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眼看着小玲消失在街角,索性放弃了挣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转向那名工作人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先生,我是斐尔莫斯庄园总管的助理。今天出来,是为先生办事的。刚才只是碰巧遇见一个眼熟的人,误以为是老朋友,才起了争执。”她的眼皮在微微跳动,“如果您需要确认我的身份,旁边就有电话。您可以致电总管办公室。”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斐尔莫斯庄园的助理?你随便找个同伙冒充,我也无法确认。”
白及气笑了。
“看来你是不肯放过我了。”她索性破罐破摔,“行,我可以跟你去警局。但你要想清楚,我要是因此耽误了先生交代的事,他会不会追究呢?”她掰着手指,语气轻飘飘的,“那可都是一笔不小的单子。要多少年呢……才能还上?”
“你……你想吓唬我?”工作人员后退了半步,但抓着她的手并没有松开。
白及正要再添一把火,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拽。禁锢从一只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力度不同,方式不同,但同样不容挣脱。
苏普林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紧不慢:
“洛卡比,是我的员工惹了什么事吗?怎么这副表情?”
洛卡比看清来人,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苏先生!原来她真的是您的员工啊!”他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刚刚发生了一点小误会,我还以为是什么可疑人员呢。”
他转向白及,腰微微弯了下去:“真是抱歉,这位女士,是我误会您了。希望您原谅我刚才的无礼。”
苏普林怎么在这?是巧合吗?
这小子可真会见人下菜碟。
白及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只是淡淡道:“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洛卡比连忙让出道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白及走出邮局,目光不自觉地往小玲消失的方向扫了一眼。街道上空荡荡的,早没了人影。她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还是不免失望。
她正要往卡尔停车的方向走,身后传来苏普林的声音:
“等等。”
她回过头。
“刚才多谢普林先生解围。”她说,语气客气而疏离,“我出来的时间太久了,卡尔老先生该着急了。”
“他找不到人,自然会回去。”苏普林从她身边走过,步伐不疾不徐,“你跟我上车。”
“先生,我还有东西没——”白及的话卡在喉咙里。
苏普林停下脚步,回过头。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她。那双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不烈,但烫人。
白及话锋急转:“……那就麻烦先生了。”她跟了上去。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庄园的路上。白及与苏普林并排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沟壑。
车内一片死寂。
白及率先打破了沉默。
“先生怎么会出现在那儿?”她转向他,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试图找到一丝情绪的泄露,“恰好就在那个时刻——就好像,知道我会在那儿一样。”
苏普林没有看她。
“我还没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他偏过头,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你去邮局做什么?”
白及沉默了。
他出现在那儿,是巧合,还是故意的?他看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多少?
“我给你机会的时候,你最好说实话。”苏普林的声音不高,却很有重量,“现场那么多人,要调查,不是难事。”
他眼里的光变了。不再是燃烧的火,而是更深、更冷的幽蓝。灼人又刺骨。
白及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礼品袋。片刻,她抬起头。
“我出来太久了,想给家里报个平安,顺便寄点东西回去。”
她举起袋子在苏普林面前晃了晃。
“要不是中途被打断,它这会儿应该已经打包好了。”
那颗随手买的玻璃珠,此刻成了最顺手的道具。白及庆幸自己当时没有犹豫。
但她真正的目的不是这个。她紧紧盯着苏普林的脸,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可能成为她判断的依据:他知不知道她在说谎?如果知道,那他出现在邮局,就不是巧合。
“固定电话都有通话记录。”苏普林的声音不紧不慢,“只要我一句话,洛卡比就会双手奉上。到那时候,你想说实话可就晚了。”
白及的眼睛微微眯起。
又是一阵沉默。
说话滴水不漏。果然没那么好对付。狡猾的老狐狸。
她忽然微微一笑。
“我那通电话,其实还没有拨出去就被打断了。”她说,“您查那个,没用。”
反正她没有透露过名字。就算查了,只要咬死了不认,他也没有证据。除非他本人就是证据——那就证明他出现在那儿确实别有目的。
要么暴露自己,要么认下这个理由。
你会怎么选呢,狐狸先生?
白及攥着礼品袋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是怎么和洛卡比起争执的?”
白及微微一怔。
就这么放过了?
她微微扬起一边的眉毛,目光依旧锁在苏普林脸上。
“您知道小玲吗?”
苏普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什么重要的人吗?”
“对方可是意图刺杀过您呢。”白及做出惊讶的样子,“原来您不知道?”
“刺杀。”苏普林很轻地念了一遍这个词。他靠着座椅,语气平淡,“你最初的目的,也是刺杀我吧?”
“我可没那个本事,我顶多就是个……”白及想了想,挑了个词,“烟雾弹。”
苏普林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叹气。那声音太短促,嘴角的弧度消失得太快,白及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苏普林闭上眼睛,靠着座椅,不再说话。
白及看了他一会儿。先前那股躁动的、压迫的气场,似乎已经平稳下来。她不明白,自己出现在邮局,是这么令人不快的事吗?连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涌动着一股发闷的气息。
难道他以为她是在给伊里传递信息?
她又看了苏普林一眼。他依然闭着眼,没有任何动作。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
看来……还是不相信她啊。
苏普林和白及到达庄园时,卡尔已经候在门口。
他看见白及从苏普林的车上下来,连忙迎上前去。
“先生,原来您遇上白及小姐了。真是麻烦您了。”卡尔弯着腰,语气诚恳,“是我的失职,把人弄丢了。”
白及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刚要开口辩解,苏普林已经一边往主宅走一边丢下一句:
“她本来就是要去找你的。别在这儿站着了,工作去吧。”
“是,先生。”卡尔对白及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白及没有着急回去。她站在主宅前的喷泉旁,看着水柱从池心涌出,在阳光下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延伸向池水的边缘,又被反弹回来,相互碰撞、交织。
就像她内心的疑问,不断地涌现、扩大。
那张脸,明明一模一样。但她却说不认识她。
难道她真的不是小玲?那她是谁?这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如果她是小玲的双胞胎姐妹,那她不应该对小玲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如果她是小玲,是失忆了,还是伪装的?
那晚房间里的惨叫,又是谁的?她没有死,好好地活着。这是不是说明,庄园里“消失”的人,也许并没有真的消失?而是去了哪里?变成了谁?
那莉娅……是不是也还活着?!
想到这里,白及的心跳开始加快,呼吸也加重,她的拳头攥的发白。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座庄园的水,比她以为的深得多。
——
费历西蒂走进书房时,苏普林正闭着眼靠在椅背里,手里捏着一份实验报告。
“怎么了,先生?”费历西蒂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是实验室那边出什么事了?”
苏普林皱着眉,揉了揉眉心。他将报告递向费历西蒂,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实验失败了。”
费历西蒂接过报告,快速翻看。当视线落在最终结果上时,他的手垂了下去。
“怎么会……”他喃喃道,“这批明明已经长出来了,怎么还是不行?”
苏普林叹了口气。他双手掩面,手肘撑在桌面上,话从指缝间漏出来:
“夭折了。苗子抗性太弱,即使长出来,也抵御不了后天的环境。”
沉默了片刻。
“果然还是得从李伊里那边入手吗?”费历西蒂问。
苏普林的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白及去邮局报警了。”他说。
费历西蒂并不意外:“像是她会做的事。”
“她看到了小玲。”苏普林抬起头。
费历西蒂的眼睛微微睁大:“……巧合吗?”
“或许吧。总之,她的计划被打断了。”
“她应该……很惊讶吧。”
苏普林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稍纵即逝。
“差点闹到警局。谁都敢威胁,像只暴躁的兔子。”
“……您说的是白及?”费历西蒂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那种形容,可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冷静、克制、步步为营的人。
苏普林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轻轻叩着桌面。
费历西蒂看了他一会儿。
“看来,她还是不够信任我们。”他说,“留下来的理由,也还不够充分。”
苏普林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他倏然抬眼。
“那就给她一个足够的理由。”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实验报告上。
——
白及盯着桌上那堆账册,出了神。
错过了这次机会,下回就算再出去,卡尔估计也会寸步不离吧。
她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拿着笔,在废纸上胡乱画着圈。
闭上眼,叹了口气。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明明就快脱离苦海了,临了又被踹回来。”她无奈道。
她胡乱揉了一把头发,拿起一旁的册子翻看起来。那是前几天从柜子里整理出来的进口货物名册。
随意翻了几页。几乎都是茶叶、陶瓷、丝绸之类的东西,没什么特别。
翻到“1989年11月8日”那一页时,她停了,嘴里念念有词:
“11月8号……8号……”
她一个激灵。
“这不就是我刚来庄园的那一天吗?”
她看着上面的记录:“一箱龙井和大红袍茶叶,一箱茶具。”
翻过页,看了看背面。
“没了?”
她盯着那页纸出了神。
两箱货物?我记得……是三箱吧。当时,两个助手一人提了一箱,费历西蒂也提了一箱。
不应该是三箱吗?
难道另外一箱没有装货物?
那装的是什么?
她盯着纸页上那行干巴巴的记录,脑子里浮现出那天在船上的画面。
……对了。应该是换洗衣物什么的吧。
她把册子合上,放到一边,伸手拿出那摞资料里最上面的一本。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阵细碎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