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你拯救一个人灵魂的方式?”
苏普林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看着什么,头也没抬。
白及站在他对面。桌上放着那本刚送还的《人权与平等法》,深蓝色的封面泛着微微的光。
“一次演讲,就能消除所有人根深蒂固的偏见吗?”苏普林翻过一页,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也许他们第二天就忘了。也许那个少年的处境并不会改变。也许你——根本拯救不了他。”
白及看着桌上那本法案,沉默了几秒。
“先生。”她说,“您错了。”
苏普林翻页的手停了。
“我想拯救的,不是艾莉克丝。”
她抬起眼。
“是我自己。”
苏普林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非常沉静的东西。
“先生,或许您并不清楚,也并不关心,从我进庄园那一刻起,到底经历了什么。”白及的声音很稳,“但不可否认,我的内心确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荡。那不是我以往二十五年的任何一天能够比拟的。”
“毫无理由的恶意,铺天盖地。如果只是因为我是‘伊里的间谍’,我不会埋怨什么。但后来我意识到,有些恶意,针对的是我的民族。”
她的嘴唇紧紧抿了一下。
“这,我无法接受。”
“如果仅仅因为我的肤色,就要忍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她一字一顿,“那我绝不低头。”
苏普林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向椅背。那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地压过来。白及没有躲。
“我,一个在异国的人;艾莉克丝,一个在自己国家被当作异类的人。我们都是‘异乡人’。”她的声音轻了些,却更清晰了,“我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个刚进庄园时孤立无援的我自己。”
“所以我帮她,就是在帮我自己。”
她看着苏普林的眼睛,把那道压迫的目光,推了回去。
“我能拯救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苏普林没有说话。他的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微风吹动桌面摊开的纸页,在他手里微微挣动,他攥得很紧。
白及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又移开。
“先生,半个月前,我是绝对不会跟您说这些话的。但是现在……”她顿了一下,失了焦距。
现在她马上就要走了。有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绞着肠,磨着胃,像涨潮时的水,压不住了。
她的目光重新聚拢,投向苏普林。
“或许,您也排外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随口一说。但它落下去的时候,连那几页被风吹动的纸张都安静了。
苏普林缓缓站起身。
他合上文件,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向白及,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白及知道这是在施压。但这段时间,她最熟悉的伙伴就是“压力”。她没有退。
“虽然您的庄园有各类人,”她仰起脸,一字一字地说,“但我最近才发现——干体力的,似乎都是华裔,或者没什么地位的本地人。而更高的管理人员,都是白人。”
她微微眯起眼睛。
“这也是那些工人看到一个总管的助理是华人时,感到震惊的原因吧?”
苏普林没有动。那双丹凤眼沉得像深冬的湖面。
“在您的眼里,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吗?”白及的声音没有颤抖,“一个同样身为华裔的人,居然也会排斥同乡?您到底是厌恶这层身份,还是——”
她的眼底镀上一层薄薄的寒霜。
“您的祖国?”
苏普林的眉毛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声音低到了谷底,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白及,你还真是不合时宜的,胆大。”
白及扯了扯嘴角。
“托您的福。要不是经历这一遭,我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胆子这么大。”
苏普林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向她,动作很慢。
白及的心跳开始加速。本能想逃,但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一步没退。
指尖快要触到她脖颈的时候——
“叩、叩、叩。”
门响了。
费历西蒂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先生,实验室那边有消息了。”
苏普林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微凉的触感,惹得白及微微一颤。
他看了她一眼,收回手,转过身去。
“进来吧。”
白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掠过桌面——那份被合上的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耐旱性小麦对比数据”。
经过费历西蒂身边时,对方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就是你让我十分钟以后来先生书房的原因?”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不悦。
白及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费历西蒂走到苏普林身后,站定。
“她做了什么?让您这么生气?”
苏普林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捻着刚刚触碰过的地方。
“说了一些不知死活的话。”
费历西蒂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片刻。
“她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冷静的。偶尔确实会有点反常。”他顿了顿,“您知道的,她是个可造之材。”
“可她同时也睚眦必报。”苏普林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要是有一天,她知道了你欺骗了她。她又会怎么对付你呢?”
他回到座位上,翻开那份未看完的文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费历西蒂,不要太过投入。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费历西蒂站在原地,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树影,再远些,是看不见的边界。
“明白,先生。”他说。
沉默了几秒。
“实验室那边还没有起色吗?”
“达文教授说,最新一批种子的发芽率是最高的,也是最具潜力的。或许这次离成功不远了。”
“嗯。”
费历西蒂看了他一会儿,欠身一礼,转身离开。
费历西蒂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白及正蹲在文件柜前,往里面整理着什么。
“你都跟先生说了什么?”
白及头也没回,声音从柜子后面飘出来:“我说他身为大老板,眼高看人低。身为一个华裔,居然排挤同乡。”
她翻出一本册子,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问他,到底是厌恶自己的身份,还是自己的祖国。”
费历西蒂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好半天,他才张了张嘴。
“看来先生说得没错。”他低声说。
白及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纸,纸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最上方印着几个英文大字:“土地申请表”。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没细看,目光落在最底部——那里签着一个名,旁边盖着红章:“同意”。
红章旁边,手写着三个字母:GCP。
白及正要细看,费历西蒂凑了过来。他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这可是具有里程碑式的东西。”
白及抬起头:“?”
“这是先生获批的第一块土地。”他举着那张纸,像举着一件贵重的物品,“版图的开始。就是之前给你的那张简易地图的原型。”
白及的目光落回纸上,落在那三个字母上。
“这个‘GCP’是什么意思?不像是单词的缩写。”
费历西蒂歪头看了一眼:“不清楚。也许是文件的编号之类的。”
他忽然不说话了,目光定在纸页上。
“怎么了?”
“没什么。”他将那张纸放回柜子里,动作比取出来时慢了一些,“其实……不能怪先生排斥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最初,就是被他们赶出来的。”
白及看着他。
“应该说……是先生的家人。”
费历西蒂侧身倚着柜子,双手抱在胸前。
“先生的祖辈,是最早一批来科洛尔曼德联邦的华人移民。那个时候移民的处境,你是难以想象的。”
他的声音平缓下来,带着幽远的气息,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不仅要面临殖民统治,还要忍受白人的排挤。种族歧视,可比现在严重得多。殖民者垄断核心产业,白人移民掌控中游贸易,而华人能做的,就只有底层的零售、中转。”
他慢慢走向办公桌。
“为了生存,华人开始抱团,建立了容纳华人与其他移民的社群。先生的祖父和李伊里的祖父,就是社群的正副会长。”
“他们团结所有夹缝生存的小商贩,互相给予资源,也互相索取。期间遭受了不少恶意打压。但他们抓住了一个机遇,”
他转过身,看着白及。
“打通了连接科洛尔曼德联邦与中国的民间贸易航线。避开了白人垄断的官方渠道。不仅活了下来,还越做越大,积累了巨大的财富。”
他走向靠背椅,坐下。
“但他们还是不受白人认可。在许多方面受限。于是他们把财富用来建立华人学校、养老院,推动华人与底层白人移民的商贸互动。带领社群争取平等的贸易权、教育权。”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
“先生的父亲也是如此。他坚守着祖父的初心,把社群拓展得越来越大。可是……”
他忽然停住了。
白及上前两步:“可是什么?”
费历西蒂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可是……权力越大,越容易蒙蔽人心。”
他松开手,轻轻叹了口气。
“李伊里的父亲——李胜利,背叛了先生的父亲。把他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掌控了社群。”
“那段时间,是社群最动荡的时候,差点分崩离析。后来修养调整了好长一段时期,也没有再现当初的辉煌。”
“直到李伊里掌权,才慢慢把社群盘活。势头甚至更胜从前。”
白及靠着桌沿,侧身看他。
“那先生的父亲呢?被赶出来之后,他怎么样了?”
费历西蒂看了她一眼。
“他被人扶持起来了。”
他顿了顿。
“而那个人,是个白人。”
白及的眼睛微微睁大。
“被最信赖的同乡背叛……”她喃喃道,“却被白人救济吗?”
她的手抠紧了桌沿。
“或许那个人……有什么目的呢?”
费历西蒂笑了笑。他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
“白及,有多少人做事是不带目的的?”他看着她,“你做我的助理,难道就没有目的吗?”
白及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几秒。
费历西蒂这句话倒是提醒她了,她向他问出了蓄谋已久的问题。
“先生,威克姆的事,我办得还算漂亮吧?”
费历西蒂挑起一边眉毛。
“我可以向您提一个要求吗?”
费历西蒂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他止住笑,“说吧,想要什么?”
“我想出去一趟。置办一些东西。”
费历西蒂没说话。
“如果您不相信我,可以跟我一起去。”白及看了一眼他桌上那沓文件,补充道。
费历西蒂看了她一会儿。
“想去就去吧。直接找卡尔,他会带你去的。”
白及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她走得很稳,没有一丝异样,但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白及。”
她回头。
“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提。”费历西蒂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玩笑,“你是我的助理,不是我的合作对象。我们之间,不是交换的关系。你不用每次都找个借口。”
白及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说谎。苏普林连借本书都有条件,你又会好到哪里去。
她微微一笑。
“知道了。”
——
时隔近一个月,她终于出了这座庄园。
这座该死的牢笼。
白及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她不敢太激动,怕会惊跑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卡尔带着她开往城市中心。街道渐渐变宽,人渐渐变多,建筑的样式也从低矮的厂房变成了带着拱廊和雕花的楼宇。白及一路走走看看,像一个真正的观光客。
路过一家进口商店时,橱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走进去。
是玻璃珠。
各式各样的玻璃珠,装在透明的罐子里,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她拿起一颗最淡的,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
淡灰色的光,从珠子中心透出来,散成一圈薄薄的虹彩。
真的很像。她想。
虽然没有机会送给那个女孩了,但她还是买了下来。
走出商店时,卡尔正站在车门口等她。他看过来,微微一笑。白及也回以笑容。
她走过去,对卡尔说:“卡尔老先生,我想去上个厕所。您在这等等我。”
卡尔点了点头。
白及快步穿过街道,拐进一条小巷。她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一家邮局。她推门进去,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冲到一台固定电话前,投币,拨号。
“喂?是报警中心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的,您这边有什么情况?”对面传来一个清肃的男声。
“太好了!我是斐尔莫斯庄园雇佣的黑——”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邮局另一侧,一个女人正从货架间走过。
白及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喂?喂?”电话里的男警还在询问。
白及挂断了电话。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拦在那个女人面前。
没错!她果然没看错!
是小玲。
“小玲?!”白及攥住她的手臂,手指在发抖,“你、你没事?”
女人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轻轻挣着被攥住的手,一脸茫然。
“你是谁啊?小玲是谁?”
“你、你不认识我了?”白及的声音变了调,“我是白及啊!”
“我不认识你。”女人皱着眉,“你认错人了吧?我从来没见过你。”
“不可能!”白及死死盯着她的脸,希望能找出一丝破绽,“这怎么可能?你明明就是小玲!”
女人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不耐烦。她用力抽回手,后退了一步。
“我真的不认识你。”
两人的争执引起了邮局工作人员的注意。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
“女士,请您放开这位女士,不要扰乱秩序。”
白及注意到周围人都在看自己,只好松了手。那个女人趁机转身就跑。
白及拔腿要追,却被工作人员一把拦住。
“女士,您的行为有些异常。我有理由怀疑您,请出示您的证件。”
白及愣在原地。
她没有证件。什么证件都没有。
可是现在还不能被抓进去。她得搞清楚自己被抓到船上的真相。现在,唯一知道内情的人近在咫尺,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我出门没带。”她的呼吸越来越快,“我现在有急事,麻烦你让开。”
“如果您不配合,我就要报警了。”工作人员一脸严肃,抓着她的手臂不放。
报警。
白及脑中一片空白。
她确实想被送进警局。这样她就能顺利被遣返回国。
但现在,真相就在眼前。那个伊里的内应,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就活生生地站在不远处。她不能眼睁睁错过。
可是工作人员的力气太大,她怎么也挣不开。
怎么办?
她的心脏像被人攥住,越收越紧。
怎么办?!
窗外,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
白及站在原地,被一只手臂牢牢锁住,眼睁睁看着最后的线索,像一缕烟,从指缝间溜走。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