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如期而至,缠绵而固执,时而细密,时而倾盆。
户外的工作全部停滞,工人们被困在自己的房间里,庄园陷入一种比往日更深的寂静。
白及仔细检查并加固了两座温室的窗户,确保没有漏雨或过湿的风险后,也迎来了久违的闲暇。她坐在橘园里,看着雨水在穹顶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形状。
葡萄园边缘那间低矮的工具棚屋里,一种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掩盖在雨幕里。
妮可蹲在一个小火炉前,紧盯着上面那只深褐色的小陶罐,罐口逸出带着草腥味的蒸汽。
这只陶罐是林芳离开前留给她的。林芳是华裔女工,祖上有熬草药的传统。她临走前,把这只陶罐与剩余的一些药材都留给了妮可,说是:雨季湿寒入骨,这个可以预防风伤头痛。
熬煮到粘稠,妮可小心翼翼地将墨褐色的膏体倾入一个拇指般大的玻璃瓶中。而后,她走到门外,将剩余的残渣埋进一株葡萄藤下的湿泥里。雨水很快冲刷掉所有痕迹。她返回棚屋,将陶罐里外洗净,擦干。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陶罐收好。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日,天空终于放晴。
莉娅与妮可将积攒多日的衣物床单统统洗净,晾晒于后院。
然而,南加奥的天气变幻莫测。傍晚时分,毫无预兆的,雨点又开始零星飘落,渐渐密集。
“糟糕!”莉娅惊呼一声,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后院跑。
白及恰好从工作间返回宿舍,路过后院的廊檐时,一眼便看见那个在越来越大的雨势中,手忙脚乱地收起衣物的背影。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折返,从工具间抓过一把最大的黑伞,撑开便冲进了雨里。
雨点斜打在脸上,她几步跑到莉娅身边,一把将人拉入伞下:
“下雨了,你看不见吗,连伞都不拿!”
“来不及了……”莉娅头发和肩膀已经湿透,却还想挣脱出去继续抢救那些衣物。
白及拽着她的胳膊不放:“都湿成这样了,还管它们做什么!你先跟我进去。”她试图把莉娅往廊下拖。
两人在雨幕中拉扯,伞在推搡间脱手,掉落在地。白及瞪了莉娅一眼。对方虽然嘴上说着“对不起”,脚下却像生了根,执拗的不肯挪动半步。白及拿她没办法,只能憋着一口气,弯腰去捡那把伞。
就在她直起身,把伞重新遮向莉娅头顶的刹那——
她发现莉娅的目光直直地、带着一种讶异,越过了她的肩膀,投向了她的后方。
白及下意识的想要回头。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让她转回视线。莉娅面部扭曲,一只手揪着胸前的衣料,身体向前蜷缩,呼吸变得急促、艰难。
“莉娅?!”白及心头一紧,扶着她的手臂,“你怎么了?胸口不舒服吗?”
“难……难受……”莉娅喘着粗气艰难说出。
白及将她弄进最近的廊檐下,让她靠墙坐下,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别怕,别着急,慢慢调整呼吸……”
过了一会儿,莉娅的喘息平复下来,她对着白及挤出一个笑容:“没事了……老毛病,你别担心。”
白及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看着她湿漉漉的样子,又想起刚才的争执,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你赶紧先回房间换身干衣服,好好休息。那些衣服我去收。”
“那怎么行……”莉娅站起来蹦了两下,“你看,我真的没事了。”
“听话。”白及不容置疑,“你就站在这儿别动,等着我。”
她重新冲进雨里,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已经湿透的衣物胡乱收起,抱着沉重的一摞回到廊下,塞进莉娅带来的大竹筐里。两人合力,将两筐滴滴答答渗着水的衣物搬回地下室的洗衣间。
“白洗了……”莉娅垂着头,看着那两筐。
白及这才反应过来,询问道:“妮可呢?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活,她怎么没来。”
莉娅闻言抬头,眼神飘忽,支支吾吾:“昂,她、她……不知道,可能,她有别的事吧。”
白及看出她在说谎,但并没有拆穿。
二人从昏暗的地下室台阶走上来,莉娅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旁边歪倒。
“小心!”白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莉娅靠在她身上,眉头紧锁,声音虚弱得几乎飘散:“头……好晕……没力气……”
白及没有多问,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抱着莉娅,加快脚步往她的房间走去。“先回去,你必须马上把这身湿衣服换掉。”
刚推开莉娅的房门,将她搀扶到床边,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莉娅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身体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全靠白及支撑才没有瘫倒在地。她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呼吸再次变得混乱而急促,眼神开始涣散。
“莉娅!莉娅!看着我!”白及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恐慌,她搂紧怀里冰凉颤抖的身体,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是该先叫人还是先进行急救。
就在她准备大声呼救的瞬间,妮可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看都没看白及一眼,径直扑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小药罐,倒出两粒小药丸。
“水!”
白及立刻反应过来,冲到桌边倒了杯水递过去。两人合力,勉强让莉娅将药丸吞了下去。
看着莉娅痛苦的模样,白及扶着她的肩膀,着急道:“她到底什么病?经常这样吗?”
妮可一把推开白及,将莉娅紧紧搂进自己怀里,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她……她有心脏病,先天性的……”
就在这时,意识已经模糊的莉娅,艰难地抓住了白及的手腕,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白及,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断断续续地说:
“我……不想,告诉……你的……对不起……你别,别怪我……我不想……连你也……那样看我……”
“别说了,莉娅。”白及反握住她冰冷的手,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我怕……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莉娅的泪水滑落,“认识你……是我……最开心的……”
“别说了!”白及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恐惧和颤抖。
妮可再也忍不住,搂着莉娅失声痛哭。
莉娅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缓缓闭上,随即,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莉娅!莉娅你醒醒!别吓我啊!”妮可吓得魂飞魄散,摇晃着怀里的人,哭得几乎崩溃。
白及抓着妮可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眼神凌厉:
“不能慌!现在不能慌。你守着她,把她的湿衣服换下来,保持暖和。我去叫人!听懂了吗?!”
妮可被她眼中的决绝镇住,茫然地点了点头。
白及松开她,转身冲出了房间。
她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主宅,一步三级地奔上楼梯,径直冲向三楼最靠近楼梯的房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耳膜。
她停在那扇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板,大喊道:
“费历西蒂先生!费历西蒂!开门!快开门!”
门几乎立刻被拉开。费历西蒂那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白及便抓着他的手臂,脱口而出:
“莉娅心脏病犯了,需要急救!马上叫救护车!”白及语速极快,气息不稳。
费历西蒂眉头瞬间拧紧:“她在哪里?”
“在她房间。已经吃过她自己的药,但没用。”白及一边急促地说着,一边拉着他就要往回走。
费历西蒂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回房,片刻后拿了一把车钥匙出来,边走边对闻声赶来的娄管家简短吩咐:“莉娅急病。我去开车,你去把车库门打开。”
“是,先生!”娄管家面色一肃,立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两人几乎是跑着赶回莉娅的房间。妮可已经帮莉娅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莉娅的状况看起来更糟了。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费历西蒂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和颈侧,眼神沉了沉,一言不发,用薄毯将她仔细裹好,小心翼翼地打横抱了起来。
“跟我来。”他丢下一句话,大步向外走去。
白及和妮可连忙跟上。白及一边走,一边尽可能清晰地将莉娅发病前后的所有细节快速复述给费历西蒂。
车库门已经打开,一辆黑色的汽车映入眼帘。费历西蒂将莉娅平稳地安置在后座,正要关上车门,一直跟在后面沉默流泪的妮可,突然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了车门边缘。
她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声音嘶哑地对着费历西蒂说:
“先生……她不是心脏病。她是中毒了。”
费历西蒂动作一顿,看向她。
白及也怔住了。
妮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直直指向站在一旁的白及,泪水不断滚落,声音却异常清晰:
“是她下的毒,我看见了……先生,求您救救莉娅,她是中毒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雨声变得异常遥远。
白及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妮可:“你说什么?”
费历西蒂的目光在妮可扭曲的面容和白及震惊的脸之间迅速扫过。他没有时间追问或判断。他深深地看了白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对一旁的娄管家命令道:
“看住她们两个。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离开,也不许任何人接触她们。”
“明白,先生。”。
费历西蒂不再多言,迅速坐进驾驶室,汽车引擎发动,车灯划破雨幕,飞快地驶离了庄园,消失在黑暗里。
尾灯的光芒彻底消失后,娄管家才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位,请跟我来。”
白及没想到,她会这么快,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回到这间曾出现在她噩梦里的房间。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沉默在蔓延,只有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声,沙沙地响着。
良久,白及转向妮可,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
“我以为,你只是不喜欢我。没想到,你竟对我厌恶至此。”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妮可,目光锐利:“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说实话了——为什么诬陷我?莉娅到底怎么回事?”
妮可脸上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干涸,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她没有看白及,视线空洞地落在脚下的地毯上,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有诬陷你……就是你。对,就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眼神也开始聚焦,但那不是清醒,而是一种疯狂的偏执。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白及,发出低吼:
“就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怪你!都是因为你——!!”
她一步一步向白及走来,脚步虚浮,眼神却亮得骇人,语气忽然放缓,却又带着一种寒意:
“明明……明明应该是你的……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无尽的怨怼:
“现在躺在那里的人……就该是你啊!!”
白及被她眼中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疯狂惊得后退了半步,脊背蹿上一股寒意。她完全无法理解,前一刻还在为莉娅痛哭哀求的妮可,为何转眼间就将所有矛头对准自己。
明明自己才是被无端指控、身陷囹圄的那个人。
可妮可此刻的状态,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行为。她的神智似乎被某种强烈的情绪彻底攫住、扭曲了。
白及意识到,现在任何对话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刺激对方做出更极端的行为。她不再试图争辩或询问,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转过身,不再看妮可,径直走向那张天鹅绒沙发,坐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雨夜。
见她不再回应,妮可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地板上。她不再嘶吼,而是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低下头,闭上眼睛,嘴唇飞快地嚅动着:
“千万不能有事……拜托了……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门外,娄管家悄无声息地伫立着,她那双眼,此刻微微抬起,隔着房门,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只是在执行着“看守”的命令。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是这漫长黑夜里唯一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