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脸上的尴尬松动了一瞬,她拿起一旁的扫帚,状似随意地扫着地:“上次看你抱着洗衣盆,你是做清洁的?”
见她终于不再冷若冰霜,莉娅眼睛一亮:“嗯!平时……有时也需要打扫主宅。”
“工作都是娄管家安排的吧?”白及抬头,露出寻常般的笑容,“她按什么来分派呢?说不定比起清洁,你更适合做销售。”
“销售?”
“就是Sale。你这么能说会道,不做这行可惜了。”
“你在夸我吗?”莉娅忍不住笑出声,“我没那么能干,我和妮可,就是那个短头发女孩,你见过的。”
“嗯,我记得,是个有点凶的女孩。”
“她不是那样的!”莉娅连忙解释,“她只是担心……”
“我知道。”白及淡淡打断,“她是怕你受我连累。我没有指责她的意思,你无需解释,我也不关心。”
“……好吧。”莉娅尴尬地笑了笑,挠挠头,“娄管家一般是按我们以前做过什么,或者擅长什么来分配。会先观察一段时间,觉得合适,才决定留下来。”
那就是试用期呗。白及心想。看来这里的用人流程与她的故乡并无本质不同。可当初她来时,并未经过任何询问便被直接派往葡萄园……是因为她的“来历特殊”吗?若录用方式相似,晋升途径是否也相通?她必须引起上面的注意。
一个名字浮现在她脑海。
“你待得太久了,该回去了。我也得走了。”白及扫净最后一级台阶,对莉娅说道。
对方听话的离开,连背影都透着欢快。
——
餐桌上,白及正埋头用餐,对面有人落座。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一盘精致的点心被推了过来,她伸手去接,对方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白及抬眼,果然是莉娅。
“不是给我的?”
“我之前就发现了,你可能不知道。”莉娅表情认真,“在南加奥,用右手接别人给的东西是不礼貌的。要用左手。”
白及换了手接过盘子,声音很低:“也没人告诉我这些。”
“没关系!”莉娅拍着胸口,笑容明亮,“以后你不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吃你的吧。”白及语气硬邦邦的,心底却滑过一丝暖流。
“那是什么?维生素?”白及瞥见莉娅手边一个小罐子。
“不是……是我吃的药,老毛病了。”莉娅迅速将罐子收起来,转移话题,“你尝尝这个果塔,特别好吃!你家乡有吗?”
白及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清甜的果蜜在舌尖化开,酥皮脆得恰到好处。她已经很久没尝到这样纯粹的甜味了。“厨师长给你的?味道不错。”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这应该是独你一份吧?大家似乎都很照顾你。”
“可能……因为我年纪最小?”莉娅塞了满嘴食物,含糊道。
白及端起餐盘起身:“我吃完了,先走了。”她目光掠过那盘点心,“果塔你自己留着吧,糖吃多了,我怕再也咽不下别的东西。”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白及已大致掌握庄园的外部格局。主宅坐落中央,左右两侧散布着附属建筑:东后侧是厨房与工人宿舍,西后侧是车库和办公楼,后院是花园,整个庄园围着一圈石墙。通往葡萄园的小径是除正门外唯一的出口,却都无人看守。
起初她也有过疑惑:他们不怕她跑了吗?但很快她想通了。这个地方太偏远,当初乘车都花了许久,四周荒无人烟。即便逃出去,没有交通工具,结局无非两种:要么被捉回去,要么迷失在郊外。
离家太久了,她想念她的试验田,想念风里的麦香,更想念她的家人与朋友。她必须尽快进入主宅,找到与外界联络的工具。
正盘算着,她迎面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撞进了妮可满是厌恶的眼睛里。
白及侧身想绕开,对方却移动脚步,再次挡住去路。
“?”
“离她远点。”妮可声音冰冷,“要是不想死的话。”
这突如其来的威胁,反而激起白及的逆反心理。她上前半步,直视对方,眉梢微挑,语气里掺进一丝不屑:“我还就偏不了,你能拿我怎样?”
当初在船上她可是见过真刀真枪的,现在这点威胁对她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妮可脸色愈加难看,见来硬的不行,她深吸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人……利用我吧,放过莉娅,她已经够倒霉的了。”
白及故作不解:“利用?我可没那本事。”她神色一正,“还有,你搞清楚。不是我不放过她,是她不放过我。”
“她接近我的真正目的,你比我清楚。你在这为难我,又有什么意义呢。”白及无意纠缠,转身绕道离开,未曾看见身后妮可瞬间阴沉如水的脸色。
回到长廊时,莉娅正独自坐在石柱基座上。白及本想径直走过,可那张脸上罕见的郁色让她无法忽视。
她走到莉娅身侧。对方察觉,抬起头。
“白及?好巧。”莉娅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不巧。”白及背靠石柱,低头看她,“这不是你负责的区域。你在这里,就是在等我。”
“……你真聪明。”莉娅的笑容更加勉强了。
“说吧,什么事?”
莉娅低头沉默良久,声音闷闷的:“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告诉我答案。”她抬起头,用一种全然陌生的、认真的神态望着白及:“人和人,是不同的吗?”
不等白及回答,她又低下头,语气平淡,却透出深切的迷茫:“我今天看见普林先生了。他还是那么威严。我很感激先生给了我容身之处和工作,我知道该知足的。可他看我们的眼神,总是那么冰冷,和看费历西蒂先生时完全不同。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厨师长说,先生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他看我们的眼神,永远也不可能像看费历西蒂先生那样。可是……”
她顿了顿,眼里满是困惑,“人和人,真的不一样吗?”
白及看着这张被阴云笼罩的脸。原来始终阳光开朗的女孩,也有这样彷徨悲伤的一面。这表情实在不适合她。
白及的目光快速扫过不远处墙后一道不易察觉的阴影,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而后,她用一种低沉而平缓的语调开口:
“莉娅。”她没有看莉娅,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你种过小麦吗?我不知道你是否观察过,生长在沃土中的小麦,和挣扎在贫瘠之地的小麦。它们本质上都是小麦,并无优劣之分。区别,只在于处境。”
莉娅征征的望着白及,连眼睛都忘了眨。
“沃土中的小麦,长得饱满丰盈,被赋予更多期待,备受青睐,但免不了被频繁收割,承担着‘被需要的重量’。而贫瘠之地的小麦,长得瘦小干瘪,少有人刻意关注,却也因此避开了过度收割的消耗,得以自在生长,守着‘被忽略的自在’。它们所见的‘生长风景’不同,要担的‘风雨’也不同。一如山脚与山顶的人,处境有别,却无高低之分。”
她终于看向莉娅,眼神平静无波:“先生眼里看费历西蒂先生,是看能与他分担‘风雨’的同路人;看你们,是看在他庇护下安稳生活的人。在这一点上,确实有所不同。”
莉娅听的认真,眼底的阴霾随着话音一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明亮的光彩。紧绷的脸舒展开,漾起真切的笑意,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虽然我没有完全听懂……但我好像明白了。谢谢你,白及。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
白及再瞥向那处墙边,阴影已然消失。她在莉娅身旁坐下,挨得很近,压低声音:“以后这样的话,不要轻易对人说。这种问题也别随便问,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莉娅发自真心地笑着,“我只跟你说,我只相信你!”
那笑容过于纯粹,烫得白及心头一暖。她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音量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连我,也不要信。”
——
书房里,费历西蒂正向苏普林汇报着什么。苏普林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忽然一停,若有所思:“小麦……”
费历西蒂垂手而立,面上带笑,姿态悠然:“先生,这个‘小麦理论’,倒挺有意思。”
苏普林放下文件,抬眼看他:“她真的只是在说小麦吗,费历西蒂?”
费历西蒂脸上的笑容一僵,慢慢收敛。片刻,他似恍然大悟,眉头微挑,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那么先生,您意下如何?这根橄榄枝我们接,还是不接?”
苏普林看着对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说了句:
“去吧。”
费历西蒂右手抚胸,欠身一礼,悄然退下。
与此同时,白及正在走廊擦拭栏杆。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直到那声音在近处停下,她才转身,抬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惊讶:
“费历西蒂先生?真巧。”
“不巧。”费历西蒂微笑,“我是专程来找白及小姐的。”
“找我?”白及疑惑,“我有什么能劳您大驾?”
费历西蒂的笑容依旧,却少了些温度:“白及小姐,我倒是小看你了,连我也算进去了。被利用的感觉,可不怎么愉快。”
白及也报以微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你的‘小麦理论’,很有趣。”费历西蒂顿了顿,“你怎么能肯定,我会把话传给普林先生?万一我看穿了你的意图?又或者,普林先生不如你的意呢?”
“您说的这些,我无从知晓。”白及眼神清澈,语气却笃定,“我只知道,既然你们想看到我的价值,那我就不能只是一个会恐惧、会躲避的猎物。我必须是一个敢于在棋盘上主动落子的对手。若我只永远被困守在那方寸的‘贫瘠之地’,又如何能长出让你们满意的‘果实’呢?所以,只要我抛出这根橄榄枝,你们一定会接。”
费历西蒂抱起手臂,一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嗯……确实有道理。”他忽然上前两步,微微倾身,拉近距离,脸上的笑意褪去,换上一种温和的警告:“但是,白及小姐,沃土里的竞争,远比贫瘠之地残酷。放眼望去,尽是饱满的麦穗。想被看见,你得真有‘不同’才行。”
白及非但没退,反而踮起脚,将距离拉得更近,鼻尖几乎相触,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
“别小看一个理科生的智慧。”
费历西蒂直起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与欣赏。他将一个信封递给她:“调令。从明天起,白及小姐到主宅工作。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了。”他转身离开,语调恢复了一贯的优雅,“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白及扬了扬手里的信封,对着他的背影,声音轻快:
“谢谢啊!”
费历西蒂脚步未停,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他觉得,今天实在有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