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海面犹如月光打磨过的黑曜石,无风,连最细的纹路也找不到。一艘14层高豪华邮轮在这块黑曜石上缓缓滑动,船体切割出的水声轻得像笔尖划过纸面。船身许多处都亮着灯,金橙交织,于是黑夜里,一颗移动的星在海上孤独地巡航。
然而星光也有照不到的背面。船身投下的阴影比夜更浓,阴影里,有一排时隐时现的点正悄悄往前挪动——那是月光偶尔照到的衬衫袖口、眼镜镜片、还有一只攥着衣角的手。六七个人,穿着各异,无人说话,只有鞋底与甲板极轻的摩擦声,像一串被拉长的省略号,沿着船腹最暗的弧度,慢慢滑向下一行未知的句子……
此前一直闷头赶路、沉默不语的眼镜男,突然冒出一句:“你们不觉得,太奇怪了吗?”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白及回应道:“你指什么?”。
眼镜男微微弯腰偏着头,脚下动作不停,压低声音:“太安静了。这艘船这么大,就算是深夜,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我们这一路下来,连个船员的影子都没撞见,这不对劲。”
正说着,他突然撞到前一人的后背上。那句“怎么停了?”还卡在喉咙里,便看见队首的人如鞭炮炸开的纸屑四散而逃。
目睹这一幕的白及愣在原地,不知“风暴”从何而来。不等她反应,身前的眼镜男已经仓皇转身,刚迈出两步,就被一道黑影一脚踹倒,以脸朝地的姿势被来人压在身下,眼镜也不知道飞哪去了。
来人,正是先前看见的那伙武装人员。
白及长在试验田,见过的最凶险的场面不过是暴雨冲垮田埂,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不过片刻,便被人从身后扣住手腕,反剪在腰后,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彻底失去了反抗的余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逃窜的几人尽数被擒,无一幸免。
于是,一伙人被押着往邮轮主餐厅走去。
餐厅的入口与出口,都守着带有黑色面具的武装人员,唯有露出的一双眼透着冷意。白及与其他人被先后推搡着进了餐厅。
“我说人都去哪了,原来都被抓到这儿来了。”耳边突然传来眼镜男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窘迫。白及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
男人讪讪地低下头,半边脸颊挂着新鲜的淤青,没了眼镜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里带着歉意:“对不起啊,我眼镜被打掉了,看不太清,刚才差点撞上你,吓到你了吧?”
白及看着对方满是伤痕的脸,半眯的眼睛努力眨巴着,一股名为同情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没事,但是你好像看起来不太好……”
男人挠挠头,指着脸上淤血的那处,语气里带着几分狼狈:“你说这个啊。嗐,没多大事儿,就是有点丢人罢了。”
白及对着他尴尬一笑,余光瞥到门口又被押进来一人,那抹明艳的大波浪卷发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白及心头一紧。
她快步迎上去,伸手将女人拉至餐厅角落的阴影里,压低声音:“姐姐,你也被抓来了?我刚才还想着以你的本事,至少能跑出去的。”
“姐姐?”女人闻言晃了一下神。
“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看着应该比我大一点,就自顾自这么喊了,绝对不是说你老的意思!”白及见状,连忙摆着双手解释,生怕女人误会了自己。
女人莞尔一笑,明艳的五官更加动人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叫苏冀晴,你喊我姐姐就好,我喜欢听你这么喊我。”
“我叫白及。”白及微微一笑,随后又上前半步,离得更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底满是认真与急切:“姐姐,在这艘船上,我愿意相信的人只有你。我想知道,这艘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去?船上的都是些什么人?还有……你之前见过我吗?”
苏冀晴看着一脸真诚的白及,红艳的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斟酌了许久,才吐出一句:“你,是不是上错船了?”
“不是的。”白及的声音陡然发颤,“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我醒来就在这里了,我甚至怀疑……”
“怀疑什么?”
“怀,怀疑……”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白及想想还是不能交代太多,毕竟是一个陌生人。她勉强扯出一抹苦笑,自嘲道:“没什么,可能是我天天扎在田里,连脑子都变迟钝了吧。”
似乎看出对方的顾虑,苏冀晴了然道:“我明白了,你想知道这艘船的底细,对吧?”
白及用力点头回应。
“这是一艘往返东方腹地与南方诸国的远洋游轮,船上以各界商人为主,也有不少游客。商人们从东方购入货物,顺带捎上旅客。但这趟没带多少货,主要是接送返程的人,早前的货物已经通过前几趟船运走了。”苏冀晴停顿了两秒,补充道:“至于你问我之前有没有见过你……我印象里是没有的,客房走廊,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南方诸国?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已经出国了?”白及差点喊出声来,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脑子里一片空白,嘴里念念有词,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这怎么能行?这怎么可能!我的试验田,我的麦苗……”
苏冀晴看着她沮丧的模样,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落到那些武装人员身上,眉头微蹙:“现在不是慌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破局。我们连这些人的目的都不知道……看他们的穿着,既不是游轮的安保,也不是正规的军队,难道是……私家兵,或者,雇佣兵?”
白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些人确实不像是普通的安保。
苏冀晴的话带回了白及半分理智。
是啊,现在这种情况能不能活着离开这艘船都还是未知数,也没空想别的了,先过完眼前这关才有回去的可能。
想到这里,她用力甩了甩发胀的脑袋,强迫自己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人群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里来?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在一堆闲言碎语中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所谓一呼百应,众人看到有一人起头,便群起跟风,众声附和:“对呀,凭什么把我们抓到这儿来,快放了我们!放了我们!”声浪渐高,渐渐满堂喧嚣、不可收拾。
“砰”的一声巨响,尖锐而刺耳,瞬间击穿了这喧嚣的气场,取而代之的是冗长的宁静,唯余一丝尾音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犹如巨石落水,掀起的波澜还在荡漾。
众人显然被这动静吓住了,愣是半个音节也不敢发出了。
白及也没好到哪去,尖锐的声音钻着耳朵进,带来的“震动感”让她心口发闷,不过也让她的脑袋没那么晕了。
一直沉默的武装人员终于开口了:“Quiet! There’s an assassin among you.No one is allowed to leave until we find them.”说话的像是这群人的领队。
此话一出,众人开始交头接耳,但音量很低,似乎是怕引起说话人的注意。
就在这时,餐厅的入口处缓缓走进一个人。
此人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脚下皮鞋泛着光,一头金发在人群中格外晃眼,白皙的脸颊,一双淡绿色眼眸澄澈如湖水,眼睫浅金如蝶翼,每一次颤动,都在湖面漾开细碎涟漪。
白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骤缩——是之前开枪的那个人。
她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艘本该是返程的船上,大多都是东方面孔。若不是这个金发男人的出现,她竟一直没留意到这处细节。
她下意识凑近苏冀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姐姐,你不是说,这艘船是开往南方的回程船吗?为什么船上的人,几乎都是东方面孔?”
“因为他们都不是纯正的洋人。”苏冀晴的目光也落在那个金发男人身上,语气平静,“大多都是上面几代移民过去的后人。”
“那他,应该不是吧。”
白及的目光黏在金发男人身上,几乎移不开眼。他的五官太过深邃,气质太过矜贵,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这艘船、与这里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疏离感。
苏冀晴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怎么?看上了?”
“啪、啪。”
金发男拍了拍手,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端的一副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姿态:“非常抱歉打扰大家了。把各位聚集到这里,并非我的本意,实在是发生了太可怕的事情!我们先生,刚刚遭遇了刺杀!”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恐与凝重:“杀手,就藏在你们之中。所以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将各位聚集在这里。或许,各位有发现行迹可疑的人吗?”
说完,他双手抱拳放在胸口,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眼里的笑意未达眼底。
众人显然没料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一时间面面相觑。于是,餐厅里又渐渐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我知道!”一道粗狂的声音响起。瞬间让骚动归于平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说话的人。
是吴胡生。
“是她!”
白及登时瞪大了双眼,嘴巴也惊的一时难以合上。迎上全场人的目光,她一时慌了神,连辩解也忘了。
金发男顺着吴胡生的手指看向白及。那双淡绿色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平静地开口,听不出喜怒:“哦?这位女士,有什么问题吗?”
络腮胡看着白及,一副洋洋得意的姿态,声音洪亮,字字清晰:“那问题可就大了!她根本就不是这艘船的乘客,她是偷渡上来的!我刚刚都听见了,她和旁边这位女士的对话。”
“我没有!我不是!你不要无中生有!”
金发男的目光落在白及身上,语气依旧温和:“这位女士,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白及。”带着几分犹豫,白及不肯示弱。
男人微微颔首,转头对身边的一人低头耳语了几句。那人便走了,没过多久,折返回来,对着男人摇了摇头。
男人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淡了几分。他看着白及,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说道:“抱歉,白及女士。看来,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他抬手一挥,身边的两个武装人员立刻冲进人群,粗暴地扣住白及的胳膊,将她往餐厅外拖去。
白及拼命挣扎,用力反抗,可她的力气在两个身强力壮的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只能无助地叫喊着:“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不是杀手,我真的不是!”
她只能把目光投向人群里的苏冀晴,满是哀求与希冀。可苏冀晴也只是站在原地,眉头紧蹙,眼里满是无奈,终究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及被人强行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