尖儿宠,虽非亲的,却胜似亲兄妹。以她的相貌,晏家的地位,在祁县说门好亲事不难。
可舅母说要带她上京城,京城多高门显贵,以她的姿貌,往上够一够,兴许能嫁个王孙公子,再不济仕宦子弟也行。
比如六表哥这样的……
说她痴人说梦也好,不试一试吗,怎知行不行。
用过午膳后,黄柔被晏家的娘子拉去了各自院里亲热,她是最年长的,一群小家伙陡然有了个漂亮小姑,各个乐得眉开眼笑。
宅子西南处还有间小院子,离女眷近,便腾给了晏温氏和黄柔住。
两人由下人引着,往千雪斋漫步过去。
晏温氏方才去了嫂嫂院里,说了好些体己话,谈到六郎时,嫂嫂眼睛放光,晏家从前屈辱的阴霾顿时扫去,事实也的确摆在眼前,晏家往后的前途估摸只能指望六郎了。
无意瞥到一旁含笑的柔儿,又想起前院认人时,她一脸羞怯、春心萌动的样儿,晏温氏身为过来人又岂会不懂?暗笑摇了摇头。
“柔儿这是心里已有了成算?”
黄柔茫然不知何事,见舅母嘴角含笑,眼神意有所指,就知道舅母在拿她说笑,心虚地低下头。被说穿了心事的黄柔,脸颊登时爬上霞色。
“让我猜猜,莫非是晏家六郎?”
黄柔两袖撒娇般地摆了摆,“哎呀舅母就别猜了,柔儿一个女孩子家家,脸皮薄,别再拿我说笑了。”
“那我从你三舅母那儿打听的有关晏家六郎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对六表哥的好奇,压过了身为小娘子的矜持。黄柔期待地点头,也不再藏着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了。
待晏家的下人走后,房中只剩下她二人。
“你三舅母说,晏庭一心仕途,于男女之事上尚未开窍,房中连服侍的婢女都没有,通房妾室之类的你三舅母劝过好几次,都被他一口回绝了。你六表哥一表人才,长安定然也有倾心于他的小娘子,上至宰相侯府千金,下至平头百姓之女。但他心如磐石,又不懂怜香惜玉,只一味地拒绝,惹得人家姑娘都恼了。后来还传出什么童养媳的笑话,便再没有姑娘登门了。”
黄柔一语不发,安静听舅母给她娓娓道来,听到“童养媳”时吓得抬眸,“童养媳?”
晏温氏探过身拍了拍她,安抚道:“你三舅母说是假的,谣传罢了。这事还得从六郎收养秦家女说起,不过你三舅母没详说。”
“是叫秦琉吗?”
晏温氏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方才去陪几个小孩玩的时候,无意从他们嘴里听到的一个名字。”那几个孩子说起这个名字时,皆露出不喜。六表哥为什么要收养她呢?黄柔掩去不怀好意的目光,思索间,手指蜷缩握在一起。
“你也别多想,那孩子比你们都小着呢,一个小丫头,看她可怜才收养的。”
黄柔思绪飘远,轻轻点头。
院子里支了一个火炉,圆滚的铁炉上架了一张铁丝网,既可以烤火取暖,也可以热茶烤栗子。慵懒的暖风烘得人睡意绵绵,秦琉将洗干净的木雕放在手上熏热风,脑袋直往下点。
落霜饿了过来偷吃几个栗子,见小娘子一副与困意缠斗的滑稽样儿,笑出了声:“娘子,木雕我来帮您盯着,你若是困了就回榻上歇息。”
秦琉撑了撑翻出三条褶子的眼皮,摇头,拖长了声音道:“不用了,摸了摸木雕已经快干了。”
“一个木雕而已,当得像块宝儿似的。依六郎君的性子,哪会怪罪奴婢和迁怒于您。娘子就爱大惊小怪。”
秦琉横了一眼落霜,“好哇你,落霜你最近皮痒了,都敢调戏我了?”
说完放下手中的木雕,小跑过去抓落霜,两人在院中嘻嘻哈哈,你追我赶。秦琉很少有主子的架子,离秦琉近的几个侍女,都常与秦琉经常嬉笑。大家看了几眼,见怪不怪,但笑不语继续忙活手中的事。
二人正在追赶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婢女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请问您是?”
落霜与秦琉正缠斗在一起,瞥过去看了一眼院门,问道:“是谁呀?”
婢子摇了摇头,说:“不知,是个在府中从没见过的小娘子。”
秦琉与落霜松开彼此,理了理衣服,捏捏两颊,放松放松方才笑得过于酸胀的肉。心里正疑惑,她的院子少有人来,究竟是谁?六叔一大早不见人影,应该也不是找他的。
去了才发现,竟然是个美艳的娇娘子。但这一颦一笑,她完全没印象。莫不是府里来的客人?
黄柔也是一惊,问了晏家的下人,晏六表哥住在荷姝院,她又不确定地看了眼上方的匾额,是写着荷姝院没错啊,为何开门的是个小娘子。她心里一沉,隐隐有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