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晏庭向宫中告假，连着旬休，晏庭有大把的时间陪她。
秦琉手里攥着木雕，小心翼翼趴在门窗上，耳朵紧紧附于窗纸，里面却安静如常，不知道六叔在忙活什么。
“叩叩——”
“六叔是我，今日你怎来得比我早？”往常进门秦琉是不敲门的，都是虎虎生风，一溜烟儿推门而入。自六叔与她交待嘱托后，她便每回进他屋子和书房，都记住了叩门。
“进来吧。”晏庭放下书卷，抬眼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笑道：“让你不要随意进我屋，是顾忌男女大防，小琉，我是你长辈无妨，但你得明白男女间这个道理。书房不是私地，你不用刻意避我。”
秦琉坐到晏庭为她打造的紫漆椅上，往后坐晃晃悬空的脚，摇头道：“我明白了，六叔宠我是一回事，但世间运行的道理又是另一回事，毕竟长安的男子不都是六叔这般好。”
晏庭摇头失笑，“你啊，甜言蜜语修炼得入木三分。但小琉，六叔也不定然是好人。世间男子多会粉饰成君子，小琉以后若有了心仪的郎君，可得擦亮眼睛。小琉若以秦相为标杆寻夫君，那个人也有我这般对你好，届时我会为你铺上十里红妆，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这又是说到哪儿了，六叔可真会说笑，她才十一，何曾有人这么早便与她说出嫁的事，秦琉羞红了脸，夹着嗓子扭扭捏捏说：“我还小，这些事……为时过早。”
想到什么，说罢秦琉站到椅子上叉腰，“六叔先担忧自己吧，晏老夫人可得趁着明日宴席为你大肆相看小娘子。”
她一站起来，比晏庭还高出一截，晏庭蹙眉，“快下来，小心摔着。”
秦琉拿腔作调，学他教训他：“六叔就该趁着这段日子，好好休息，否则与上值有何区别？”
晏庭抱她下来，陪她做戏：“小琉教训的是，小的这就合书出去。”秦琉发出小人奸计得逞的笑声。
小大人防止某人不听话，牵起他手强硬出门。
晏庭一八尺男儿就这么被一个才及腰的小不点儿牵住了鼻子，而且他还甘之如饴。
老夫人的话他不一定悉听尊便，但秦琉的小把戏，他却是乐意听从。
譬如，荷姝院里她设立了院规。不允许有人说她胖，连带着珠圆玉润一类的词都不允许提。
起因是晏庭量她的身长，说她高了的同时也说了句重了。
小娘子越长大越知道爱美，心娘和月娘就是这般，天天暗地里较劲。
秦琉寄人篱下，懂得讨好人心。她时常背着心娘夸月娘瘦，再背着月娘夸心娘瘦。二人开心起来，给她的白眼果然少些了呢。
秦琉贪恋美食，她之前没吃够的珍馐美馔还没补回来呢，为身量伤神而断绝天下美食，她办不到，索性堵住耳朵，让嘴巴享福。
某日饭桌上，秦琉饱餐一顿后，冷不丁问晏庭：“六叔，你说未来某天我会不会吃成一头肥豚，然后就不好看了。”
晏庭向嫂子们讨教过，他现在颇具一些养女儿心得。大嫂说，这是到了小娘子们的金钗之年，所以格外注重仪容。
晏庭擦完嘴，字斟句酌道：“不会，小琉天生就一副仙姿佚貌。”
说罢秦琉低下了头，怎么？难道他说错了？晏庭额角跳了跳，急忙添道：“小琉你根本就不胖，你先前是过于瘦弱，现在将将好赶上来。”
秦琉摸了摸圆润的小肚子，“真的吗？我也觉得。”
晏庭松一口气的同时，却也是真心认为小琉不胖，匀称出挑，哪里就胖了。
先前秦琉悉心呵护的一株水仙死翘翘了，后来栽了株新的，在后院里这个角落那个旮旯寻寻觅觅，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宝地。最终仍抱回了院子里，就放在一棵小槐树下伴着它长大。风吹雨打，小槐都能遮挡一二。
昨夜雨势大且急，芭蕉叶被冲刷得光亮如新，愈发翠绿怡人。秦琉说着养花，实则雨下起来，完全将花忘到了九霄云外。今日到小槐下一看，水仙喝饱了水，像醉汉恹恹靠在小槐旁。
“都怪我……”秦琉戳了戳水仙的叶瓣儿，不戳还好，一戳就掉了，都泡烂了……
秦琉：“……”
好吧，能这般惨定不是一夜雨水的功劳，罢了，她还是别再糟蹋花了。
晏庭看着蹲在地上的秦琉，安慰她：“养育花草也需天赋，二嫂擅长这些，不若去请教一下？”
秦琉摇了摇头，泄气地低下头去。突然又亢奋地站起来，两眼放光，“我要发掘属于我自己的天赋。”
背着晏庭，秦琉偷偷翻阅起了在母亲房中发现的压箱底的堪舆手札。里面详细记载了前朝几代赫赫有名的堪舆大师，最年轻的当属本朝这位号称先知山人的大师了，手札记述广博，秦琉这一啃便是啃了多年。
赴宴这日，秦琉穿着柳氏为家中女眷购置的襦裙，妙龄的小娘子，在桃粉色的纱裙衬托下格外水灵，上面是浅绯，往下渐次成桃色，再有一条柳绿的披帛披在肩上，布料上的海棠与杏花纹样交相辉映，穿上的秦琉活脱脱一个花间精灵。
春芽手巧，在秦琉眉间沿着花钿画了一个梅花，娘子素日不涂脂粉白得吓人，今日脸蛋加了点亮丽颜色的点缀，整个人鲜活多了。
晏庭今日不便与秦琉同行，便先在院子里等秦琉出来，与她叙叙细节，叮嘱一二。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云鹤圆领袍，腰间的躞蹀带上挂着玉环，脚上着一双乌皮**靴。寻常派头，晏庭穿着却显出别样的俊朗。
门推开的时候，晏庭看过去，秦琉令他眼前一亮，她碎步到身边，对他一笑，仿佛冰山消融。他这才意识到，秦琉生为一个女子，与长安一众小娘子比起来，丝毫不逊色。此次赴宴，不知有多少虎视眈眈的儿郎垂涎之，兴许不久就要有郎君上门定亲了。
身为老父亲的责任如山啊。
宅门候车时，秦琉因独身一人，便被遣去和晏家老夫人王氏共乘一辆。长者为先，老夫人的车架先走。一众人只能在门口候着，待老夫人和秦琉都上了车舆，才能跟着上车。
晏水心今日的打扮，一众晏家娘子都不可与之媲美，她梳着交心髻，上面的珠翠华丽夺目，一动一泛金光的步摇，不用猜便知不菲，不愧是大房的掌上明珠，其余人只能暗暗艳羡。
月娘心里横了她一眼，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已经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嫁出去了吗？就连素日毫不起眼的秦琉，她虽极不情愿承认，但她今日也格外光彩照人。方才上马车时的窈窕腰姿，她恨不得给她掐断了！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寄人篱下的下贱坯子也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晏水月咬紧牙齿，恨极了两厢不平衡。
马车辚辚，齐齐向着朱雀街西行进。
方才未出门时，六叔对秦琉唠叨一般，说：“晏侍郎府上人多眼杂，切忌跟着老夫人，若真遇上麻烦，一定要托小厮去前厅寻我。”
秦琉不曾与长安小娘子来往，自当乖乖跟在晏家老夫人身边，寸步不离。若遇着上来问候老夫人的贵妇，秦琉也只行过礼后便安静候到一旁。一切本有条不紊，就算遇见多嘴问秦琉是谁的妇人，秦琉也应对得从善如流。
直到余光中瞥见长久以来令秦琉听见脚步声便害怕的韦锦，她的二叔母。
秦琉先是晃神片刻，而后冷静下来，向服侍老夫人的嬷嬷，贴耳说了句肚子不舒服，托下人去趟净房，便转身离开了。
时隔一年多，她以为对秦家人心里的恐惧与厌恶早已被晏庭春风化雨般的体贴入微冲刷干净，可是再度相遇，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泰然，对其视若无睹。
她怕，怕一与秦家人见到，便是告诉世人，你们看，她秦琉不是晏家女，而是被秦家抛弃的女儿！无处可去便赖在晏家不走！
她怕喧嚣的流言会中伤晏庭，也怕又要回到牢狱一般的秦家。
压住胃里的翻涌，秦琉抚了抚胸口，一时不太想去女眷席间入座。
她问一旁带路的婢女，“贵府上可有清净的供人歇脚的地方？”
婢子略一思索，“您随我来。”
夫人考虑得周到，为喜清净的各路宾客腾了个楼阁，平日家里的三娘子爱来这处看书作画，今日她得随长辈去陪客，这下无人应是最清净的了。
“秦小娘子，我家小娘子吩咐过，若有客人来此，楼阁上的书可尽心翻阅，您且好好在此休息，奴先退下了。”
楼阁离宾客远，微风拂面，最是怡人，她还有何不满的，笑道：“你快去忙你的吧，叨扰你一路了。”
婢女瞧着和秦琉一般年纪，得了夸，一脸天真可爱，笑道：“是小的应该做的，那我先退下了，您若有需要，对着阁下唤一声芷兰，我就在楼阁下忙活。”
“嗳。今日多谢你了。”
小婢女心道这位姓秦的小娘子和她家小姐一样好，对待下人都没多少贵人架子。
秦琉环视楼阁，北面有一排排的书架，堆列的书由蜡纸细心封着，想必这位晏家的三小姐是个嗜书如命的女娘。
长案上摆着一副未完工的丹青画作，画的是缥缈远山，雁阵南飞，渔舟唱晚的神仙生活。还未题跋，不知作画之人是未来得及，还是尚在犹豫。
秦琉扫过一眼正想移开，瞥见书案上的信笺上写着——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①
小声说完，秦琉了然地笑了，原来是个羡慕山水之间却久在樊笼的小娘子。
不知为何，秦琉拿起一旁的狼毫，嘴里小声嘟囔，另写下了一句——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②。颇有以文会友的架势，可她只是手痒，并无交友的意图。写完后，就将写的信笺揉成一团，扔在了废篓里。
甫扔完，书架深处传来一道清越的男声，“小娘子好雅致。”
秦琉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搁笔起身，“谁？”
只见里面走出来一位穿着青白襕袍的郎君，面如冠玉，眼角含笑，对着秦琉作揖道：“在下是徐国公府的徐玄，惊扰娘子，多有得罪。”徐玄抬眼看向对面的姝丽娘子，“晏侍郎颇有才情，上门的宾客也令人惊叹。可否问问娘子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国公府上的人……
秦琉从惊吓中清醒过来，福了福身，“徐郎君，我姓秦，单名一个琉。”
徐玄眉梢挑了挑，她似乎并不想与他多言，再看到她一副见到生人不敢抬眼，怯生娇懦的样子，心里不免一阵唏嘘。听她方才所言，以为会是一位脱俗的女郎，结果与长安那些无趣极了的娘子无甚区别。
样貌确实是绝好，可惜了……性子不出挑。
“楼阁并非我一人独享，我这厢先走了，秦娘子留步。”徐玄说完，便走了。
来得匆匆，去也匆匆。真是一个怪人……秦琉挠了挠头。
还好他走了，秦琉与陌生人共处一室定然觉得浑身刺挠。
待到饭点，秦琉被老夫人身边的侍女叫了回去。所幸桌上并没有秦家人，她松了口气，不知六叔此时在何地……
①出自《清溪》
②出自《饮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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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