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内,灯光昏黄而柔和,墙上挂着油画,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
金发男站在房间中央,原本柔和的面容此刻已然改变。那双青苹果绿色的瞳孔,仿佛瞬间由澄澈柔和的湖水转为幽暗的深渊绿潭,让人不寒而栗。
他微微昂起下巴,目光直射面前的白及,不轻不重地开口,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说吧,你究竟是谁。”
白及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与气势压迫得有些呼吸不畅。对方刚才明明还是温文尔雅的模样,此刻却判若两人。她暗自纳罕,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先生,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杀手。”
“可我的人刚刚核实过,你并没有出现在登船名单上。”金发男的语气依旧平淡,“你究竟,是一个身份可疑的普通学生?还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右手迅速从腰间掏出一把漆黑的手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白及的眉心。
“一个隐藏得极好的杀手。”他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的阴鸷更甚,“你是伊里的人,对不对?你此次登上这艘船的任务是什么?还有没有同伙?”
说罢,他又往前逼近了两步。
白及此刻,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她连连后退,双手拼命在身前摇晃,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什么伊里!什么同伙!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一个两腿扎在田里,天天和苗子、泥土打交道的‘老农民’。我、我连伊里是谁都不知道,更不认识你!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这艘船!我、我手无缚鸡之力,这辈子碰过最重的东西,不过是尿素袋和麦子梱。你手上那、那玩意儿我、我见都没见过,我怎么杀人啊!”
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强迫自己稳住混乱的呼吸,保持清晰:“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在你听来,或许像疯话。但请你相信我,我最后的记忆,是走在从试验田回家的路上,然后毫无征兆地失去了意识。等我醒来,就已经在这了。紧接着就发生了枪杀,我哪见过这场面!我只能跟着别人跑,然后就被你抓来了这里。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先生,要知道,想要知道真相的心,我并不比你少。”
“按住她。”
金发男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亦没有半分相信,他对着身边的人发出指令。
下一秒,两个武装人员立刻上前,粗暴地按住白及的肩膀,将她狠狠按跪在地板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黑洞洞的枪口,距离她的脑门,仅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麻,无数个念头从脑海里飞速闪过,可强烈的求生欲逼着她保持清醒。她知道,此刻再多的辩解,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垂死挣扎,她必须拿出最直观的证据,来不及细想,她只能加快语速,嘶吼出声:“你可以检查我!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或可疑的物品。我手上没有长期使用武器的茧子,你可以让专业人士检查我,我没有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也没有半点格斗技巧!我就是一个手无寸铁、倒霉透顶的普通人啊!”
金发男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突然低低地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与漠然:“我怎么知道,一个身份可疑、手无寸铁的人,到底是真的倒霉蛋,还是对方放出来的烟雾弹?何况,我没有那么多耐心去做你所谓的那些检查。”
白及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他的拇指,缓缓顶开了左侧的保险栓,指尖落在了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扣,她的生命,就会在此终结。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自己了。
事到如今,只能赌最后一个办法了。
白及猛地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眼里所有的恐惧、慌乱、无助,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与无畏。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跪在地上,也没有半分卑微的姿态。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异常的平静,字字清晰,字字镇定。
“你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这很简单,只需要轻轻扣动板机。”
金发男闻言一顿,扣在扳机上的指尖,再没有往下压半分。那双深不见底的绿眸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白及继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但这样,你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平白无故地安排在这艘船上。你以为,我是他们放出来的烟雾弹?那你又怎知,你身边的人,不是别人埋下的棋子?”
她死死地盯着他,眼里的决绝几乎要溢出来:“杀了我,你就亲手掐断了你唯一的情报源。现在,球,回到了你的脚下。先生,你是选择清除一个不确定的、无关紧要的威胁,还是选择留下一个确定的、可利用、可掌控的筹码?”
她微微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带着几分了然的从容:“毕竟……我手无寸铁。对你而言,我构不成任何的威胁。”
心底的孤注一掷,让她的目光里带着一抹近乎偏执的笃定。她赌他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也在赌这最后的一线生机。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细碎又压抑。
金发男居高临下地站着,手中的枪口对着跪在地上的白及。黑洞洞的枪口,映着她倔强的眉眼。
她仰着头,目光分毫不让地直视着金发男,嘴唇微微抿起,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虽被按压着但眼底分明闪烁着不屈。
许久,金发男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指尖还搭在枪身,却没有半分要扣动的意思:“筹码?筹的是什么,又是以什么为码?”
“筹的是主动权,码是我的身份。”
白及并不着急,在看到眼前的人手指松动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赌赢了这一步。
她不疾不徐,接着说道:“你既然认定我是伊里的人,到现在迟迟未动手,不就是想试探我的价值吗?让你们在与伊里的博弈中掌握主动权,我的身份,不就是最好的价码吗?无论是作为你们判断内部的试金石,还是作为迷惑外敌的‘负熵工具’,都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吧。”
金发男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手无寸铁的东方女人,会说出这番话。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被一抹玩味的笑意取代,那笑意浅浅的,却终于卸去了几分杀意。僵持了许久的枪口,终于缓缓从白及的脸侧移开。
他将枪收回腰间,理了理西装的褶皱,对着房内的武装人员吩咐:“都退出去。”
待到所有人都退下,房门被轻轻合上,他周身的气场终于松缓了几分,双手交握,自然垂在身前:“我对你的答案,很满意。我可以留你的性命,也可以给你活下去的机会。你可以留在先生的庄园里做事,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让我们看到你的价值,安分守己,别想着耍花招,否则,我不介意再重来一次。”
说完,他两眼含笑地拍了拍腰间的手枪,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手的瞬间,又突然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的生死对峙从未发生过:“这间房留给你了,抓紧时间休息吧。船,很快就要靠岸了,接下来的日子,有的忙了。”
直到门彻底合上的瞬间,白及才敢卸下所有的伪装。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便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憋了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如决堤洪水汹涌了出来。
直到此刻,她才体会到什么叫如获新生。
她感觉自己简直是倒霉透顶,但同时又庆幸:似乎越是高压环境,自己越能保持清醒。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上帝关上一扇门,总会再为你推开一扇窗。
放松下来之后,所有的力气被一丝一丝地抽走,意识也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不能睡着,现在还不算安全,但精力仿佛随着最后一滴泪掉落,也彻底耗尽了。
她就这么躺在地上睡着了……
——
1989年11月,苏南岗地的风还带着毛刺儿。
天刚透青,白及蹲在田埂上,一手拿着记录本,一手拿着皮尺,嘴里含着一个鸡蛋。深秋的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点麦苗特有的清涩味道。
就是这股味儿,让她觉得比图书馆的油墨香还要醒脑。
试验田规划得像个城市路网。属于她的那一块在西北角,一个停车位那么大,边上插着一块写着“旱性冬小麦”的木牌。
吃完嘴里的鸡蛋她慢悠悠的把皮尺夹在胳膊下,翻开边角磨得凹凸不平,有些厚度的记录本。视线快速一扫,掏出一支笔,在本子上写着:品种代号213,出苗率98.65%,苗高……”
“吭吭吭——”
清脆的木鱼声,伴着熟悉的歌谣,慢悠悠的向她走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吵得她手中的记录本都没拿稳,笔尖在纸页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白及白及,小白及,再不醒来来不及……白及白及,小白及,我看你是不着急……”
那是她最要好的同学。
牧零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脑门上。
白及猛地一个哆嗦,睁开了眼睛。
……
明媚的阳光撒在她的脸上,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那片海。
是了。
她不是在苏南的试验田里,她是在远离家乡的大洋上,在一艘陌生的游轮里。
原来,梦里的安稳与熟悉,才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而眼前的这片海,这份身不由己,才是无比具象的现实。
“吭吭吭——”
敲门声还在继续,白及收拾好心情艰难爬起,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金发男。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温柔得恰到好处,仿佛昨晚那个举枪对着她、步步紧逼,要取她性命的人,根本不是他。
“早上好,白及小姐。睡得好吗?收拾收拾准备跟我走吧。”他的声音温润,语气礼貌,像一位真正的绅士。
又、又是这幅样子。
之前在餐厅里,他也是这幅温文尔雅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可昨晚在套房里,那个面目冰冷、举枪相向、咄咄逼人的人,又是谁?
虚伪!白及此刻恨不得啐他一脸。
白及扯了扯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我身无长物,手无寸铁,身上连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用不着收拾。要走,现在就走。”
——
邮轮划开罗曼海最后一段深蓝色的海面,缓缓驶入贡社港。
甲板上早已挤满了人。咸湿的海风裹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混合着蓝花楹与城市的味道。人们披着风衣,扶着栏杆。
船舱广播里传来船长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南加奥。”
漫长的海上航行,结束了。
跳板连接了船与岸。一股属于南半球阳光与尘埃的味道冲入鼻腔。
人流开始移动。拿着轻便行李的人最先下船,金发男及他身边的两个助手一人提着一个箱子,白及跟在男人身后。
白及快速扫过四周,心底盘算着逃跑的路线,脚步微微一顿,趁着人群的遮挡,刚要转身往反方向跑,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攥住。
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紧,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金发男依旧是那副温柔的笑脸,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了然的戏谑:“白及小姐,我想,这样牵着你,能更好的以防你逃跑。”
好吧,看来他也不蠢。
金发男牵着白及的手腕,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路走到泊在指定区域的黑色汽车旁。车子通体漆黑,车身锃亮,低调却透着一股奢华与威严。
一位穿着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老人,快步上前,接过金发男手中的皮箱,动作行云流水。
“费历西蒂先生,辛苦了。”老人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语气恭敬。
费历西蒂。
白及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果然,他是个纯的。
费历西蒂微微颔首,对着白及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白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会儿倒绅士起来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径直弯腰,钻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费历西蒂坐在副驾驶,转头看向后座的白及,正式地说:“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费历西蒂·希尔,你可以直接叫我费历西蒂。很高兴见到你,白及小姐。”
白及没有丝毫回应,似是没听到一般。他也不恼,只是回身坐好。
车驶离码头,在城市的高楼间穿行。一路上穿着阔肩西装的行人步伐悠悠,商店橱窗里陈列着各色时装。车里的收音机调得很低,播放着古典音乐,与窗外的城市声响形成奇妙的二重奏。
司机平稳驶上高速公路,城市在后视镜里渐渐模糊。电台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车内变得安静。
不知道开了多久,眼前的景象越来越开阔,映入眼帘的是许多正在开发的工地。车子继而转入更狭窄的道路,两旁栽种着整齐的南洋杉,在挡风玻璃上掠过的树影像一次又一次地对车内人打着招呼,似乎在欢迎谁的到来。
又行驶了一段,车子拐进一条私家车道。两座崭新的石柱,和一扇沉重的、此刻缓缓向内打开的铁铸大门出现在眼前。
进入庄园领地,又是一番景象。车道直线对称在精心打理的园林间,转角与十字交叉中心一座座神话雕塑坐落着。远处平缓的坡地上,几匹纯血马在橡树的荫蔽下安静地站着。
主宅是一栋意大利风格的砖石建筑,庄重而沉稳。整个庄园布局以轴线为核心,左右对称。花坛、平台、水池从中心穿过。绿植、园路、阶梯分布两边,呈现出严谨的秩序感。
一位穿着素色围裙的老花匠,正在不远处的玫瑰园里修剪枝叶,动作娴熟而认真。看到路过的车辆,他只是淡淡地抬了下头,目光扫过车身,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车子稳稳停在柱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