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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异数

打扫完走廊卫生,白及借着倒垃圾的由头,勘探起这座偌大的庄园。

后院,晾衣绳上挂满迎风鼓荡的床单与衣物,洗剂的气味一阵阵飘来,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她绕过这片白色的“迷阵”,踏上一条铺着石子的小径,走入花园。

三角梅零星攀在铁栅栏上,入口处,成片的玫瑰与月季开得红艳逼人,香气浓得几乎有了重量。草坪被修剪得异常整齐,不见一丝杂色。向深处去,本土灌木绽着红黄橙的艳丽花穗,果树散布其间,有的繁花正盛,有的已挂了青涩的果,再过些时日便能成熟。

忽然,花园最深处,一抹异样的粉影吸引了她的视线。白及脚步不停,拨开枝叶走近——粉白与桃红的花簇,缀满枝头。

“夹竹桃……”她低声自语。在这与她故乡季节迥异、气候不同的土地,竟然遇见如此多熟悉的植物,一丝奇异的慰藉悄然漫过心底,仿佛故乡并未想象中遥远。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白及刚下意识想找地方躲,便见来人是那个大眼睛的女孩。

既已被看见,她索性站定不动。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你怎么在这?”

“我在晾衣服,正好看见你往这边来,就跟过来了。”女孩扬了扬手中的衣盆,目光忽然被什么吸引,放下盆子小跑过来,仰头望着那株夹竹桃,语气轻快:“这是什么花?真好看,粉色的,我从没见过。”说着便要凑上去闻。

白及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拽离:“这花有毒,离太近,闻多了会头晕。”说完,她转身就走。

女孩连忙端起衣盆追上去,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问题接连不断:

“我叫莉娅·布朗,你呢?”

“你也是在这里工作的吗?”

“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

“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白及充耳不闻,脚步越来越快,将那一串疑问和女孩本人,一同甩在身后。

不远处,一棵鳄梨树的阴影下,一个短发女孩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待二人走远,她才端着盆走出来,找到正在晾衣服的莉娅,语气不悦:“我是不是告诉过你,离她远点?”

莉娅不紧不慢地晾着衣服:“妮可,我觉得你们可能误会她了。她不像那种人。”

妮可满脸不解,拔高了声音:“就算所有人都不信她,你也愿意相信她?”

莉娅抬眼看向妮可,没有回答,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会被她害死的!”妮可重重摔下手里的盆,转身愤愤离去。

莉娅望着她的背影,默默捡起散落的衣物,抖了抖尘土。

——

接下来的日子,莉娅的身影无处不在:餐桌旁、走廊转角,甚至宿舍门口。这种如影随形的出现,让白及的行动处处受限,她不得不怀疑——这热情过了头的女孩,怕是上面派来监视她的。

无论莉娅如何笑着打招呼,白及都视而不见,能避则避。她观察到,莉娅似乎与所有工人都很熟络,性格开朗,尤其受厨师长偏爱,常常能获得一点额外的食物,而众人对此竟都习以为常。

在一个秩序森严、处处讲求规矩的庄园里,存在这样一个跳脱的“例外”,本身就是最醒目的警告信号。白及不想与她有任何牵扯,只想尽快达成自己的目标:摸清庄园布局,并找到能与外界联络的工具。

可主宅并非她的工作范围,如今能涉足的,不过是主宅之外的边角区域,如此局限的范围,根本无从打探。如何能顺利进入主宅,成了白及眼下最大的难题。

白及坐在回廊的石柱基座上,正为此发愁,右侧忽然袭来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推倒在地!

她抬头看清来人,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你有病啊?推我做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控制好力道,不是故意的!”莉娅连连摆手,慌忙伸手想扶她。

白及一把甩开她的手,连日来的不耐尽数爆发,厉声道:“你为什么阴魂不散?你看不出来我不想搭理你吗?!”

莉娅悻悻收回手,无措地摩挲着手指,局促道:“……看出来了。”她指向石柱某处,“可是,刚才那只火虫快爬到你脖子上了。被它咬一口,又辣又疼,可不好受。”

白及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石柱上果然趴着一只拇指大小、色彩斑斓的虫子,正在缓缓蠕动。

她虽与田间地头的虫子打过不少交道,但如此怪异硕大的还是头一次见,一阵恶寒窜上脊背。想到它可能爬过皮肤的黏腻触感,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心头的火气消了大半,语气也软了些:“那你把虫子拨开不就好了,何必推我。”

“对哦!我忘了!”莉娅灿然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

白及心中长叹,拿起靠在石柱旁的扫帚便要走,却被莉娅叫住:“你又要走吗?”

一味的躲避终究不是办法,白及停下脚步,索性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直视着她,开门见山:“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总缠着我?”

莉娅歪了歪头,眨眨眼,随后豁然开朗:“我没目的呀,就是对你感到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又不是猫。”莉娅答得理所当然。

白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慢慢逼近,压低嗓音,脸上摆出狠厉的神情,故作阴鸷道:“你没听到她们怎么说我的?我是内奸。这份工作,是我出卖同伙换来的。”她目光如刀,手指虚点向莉娅心口,“你不怕……我背后捅你一刀么?”

这番刻意的恐吓,半点没吓住眼前的女孩。莉娅脸上的笑意褪去,神情变得严肃,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连半步都未后退。

那澄澈的目光让白及反倒起了疑:难道是自己的表演不够逼真?

自那件事之后,她行事已经足够低调。这女孩究竟看中了自己哪一点?如此执着,百般甩脱不开。

莉娅的友善并非只针对她一人,但对一个“被排斥者”而言,这种普遍性的友善反而显得格外“异常”。她甚至猜测,莉娅极很有可能是更高层级的“测试者”,或是庄园里某个潜在的情报团体的人,看中了她这“边缘人”的身份,想从她身上打探些什么。

当然,还存在一种可能——莉娅真的是个善良到近乎天真、富有不合时宜同情心的人。但这个概率太小,白及不敢赌。

午后的阳光被廊柱切割,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块,犹如一架巨大的钢琴键。两人面对面站在不同的色块里,无声地对峙着,谁也不肯退一步,仿佛谁先移动,就会触发未知的音符。

良久,莉娅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这冗长的寂静:“你很像‘呐呐’。”

白及学着她的语调:“呐、呐是谁?”

“‘呐呐’是奥加语,妈妈的意思。”

“你是这个国家的人?”

莉娅点点头,随即补充:“但我有一半东方血统。”

白及打量着眼前的女孩:样貌确实介于自己与费历西蒂之间,虽有着异色的头发与瞳孔,肤色却与自己一般无二。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莉娅的眼睛上,缓缓开口:“你妈妈是东方人?”

“嗯!”莉娅眼睛一亮,欢快应道。

白及眼神却暗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与质疑:“别告诉我,你接近我,只是因为我有一张和你母亲相似的东方面孔。”她扫视远处零星的工人,“这庄园里,这样的面孔可不少。你不和她们抱团,偏偏来接近我这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叛徒’……是你太天真,还是觉得我太蠢?”

或许是白及的话太过直白,莉娅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尖锐,也终于明白自己的靠近确实给对方造成了困扰。可她依旧不肯退步,她迎着白及犀利的目光,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神认真而坚定。

“呐呐说过,语言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不好的。我喜欢你,可以说你很好;我不喜欢你,也可以说你不好。但你好不好,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改变的。比起耳朵听到的,我更愿意相信眼睛看到的,因为,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她向前半步,声音更轻,却更清晰:“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吗?在厨房。你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我,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不会是她们说的那种人。”

白及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心头微震,强硬的气势不由得松了几分:“你妈妈都教你些什么歪理……看到的也未必是事实,眼神也会骗人。光靠眼神相信一个人,会吃大亏的。”

“你如果真是坏人,”莉娅像抓住了把柄,双手叉腰,嘴角却向上弯起,“那天在花园,你让花毒死我就好了,干嘛要拉住我?”

白及哑然,没想到自己那日的一个下意识举动,竟被这女孩记在了心里。这女孩看着一副不太灵光的样子,思路却总能出其不意,见招拆招。白及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她抱起双臂,梗着脖子:“当时就我们两个人,你出了事,我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我何必自找麻烦?”

顿了顿,她继续追问,这次语气少了攻击,多了探究:“退一万步,就算我没害人之心,为什么非得是我?你大可以去找那些愿意回应你的人,去满足你所谓的‘好奇心’,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不放?”

莉娅却疑惑地看着她:“不是我。”

“嗯?”白及一怔。

“是你在‘叫’我呀。”莉娅轻声说,目光柔和,“你不知道吗?你看向我的每一次眼神,都在说:‘我很孤独,我想和你做……朋朋。’”

“你胡说什么!还有,你汉语真不行,那不叫‘朋朋’,叫‘朋友’。”白及下意识纠正,耳根却微微发热。

金色的阳光为莉娅棕色的发丝镀上暖红,她笑得如沐春风,眉眼弯弯,连瞳孔都折射着光彩:“你要是不想,怎么会知道我说错了呢?”

“你!”白及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那笑容过于耀眼和温暖,直直撞进白及眼底,在她心中激起层层震荡。女孩的话语直接、纯粹,甚至笨拙,却像一把没有锋刃的钝刀,精准地撬开了她层层加固的心防,击中了她最不愿承认的软肋——或许她的潜意识,比理智更早地渴望着一丝与他人的联结。

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

如果这是伪装,那登峰造极。对方塑造了一个依靠“直觉”和“眼睛”行事、不畏孤立的天真形象,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她的洞察力与演技,都将是远超小玲级别的对手。

如果这是真实……那么莉娅本身就是这座庄园里,一个温暖而危险的“异数”。一个依靠“妈妈的话”和本能行动、未被规则完全同化的人,在这里如同风中之烛,随时会熄灭。

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为了护住这簇微弱的火苗,白及知道,自己不能再将她推开。

更何况,现在又多了一个必须接近她的理由——借助她,或许能找到进入庄园主宅的机会。

白及迎着光,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