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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交易

三楼,苏普林的办公室还没到,白及就已经看到了散落在走廊上的纸页。密密麻麻的文字铺了一地,像秋风扫落叶。

她绕过那些纸页,放轻脚步,走到门口。

房间里也是一片狼藉——纸页散落满地,柜子倒了一侧,椅子翻在墙角。像是经历了一场混战。

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能制造出这么混乱的场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事?白及在心里暗自纳罕。

苏普林仰面靠着椅背,一只手遮着脸,露出来的半边脸上,眉头紧拧,眼睛紧闭。费历西蒂站在他对面,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及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门边角落里——一张纸页上印着几个字:“耐旱性小麦对比数据——实验报告”。

就是这个吗?

“吭、吭、吭。”

白及知道苏普林耳力极好,不可能没察觉有人靠近。但她还是敲了敲门。

费历西蒂回过头,脸上的阴郁还没来得及收起。在看到白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又变得有些为难。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把她往旁边推了推,压低声音:“不是让你在楼下等我吗?怎么上来了?”

白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绕过他,俯身捡起角落里那张实验报告封面,走进房间。

苏普林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动作,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先生正在苦恼的问题,”白及展开手里的纸页,“说不定我能解决。”

靠在那里的人终于动了。苏普林将遮着脸的手放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他扬起一边眉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之前还书的时候,看到你在看这个。现在它散落一地,想必让你烦恼的,就是这个吧。”

“你能解决?”苏普林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嘲讽,“你哪来的自信?”

“我说过吧,我是农业研究生。凑巧的是,我的研究方向,正好是这个。”

白及将那张纸放在苏普林桌面上,手指点着“耐旱性”三个字,“跟麦子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这个,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苏普林站起身。他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撇了撇。“我的实验室里,好几个农业专家都搞不定的问题,”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懒懒散散扫过,淡淡嗤笑,“一个中国的研究生……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

“看来这个问题真的很棘手啊。”白及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眉间,“眉毛都在颤抖了,先生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或许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吧,苏普林。

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苏普林这副样子,白及的心情莫名舒缓了一些。至少到现在为止,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不爽了。

“反正你所谓的专家,最终不还是没什么结果?”她笑意加深,“让我试试,你也没什么损失。不会更糟糕了。”

苏普林看了她一会儿。

“条件呢?”他绕过她,走回桌边,“这次想要什么?更高的位置?还是更多的薪资?”

“我什么都不要。”

苏普林脚步一顿。费历西蒂微微皱眉,叫了她一声:“白及。”

白及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我只要你放了我。”

苏普林转过身。白及迎上他的目光。

“放了你?”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也没有关着你吧。”

“我是指,放我回国。彻底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国家。”白及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整张脸冷下来,眼神笃定而严肃,没有半分含糊。周身的气氛陡然凝重,摆明了心意已决,绝不妥协。

苏普林微微眯起眼,“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不是说有那个觉悟吗?”他的声音沉下去,“怎么,想反悔?”

白及知道他在指什么。可当初那些话,也不过是为了取得他信任而做的权宜之计。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别说信任,恐怕彼此的每一个表情,都纳入了双方的考量范围。她用不着再虚与委蛇了,只能主动出击。

她轻轻一笑,“或许吧。”她微微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无法接受别人操控我的人生。不管理由是什么,那都与我无关。”

她后退了几步,拉开一段距离,使得视线能与对方平齐。

“我就只有这一个条件。你放心,回国之后,我会切断与这里的一切联系,不会泄露任何信息出去。”她顿了顿,“毕竟,我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好好考虑一下吧,苏先生。我觉得,这个交易还是很公平的。”

她转身走出房间,至始至终没有再看费历西蒂一眼。

费历西蒂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白及早已离去。

他的眉头拧着,像在思考什么。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微微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时,对上了苏普林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问道:“先生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真的要放她回国吗?”

“你舍不得了?”

费历西蒂没有说话。

苏普林坐回桌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她的身份留在这里,迟早要暴露。就算我不放她回去,最终也会被遣送回去。总不能给她弄个假的——到时候会很麻烦。”

他看着费历西蒂,“她现在主动提出交易,不是很好吗?就像她说的,我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果她真的成功了,对我来说也只有益处。”

费历西蒂上前两步,“可您最初不就是想让她留下来,才做的这些吗?”他的声音有些紧,“为此还向她摊牌了。现在这么做,不是又回到原点了吗?”

苏普林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费历西蒂。

“她自己想走,你留得下她吗?到现在还没明白?”他的笑意收敛了些,看着白及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上那那页封面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问题不在我,而在于她。”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费历西蒂,你现在太过投入了。自己好好想想。”他拿起桌上那页纸,翻了翻页。

“然后,带她去实验室看看情况吧。”

——

实验室藏在广袤的牧场深处,四面被成片的试验麦田和尤加利树包围。干燥的风从窗框的缝隙渗进来,裹着麦秆枯涩的气息。

白及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空间。

实验室看起来很新。墙面的米白涂料干净光滑,地面是水泥地,有一些斑驳的印记——大概是试剂泼洒后留下的。核心房间中央并排摆着几张实验台,台面整洁,摆放着各种玻璃瓶和培养皿,里面分装着不同批次的麦种、萌芽的麦苗、研磨后的麦秆粉末。粗口的密封罐整齐码放,贴着的手写标签上标注着“抗旱麦”“早熟麦”等字样。靠墙处是铁架、储物柜和各种试验器材。

靠窗的一侧是专属的育苗试验区。简易铁架上排列着陶土花盆和塑料育苗盒,里面栽种着分批培育的小麦幼苗。几盏暖光保温灯悬在上方,模拟不同的日照环境。窗台上摊着托盘,平铺着晾晒的麦穗和脱粒后的空麦壳,混杂着细碎的麦糠。

墙上钉着大幅手绘图表与图纸。那是南加奥气候分布图、庄园麦田水土测绘图、不同品种小麦生长周期对照图。

空气里飘着一股麦穗与试剂混合的特殊味道。白及鼻子微微翕动。这股久违的气息,让她心情愉悦。

“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去?”费历西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之前,先观察一下。”白及没有回头,“这是我的习惯。”

费历西蒂微微一笑,“是个好习惯。”

两人一进去,便引起了两个身穿白大褂的人的注意。那二人先是把白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白及已经有些习惯了这种目光。

费历西蒂向白及介绍了两位——留着厚重胡子的那位是达文教授,身形偏瘦的是亨特教授。他也向两位介绍了白及。

白及伸出手打招呼,但没有人回应。她只是笑了笑,把手收了回来。

“两位教授,以后白及小姐就是你们的同事了。”费历西蒂的语气很客气,“希望大家能好好相处。”

亨特放下手里的培养皿,斜睨着白及这边。

“普林先生是觉得我们两个太没用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居然派一个中国的年轻女人来和我们共事?还只是一个研究生?”

他冷哼一声,“先生要是想辞退我们,可以直接说。不用这么侮辱人。”

到底是谁侮辱谁啊,话说的可真难听。白及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她没有接话,而是走向一旁摆放着育苗盒的铁架。中间一排的苗子植株矮小,下部叶片发黄。她弯下腰,凑近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随手拔了一株起来。

“你在做什么!”亨特喊道,快步走上前,一把拽住白及的手臂,“不要随便乱动!这些都是很珍贵的试验品!”

费历西蒂刚要上前阻止,白及已经悠悠开了口:“根系到种根都有黄褐色梭形斑。”她抖了抖那株苗子上的土,盯着它转了一圈,“叶片也发黄了。嗯……”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是根腐病吧?”

亨特愣住了。他看看那株苗子,又看看白及,喃喃道:“你、你怎么知道……”

此前一直没有说话的达文闻言一顿。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个东方女人,然后走了过去。

“看来你对这里的麦子有过研究。”他说,“还知道根腐病。你来了多久了?”

“大概……一个多月?”白及看向费历西蒂,歪了下头。

费历西蒂点头肯定。

“一个多月?”亨特的声音拔高了,“这么短的时间,你就连根腐病的性状都了解透彻了?”

“或许,你的研究方向是这方面的?”达文默默将攥着白及的那只手拿了下来。

“并不是。”白及摇了摇头,“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国家的小麦。”

两位教授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那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这株苗子的病症的?”达文追问,“你看起来好像很了解,并不像没有和它们打过交道。”

白及看了看两位,微微一笑,“因为我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在来之前,我就预料到了今天会是怎样的场面。不拿出点诚意来,也对不起两位教授呀——我可是恶补了一番资料呢。”

两位教授闻言互相看了一眼。亨特偏过头,眼神飘忽。

达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们小看你了。”他笑着说,“即使是临时补充的资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准确判断——白及小姐在这方面也是有一定实力的。”

他伸出右手,“我为亨特刚才的无礼向你道歉。很高兴认识你,白及小姐。以后我们要一起共事了。”

白及握住那只手,“是的,达文教授。”

她转向亨特,也伸出了手。对方看了看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走开了。

“他就是这样,爱钻牛角尖。”达文笑着打圆场,“等他想通了就好了。白及小姐不要生气啊,哈哈哈。”

“您叫我白及就可以了。”她挂着一个标准的微笑,“您二位是前辈,我怎么会跟前辈置气呢?”

“啊哈,好好好!哈哈哈哈!”

费历西蒂原本还担心场面会一度尴尬,没想到竟被白及巧妙地化解了。他稍稍放下心来。

“对了,达文教授,”白及转向他,“我可能得麻烦您,把庄园近几年的实验报告、麦田数据和土壤调查数据那些资料找出来。我需要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啊~那个好办,就在旁边的储物柜里。”达文走向一旁的储物柜,翻了翻里面的牛皮纸档案袋,整理出几袋,递给白及。

“都在这儿了,你慢慢看。”

“谢谢。”白及接过,“外面几片麦田,都是培育出来的品种吗?”

“没错。那些是相对来说比较优良的品种,已经全部成熟了。”达文看了看窗外的麦田,叹了口气,“要不是普林先生的要求,那些其实已经能够全面推广了。”

“是吗……”白及也看向了窗外。

那片金黄的麦浪,在干燥的风里起伏,像一片无声的海。

她将资料转手递给费历西蒂,头也没回,转身走向实验室外面。他愣了一下,接过来,没有说话。他朝达文微微一笑,点头示意,转身跟了上去。

亨特听着没了动静,往门口瞧了一眼,嘴里喃喃道:“傲慢的家伙。”

达文拍了拍他的肩,笑着指着他:“傲慢的家伙。”

“达文!”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燥的风卷着,送出窗外,消失在麦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