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照常翻看着账册,笔尖在纸页上走得平稳。忽然,脸颊一阵发痒,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抬眼,正对上费历西蒂的视线。
她扬了扬眉,用目光询问。
对方却只是移开视线,继续埋头工作,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识的游移。
好几次了。
这几天,费历西蒂总是这样。时有时无地盯着她,不说什么,等她注意到,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像在等她先开口。
白及也不急。她很有耐心的陪着他这么“玩”。
不一会儿,费历西蒂停笔了。他把笔放在桌上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几分,金属笔杆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这不是他平时的作风。倒像是要达到某种目的而故意做出的行为。
白及眼皮也没抬,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故意忽略。
费历西蒂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刻意。他瞟了一眼对面——没有动静。
他绕过桌子,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外面。耳朵却微微侧着,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声响。
白及虽然低着头,手里的笔也没停,但他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若是平时,她肯定直接问了。但现在她心里窝着火,并不想称他的意。
“你前两天不是出去了一趟吗?”费历西蒂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怎么样?买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白及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费历西蒂正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白及看了他一会儿,淡淡开口,语气疏离:“总管先生看起来挺悠闲,还有心思关心我的私事。”
费历西蒂的笑容僵在脸上。
“……总管先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错愕。
“我仔细想了一下,之前我可能对您还是不够尊重。您是我的上级,这么称呼,应该是最合适的。”
费历西蒂放下手,向她走来。
“发生什么事了?”
“您期望发生什么呢?”白及转着笔,似笑非笑,“您认为会发生什么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平常聊天。
“还是说,”她抬起眼,“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费历西蒂已经走到桌边。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面,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白及,别这样。”
白及眼带笑意,语气柔和。但费历西蒂知道,那并不代表高兴。恰恰相反,那是怒火在酝酿前的信号。
她手上的笔依旧转着,没有停,也没有开口。就那么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费历西蒂叹了口气,直起身。
“好吧。我确实知道了。”他顿了顿,“你去邮局了。还碰见了……小玲?”
白及手里的笔停了。
“忍了好几天,很辛苦吧?”她卸去了脸上最后那点笑意,“庄园里消息流通向来很快。我做了什么,您又怎么会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我会主动找你,或者有什么别的动作。总之,不会是像现在这样,平静。”
“你果然误会了。”
“误会?您倒是说说,有什么误会?”
费历西蒂再度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桌面上,隔着那张暗红色的硬木桌子,与白及平视。
“白及,就像你说的——如果你不说,我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白及靠着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
“好。那我就说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踩在冰面上。
“我几乎不怎么出门。唯一一次出门,就恰好遇见了脸熟的人,跟她发生了争执。而先生恰好出现替我解了围,又恰好把我送了回来。就是这么……恰好。”
她停顿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
“可我不认为,这都是巧合。”
她身子微微前倾,攥着桌沿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们到底在计划什么?到底要将我玩弄于股掌到什么时候?”
“白及,你真的误会了。这不是计划好的。”
“是吗?”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你告诉我,明明本该死去的、所谓的‘伊里的间谍’,为什么好端端地活着?还不认识我了?”
她站起身,双手按着桌面,与他四目相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从来没说过小玲已经死了。”费历西蒂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只是把她送进了警局。至于她为什么好端端地出现在外面……我想,也只是因为她没有真正实施过伤害别人的行为。”
他看着她的眼睛。
“至于她不认识你……要么是因为她之前间谍的身份,不能与你相认;要么,就是你真的认错人了。”
“还在说谎。”白及的声音冷下来,“那我那天晚上听到的惨叫是什么?难道我疯了?你认为我疯了是吗?”
眼前这个人嘴里没有半句实话。白及恨不得一拳揍上去。
“你现在确实有点激动。”费历西蒂的语气放轻了些,“但你那天晚上听到的……也许真的是幻觉。毕竟第二天你也看到了,那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陈旧的气息。”
虽然白及当时确实处于高压的环境之下,但她并不认为自己会因此而精神崩溃产生幻觉,而且那个声音钻着耳朵进,分明就是外在的,不是存在于脑子里的声音。在她经过的时候突然出现,在那么巧的时候,显然就是给她听的。
“幻觉?”
白及冷哼一声,“你也太小看我了。”她直起身,俯视着他。
“你是要我亲自把她揪出来,站在你面前,你才肯说实话吗?”
费历西蒂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身体也慢慢回正,手指点了点桌面。
“果然还是瞒不住你啊。”他顿了顿,“没错。那不是幻觉。那只是一场……测试。或者说,考验。”
白及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所以,小玲也是你们的人?”
“不算是,我只是让她帮了个小忙,配合一下。”
白及沉沉地笑了几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短促。
她后退了两步,摇了摇头,自嘲道:“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测试。”
“虽然不是没想过这个答案……但还真是,令人不爽啊。”她的嘴角在笑,但那个僵硬的弧度像把弯折的刀,刺得费历西蒂眼痛。
他绕过桌子,向她走来。
“白及,你必须理解我。我无法确认你的身份。为了庄园,我只能这么做。”
白及往后退,一步,两步。
“虽然我从没看懂过你,”她的声音开始变调,“但至少我以为,你不会伤害我。毕竟你明里暗里真的帮了我很多……”
她眼眶泛红。
“我现在都怀疑,到底有没有李伊里这个人。也许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停住后退的脚步,声音骤然拔高:
“我是不是一直活在你的剧本里?!”
“除了小玲的事,我没有骗过你!”费历西蒂的声音也少见地提高了,他加快步伐,距离白及只有几步之遥,“我没有理由骗你!那只是为了确认你的态度、你的立场。毕竟我们已经被伊里算计过几次了!”
“闭嘴。”白及咬着牙,“我不想再听了。”
她转身,朝后门走去。
费历西蒂一个闪身,挡在她面前。
“让开。”
白及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没有温度,灰扑扑的。
“去哪?”
“……我要回家。我受够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
“放屁。”白及用力推了他一把,“滚开。我要回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国家。”
费历西蒂纹丝未动。
“你不能回去。”他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人了。你回不去了。”
他伸手扶上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抬起来,像是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白及一把拍开。
“不是你说要为先生办事的吗?”他的声音放轻了,带着安抚的意味,“现在要退缩了?”
白及的视线只到他的肩膀。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白皙的脖颈,那里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我后悔了。”她的声音轻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不干了。只要你把我送回国,你可以提条件。反正我回国了也妨碍不了你们,你们没有理由扣着我。”
费历西蒂弯下腰,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已经踏进来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上不了岸了。”
“先生不会放你回去的。你知道的太多了。”
白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灰暗的、没有血色的脸。
“所以,是要么留,要么死的意思吗?”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费历西蒂沉默了。
白及知道。沉默,就是答案。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费历西蒂首先回过神来,他看了天花板一眼,又低下头,目光落在白及灰暗的脸上。放在白及肩上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
抚摸了几下。
“你在这等我。”他说,“我去楼上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门隔断。
白及一个人站在原地。
从进入庄园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控里。曾经让她自责、愧疚、夜半惊醒的画面——那些惨叫、那道门缝、那张梦里的脸——都只是他人算计中的一步棋。只是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
而她,在这盘棋里苦苦挣扎。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要玩弄她?
只是因为她的身份存疑?因为他们在她身上看到了价值?
她到底……有什么价值?
太阳穴像被一根针从两侧同时扎入,在脑子里搅动,每一次心跳都让那疼痛更深一寸。胃里也一阵翻涌。她捂着肚子,慢慢地蹲了下去。
地板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某种没有尽头的迷宫。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也不知道该思考什么——脑子里太乱了,太疼了。
她锤了两下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
蹲下来之后,她闭上眼睛。心跳的震动从胸腔传遍全身——咚咚,咚咚,强劲而有力。她静静地听着那股动静,脑袋好像没那么吵了。只有那重复的、规律的回响,像一张柔软的网,把她包裹起来。
胸口的堵塞感也随着那股震动渐渐通畅。
很宁静,很空旷。她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只是呼吸,感受。感受从身后袭来的阵阵凉风,拂过后颈,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浮躁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哐——”
又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比刚才更沉,更重。
白及缓缓睁开眼。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然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出房间,走向三楼。
那个发出噪音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