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打开车门,费历西蒂与白及先后下车。宅子的大门敞开着。一位中年女士站在门外等候着,她穿着挺括的浅灰色套装,头发梳成一个光滑的发髻。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一路辛苦,费历西蒂先生。普林先生,在书房等您”
“好的,娄管家。”费历西蒂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白及,对着娄管家吩咐道,“这位是新来的员工,白及小姐。往后,由你负责安排她的工作与住处。”
“明白,先生。”
白及看着费历西蒂上楼的背影,思考着什么,直到身后传来娄管家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白及,是吧。跟我来。”说完,便转身朝着主宅的后侧走去,步伐不快,却没有等她的意思。
白及连忙跟上。
她觉得这个庄园实在是大,仅仅是到主宅的后侧区域,都需要走上好几分钟。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娄管家领着她,来到了主宅后方的一栋独立小楼前——这里,是庄园的厨房,也是所有员工休息的地方。
管家来到一扇门前,打开房门,对白及说道:“这里是你休息的房间,马上是午餐时间,你先换好工服,工服在床上。换好衣服后,到厨房外的餐厅集合。”
白及走进房间,打量着这间不大却整洁的屋子,心底五味杂陈。她走到床边,拿起那套干净的浅灰色工服,快速换上。
换好衣服后,她按照吩咐,来到厨房外的员工餐厅。此时,餐厅里大概有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长的餐桌前,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盘由烤牛肉、土豆、面包、胡萝卜、西兰花组成的餐食。
吃完午饭后,娄管家准时出现,领着白及,还有餐厅里的**个人,穿过一条小道,来到了一大片葡萄园。
管家对着人群中某一个人说:“小玲,往后由你带她,把你们的工作内容,教她一遍。”
“知道了。”小玲的声音淡淡的。
娄管家走后,人群便各自散开,纷纷走向自己负责的区域,埋头干起活来,没有人多看白及一眼,也没有人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话。
小玲走到白及面前,递过来一把园艺剪,带着些不耐烦的语气:“你就做最简单的活,抹芽定梢。会吗?”
“好。”白及接过剪子,熟悉的触感让她心里莫名的安定了几分。
“你知道怎么做吗?就这么走?”
白及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那是她遭遇这场无妄之灾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笑。脸上的疲惫与茫然都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笃定与从容。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几分骄傲的底气,“不就是去掉弱芽、病芽和多余的萌芽,留壮芽定梢,保证葡萄藤的养分供给吗。我是专业的。”
与土地、与作物打交道这么多年,这些最基础的田间管理,于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可小玲似乎并不关心她的话,也不在意她的笑容。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转过身,自顾自地走向自己的葡萄藤,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白及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缓缓散去。
她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葡萄园,心底渐渐升起一股寒意。
这段时间以来,她遭遇的事情,不是惊悚的枪杀,就是离奇的漂泊,每一件都超出了她的认知与承受范围。可最让她感到诡异与不安的,不是这些凶险的经历,而是这座庄园里的人。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透着一股漠然。
不论是对同级还是上位者,她们的脸上似乎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切行为都像是既定的程序。这样的日子,难道不觉得乏味吗?
想到这,让她对自己的处境更添几分忧虑。
泡在田里这么多年,漂洋过海到了异国他乡,竟还是绕不开农活——白及暗暗自嘲,看来这辈子是注定甩不掉“农业”这两个大字了。
白及望着抽芽的葡萄藤,眉头微蹙。
现在是十一月份,在她的家乡,十一月份已是深秋,万物凋零,麦苗都已进入越冬期,可这里的葡萄藤,竟然才刚刚抽出新芽。就算是晚熟的葡萄品种,也绝不该是这个生长阶段。
一个被她刻意忽略,却又无比重要的事实,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这里是南半球。
南半球的季节,与北半球,是相反的。
北半球的深秋,在这里,已是春末。
只是,她在游轮上漂泊了多久?如今具体是哪一天,哪一个时辰?她全然不知。
她必须尽快找个人问清楚这些情况,必须尽快弄明白这座庄园的底细,找到活下去的出路,找到回家的可能。
她装作不经意来到小玲身边,撞了一下对方肩膀。
“哟,真不好意思啊。”她连忙开口道歉,“我刚才干活太专注了,没看见你,没撞疼你吧?你看这葡萄藤,长得可真好,枝繁叶茂的,这是什么品种的葡萄啊?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个时候发芽的葡萄。”
对方白了一眼她,继续忙着干活。
她没有气馁,依旧不死心,继续找着话题,试图拉近关系:“这么大一片园子,打理起来一定很辛苦吧?你在这干多久了?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
她的语气很真诚,态度也很谦和,可小玲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任凭她怎么搭话,怎么示好,都始终一言不发,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她。
任她脸皮再厚,也看得出,对方是真的不待见她。她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转过身,走向一旁。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每天重复着相同的事情,小玲也依旧生人勿近。但是这几天她观察到一件奇怪的事。
其他工人如同戏院后台的龙套,总在固定时辰出现在固定位置。唯独小玲不同——她偶尔消失,又偶尔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冒出来,像是在寻找这座庄园的某个隐秘的角落。白及不想多管闲事,可心里那股不安日渐分明: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于是某个清晨,葡萄架下,白及走到小玲身旁。她快速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确定视野开阔且无人靠近。她故意让手里的剪子掉在地上。
“庄园东侧走廊最里间,地板擦得太干净了,露出了一块木板的原色,与旁边的对比太明显了。”
小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及趁热打铁:“西侧储物间里少了一把剪子,角落的老鼠夹也不知何时调了方向,如今正对着大门。”
“这些细节,我都能看见。娄管家每周检查的时候,一定会发现。”
说完她便俯身捡起剪子,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没去看小玲的反应,也不必看。那些话本就是胡诌的,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传递的信息。如果对方之前的种种怪异行为只是自己多心,那么这些话说了也无妨。若是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也足够让对方明白自己的行为已经暴露。
不出所料,那之后小玲果然收敛了。往后的日子里,白及偶尔能与她说上几句话,谈话内容基本是与工作相关,不过对方有时会及时纠正白及不经意间显露的小错误。
白及觉得时候到了。
“你在这干多久了?”白及像寻常聊天一般问道:“你别误会,我刚来,闷得慌,也没个能说话的人。”
“我也才来两个月。”小玲低头修剪枝叶,“你是刚来的吧。”
“是啊,我不都说了,而且第一天你也看见了。”
“我是说……南加奥。”小玲抬起眼,剪子合拢,削落白及眼前一小截枝芽。
白及沉默着,思忖如何接话。对方忽然转了话头:“还记得回去路上那条走廊吗?两边都是房间。”
“记得。”
“别的门都用寻常把手,为什么只有一扇门上着锁?里面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白及看着对方试探的眼神,明白她又在想那些危险的事了。她可不想回应对方的试探,便转头看向别的地方,用最平淡的语气回答:“带锁的门?也许放着杀虫剂或者重要工具吧。”
“杀虫剂为什么要锁?还能偷了不成。”
白及放下手中的活,转身正视她,低声道:“小玲,有钥匙的人才能开门。我们没有钥匙,所以门里有什么,与我们无关,也不应该有关。”
小玲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而后又像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继续手上的工作。
晌午的阳光亮得晃眼。午休刚过,白及挎着工具袋,沿着走廊往葡萄园去,忽然被一股蛮力拽进了拐角的阴影里。
是小玲。
“你做什么?吓我一跳!”白及挣了挣。
小玲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了一会儿,观察了周围一圈,才郑重开口:“你是伊里的人,对吧?”
伊里——又是伊里。白及因为这两个字吃了不少苦头,顿时烦躁起来:“什么一里二里,我只认识一亩三分地。”
“别装了,我知道。”小玲紧盯着她,“没想到你能活下来。”看着白及骤变的神色,她继续道,“你不用害怕,我也是那边的人,不然你之前何必提醒我?不管你认不认,我不会害你,你也不会害我,对吗?你的任务是什么,你会在这儿,说明还没完成吧?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但我要没时间了,我得去完成我的任务。你会帮我的,对吧?”
白及迅速扫视周围,确认无人,压低声音:“你疯了?在这儿说这些!”她将对方往里推了推,声音压得更低:“你听着,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现在这种行为会害死我们两个,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
她盯着眼前口无遮拦之人,正色道:“如果你不想死,就冷静一点,告诉我你的任务是什么?为什么说没有时间了?还有……你认识我?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要刺杀这座庄园的主人,苏普林。”小玲把白及推向一旁,“就算你不打算插手也不要试图阻止我,我跟你不一样,我的使命从来不是活着。”
她最后深深看了白及一眼便走了。
必须阻止她。作为目前唯一可能知晓自己为何卷入这滩浑水的人,她不能有事。白及心想。
这座庄园从构造到人员,都笼罩在一种严密的秩序里,要引起注意,就必须制造一场打破秩序的“意外”。
白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快步追了上去。就在小玲即将经过一排整齐堆叠的水溶肥桶时,她猛地加速,撞向最外侧那桶。
第一桶摇晃、倾倒,紧接着第二桶、第三桶……整摞肥液桶轰然倒塌,滚落一地,肥液顺着裂缝往外淌。
小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在原地,愕然看向白及。
这一动静实在太大,安保、园丁以及附近的工人纷纷围拢过来,现场人头攒动,小玲被堵在中间,压根没法脱身。
计划似乎成功了。
白及这一撞,只觉得半个身子都快散了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娄管家带着一行人快步走来。她正要上前解释,对方却径直掠过她,一把按住小玲就往回拖。
小玲先是茫然,随即骤然醒悟,猛地瞪向白及:“你出卖我?”她嘶喊起来,“你竟然出卖我!”
话音未落,她已从包里掏出一把匕首,不顾一切刺向白及。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一道身影疾冲而出,抬手打落匕首——是费历西蒂。
行凶者被押走,人群散去,唯留白及一人杵在原地,似丢了神,半天没缓过劲。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恐惧……
她明白自己被利用了,她所制造的“意外”根本不是关键。费历西蒂或娄管家恐怕早就发现了小玲的异常,并且一直在监视她。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收网。而她,恰好递上了这个公开、合理、不会打草惊蛇的理由。
她自以为隐秘的行动,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剧本里。她只是一枚被看透的棋子,轻轻一推,便触发下一幕剧情。
这是一场测试,更是一场表演。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观察小玲,也观察她。只要她行差踏错半步,此刻被押走的就不止一人。
白及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贴着脊背滑下。
收拾完狼藉的现场,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经过那条两侧分布着房间的走廊时,那扇上锁的门内,忽然传出声音——
那是哀嚎、是痛苦的呻吟,一声一声,清晰无比。那不是别人,正是小玲。
白及心脏骤然缩紧,瞬间钉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又顷刻退去,只留下强烈的耳鸣。她本能的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胃部抽搐,身体也跟着微微颤抖。
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她经过时传来如此清晰的声响?
她瞬间明白,这是一个测试,或者说是警示。是故意让她听见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她的反应,也为了杀鸡儆猴。
在僵持了一两秒后,白及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现场,中途还因慌张踉跄了一下,直到拐进尽头,她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却连一声呜咽都不敢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