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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温室

十一月底,南加奥的春末夏初,主宅东西两侧的半室内廊柱玻璃穹顶温室,在充沛的日光下犹如一对呼吸的肺叶。落地窗将南半球日益炽烈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暖流,也将室内葱茏与室外台地的喷泉景观一道隔开。

东侧是橘园。

血橙正在上色,拇指柠檬、佛手柑挂满枝头,空气里清冽的皮脂香压过了隐约的晚橘花香。中央设有一座陶瓷茶几,几张藤椅随意环绕,形成一个兼具观赏、待客、与享用下午茶的静谧空间。

对称的西侧是花房。

那是另一番景象。一走进去,各种花香混着暖湿气扑过来。南加奥本地和引进的月季开得正盛,搭配着绣球和天竺葵,颜色又满又热闹,茉莉攀附在精致的铁艺花架上,还有各种奇花异草争相斗艳,精巧的铜质滴灌系统隐匿其中,保持着这片微型生态的生机。

两座温室,以完全一致的几何线条,收拢着窗外同一座喷泉溅起的虹彩。站在中轴线上,左眼是金绿,右眼是姹紫嫣红。十一月的南加奥,将初夏的张力注入这片玻璃后的天地。

白及初次见到时,内心着实震撼了片刻。负责管理这两处温室的园艺师罗勒·罗德,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他将日常养护与清扫的诸多细节对白及一一交代清楚。

白及向他讨要了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将那些需要特别注意区分的要点工整记下。她观察植物时的专注神态,以及处理枝叶时熟练而轻柔的手法,让罗勒严肃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细微的认可。

管理这些植物让白及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疗愈的愉悦。虽然不是她最擅长的领域,但基础的植物生理与养护知识都是相通的。她只需要把那些差异显著的特性记录下来即可,她甚至还幻想着是否能在这温室里种上属于她的麦苗。

这天,白及咬着笔头,拿着本子,在连接温室的柱廊里一边踱步一边默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却尖锐的声音:

“你还真是厉害啊,这才不过几天,你就已经站在这了,心里乐翻了吧?”

白及回头,见是妮可。她不慌不忙地将本子夹在臂下,双臂抱胸,故意摆出一副自得的姿态:“哪里哪里,过奖过奖,我不过是运气好了点。能在这里伺候花草总比在外面扫地强些,你说是吧?”

妮可看着她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少得意!你还敢说没有利用莉娅?你要是没利用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调上来,干得好好的林芳姐怎么就突然‘告假’,偏偏这么巧,顶上来的人就是你。”

她逼近一步:“我说过,你要利用,就利用我,别缠着莉娅。”

白及脸上的那点刻意装出的轻浮消散了,她正视着妮可,语气平静而认真:“我确实借助了莉娅,但我没有利用她,我跟她说的那些也是我的真心话。”她顿了顿,“在这座庄园里,我最不愿去利用的人就是她。你放心,只要你们不找我麻烦,我自然也不会找你们的麻烦。”

妮可轻蔑一笑,似乎还想反驳,却被一阵小跑而来的脚步声打断。

“白及?你怎么在这儿?还有妮可,你们在聊什么?”莉娅抱着洗衣盆,脸上又惊又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妮可立刻伸手去拉莉娅的胳膊:“我们走。”

莉娅却站定了,妮可拽了两下竟没拽动。“妮可,你怎么了?”莉娅不解地问。

妮可猛地甩开手,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白及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愤然离去。

莉娅盯着妮可远去的背影,困惑地转向白及。

白及轻轻拉了她一下,两人一同走进橘园,在中央的藤椅上坐下。莉娅将洗衣盆放在脚边。

“你们刚才……到底怎么了?妮可为什么那么生气?”莉娅忧心忡忡地问。

白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她的眼睛,反问道:“莉娅,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莉娅没有丝毫犹豫。

“你也知道,她不喜欢我,一直希望我能跟你保持距离。”白及缓缓说道,目光投向一颗柠檬树,“说实话,最初我也这么想,我不想与任何人有牵扯。但后来我发现,你太天真了。保持纯真是一种非常难得、也非常好的品质,但是在这个地方……”她的视线转回莉娅脸上,“过度的纯真,很容易变成他人眼中的愚蠢。就像风中残烛,一不小心就熄灭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莉娅睁大了眼睛,缓慢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她听进去了,白及才继续:“想必,一直以来,都是妮可在保护你,对吗?所以,即便她几次三番针对我,我并未真正与她计较,她有她的立场。但是莉娅,她的性子太直,也太莽撞。平时或许没什么,可要是真遇上存心算计的人,她恐怕很难应付。

她微微倾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所以,你得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得看着你,我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至少,我不会害你。”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略微游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况且,你是我在这里……第一个朋友。”

“我们是朋友!”莉娅的眼睛瞬间被点亮,笑容灿烂,随即又有些着急的补充,“妮可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说的对,她一直在保护我。她只是……太害怕了,也不习惯信任陌生人,所以才总是显得凶巴巴的。其实她很好的,你也很好,你们都是很好的人。只不过你太聪明了,她害怕你。”

白及心里因这毫无保留的信任而泛起一丝暖意,面上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我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她似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对了,我刚来那段时间,在员工餐厅好像没见过你,看你样子也不像新人,那时你不在庄园吗?”

莉娅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脸色。她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道:“呃,是……是的。我、我请了一段时间假……回家了。就是,身体有点老毛病,不太舒服。但现在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后半句语速飞快,像是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对了!”她抬起头,成功转移了焦点,“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调来主宅工作了?”

白及看出她有意隐瞒,便也没再多问:“嗯,费历西蒂先生昨天下的调令,从今天起,我负责这两座温室的日常养护和清洁。”

“太好了!”莉娅忍不住轻呼出声,又立刻捂住嘴,眼睛笑得弯弯的,“这样我就能经常看见你了。”

莉娅这副毫无心机的模样,让白及不禁轻笑出声,她一手支着下巴,歪头看着莉娅,语调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就这么喜欢我呀?”

莉娅的脸颊“腾”地红了,不知是被温室的暖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连耳尖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白及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害羞的女孩,毛茸茸的,像只毫无防备、只想对人摇尾巴的小狗。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莉娅棕色的卷发。

莉娅像是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弹了起来,脸颊红得几乎要冒烟。她手忙脚乱地端起洗衣盆,扔下一句“时间不早了,我得去晾衣服了!”,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橘园。

白及望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日的工作结束后,晚餐时间,白及没有随众人前往餐厅。

她留在橘园,耐心等待着。直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和人语声彻底远去,整座主宅陷入宁静,她才悄然走出温室。

她的目标很明确——寻找通讯工具。

主宅的地面层结构她已经摸清:对称的门厅、接待客厅、正式餐厅、厨房、管家室、客卫、储物室、简易工作间,以及东西两侧的温室。她沿着走廊,逐一探查那些未上锁的房间。客厅、餐厅、厨房、客卫……她能进入的每一处都检查过了,没有通讯设备,甚至连一台老式的转盘式座机都没有。

她的目光投向了通往楼上的主楼梯。

她拿起一把园艺剪,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脚步放轻,呼吸也刻意放缓,十分谨慎。

主楼层的走廊空无一人,房门紧闭。她尝试着拧动几个门把,不出所料,几乎全都落了锁。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往上,身后,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及立刻停下现下的动作,在原地微微踱步,伸头探脑地张望着两侧的房门,嘴里还念念有词:“哎?也不是这儿啊,嘶,到底去哪了?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白及小姐。”

她闻声转身,手里的剪子忘了收回去,随着她转身的弧度,银光一闪,径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无意”挥去——

费历西蒂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脚步迅捷而优雅地向后撤了两步,恰好避开了那看似惊险的弧线。

反应还真快。白及心中冷嗤。

脸上却已瞬间换上惊慌与后怕的表情,她赶紧将剪子收到身后,语气满是关切与歉意:“哦,我的天呐,费历西蒂先生?没、没伤着您吧?您瞧我,真是太不小心了!”她说着,还上前半步,作势要仔细查看。

费历西蒂站定,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挂着那种“早已看穿一切”的淡然微笑:“没事。这点反应能力,我想我还是有的。”

白及心底又是一声冷哼,面上却松了一大口气,拍拍心口:“那就好,那就好,可吓死我了。”

“白及小姐,”费历西蒂的目光在她背在身后的手上略一停留,又移回她的脸,“这个时间,似乎不是该在此处徘徊的时候。餐厅已经开饭了。”

“嗐,可不是嘛!”白及一拍脑门,表情懊恼,“我刚忙完,想着把这剪子送回工作间收好,结果不知怎么就走迷糊了,转着转着就上了楼……您说巧不巧,正好就遇上您了。”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心机的笑容。

费历西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他话锋一转,“不过,工作间在一楼,白及小姐怎么会‘迷糊’到二楼来?罗勒应该把位置都向你交代清楚了吧?”

白及两手一拍,做恍然大悟状:“您这么一说,我可算想起来了!瞧我这记性。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下去了啊。”说着就要转身下楼。

“请留步。”费历西蒂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既然白及小姐对宅内的布局还不太熟悉,正好我也要下楼,不妨带你再走一遍,免得日后再‘迷路’。”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不用麻烦您了,我真的想起来了……”白及试图推拒。

“举手之劳,乐意为您效劳。”费历西蒂的笑容无懈可击,手势依旧停在那里。

白及只得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

费历西蒂果真领着她,将她方才探查过的路线又重新走了一遍,经过每一个房间门口,都会简要提点一句用途。白及只能配合地频频点头,发出“哦~原来如此”、“啊~是这里”之类恍然大悟的惊叹。

最后,两人停在一楼那间简易工作间门口。费历西蒂推开房门,向内示意:“这里,就是工具间。你的剪子可以放在此处,日常工作所需的其他工具,也基本都收纳在这里。”

“啊~对对对,就是这儿,我想起来了。”白及连连点头,“我都说我想起来了嘛,不过还是要多谢费历西蒂先生,您百忙之中还特意为我带路。您快去忙吧,不用管我了。”她伸出手,做出“请便”的手势。

“白及小姐还有其他不清楚的地方吗?”费历西蒂倚在门框边,语气悠闲,“我不介意一一解答。”

“没有了没有了。”白及忙不迭地摇头,“我也得赶紧去吃饭了,去晚了可就没了。您也请便吧!”她再次向前挥挥手。

费历西蒂轻笑一声,终于转身,沿着走廊不紧不慢地离去。

白及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微微吐了口气,正要走进工作间,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嗓音竟又隔着一段距离飘了回来,清晰无误地钻进她耳朵:

“对了,白及小姐。”

白及身形一僵,缓缓回身。

费历西蒂站在不远处的走廊中央,留下一句仿佛随口一提的叮嘱:

“普林先生喜好安静,平时没什么事的话还是不要到二楼去了,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在三楼靠楼梯的那个房间。”

白及微微一笑:“好的,我知道了。”再次打算走进房间时,又传来一句:

“还有,雨季就快到了。请别忘了及时关好温室的窗户。”

还有完没完了!白及心中暗骂。

她再次回身,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好的,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不然一并说清楚了?”

费历西蒂露出得逞的笑容:“嗯……我想没有了。”说完,他终于转身隐匿在拐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