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厂的工人都是短期工,平时吃住都在工厂,行李不多,无非几件换洗衣服、一点洗漱用品。事情败露之后,威克姆本想直接走人,但那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还是回了工厂一趟。
工人们都忙着各自的活计,没人注意他。他的目标很明确,直奔埃里克斯。
埃里克斯刚把一箱樱桃搬上车,转身下车时,后脖领子猛地被人揪住。
勒紧的衣领像一只铁钳,死死卡住喉咙。埃里克斯手脚并用地挣扎,指甲抠进领口,试图挣开那道不断收紧的束缚。但毫无防备之下,力气根本使不上来。那张总是惨淡的脸,此刻竟涨出了罕见的血色。他像条溺水的鱼儿,在自己生存的环境里慢慢窒息。。
“松开!松开!”奥利带着几个人冲上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人分开。
松手的一瞬间,埃里克斯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呛出来的口水。
“威克姆,你疯了?!”奥利也喘得厉害,刚才那一下把他累得不轻,“你要勒死他吗?!”
“对!我就是要他死!”威克姆说着又要往上冲。
奥利顾不上喘匀气,一把从背后抱住他,双臂死死箍住,朝旁边发愣的几个人吼:“都站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围上去。威克姆被裹在中间,动弹不得,活像一个被捆结实的大粽子。
奥利终于腾出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放开我!”威克姆还在挣扎,嘴上也没停过,“让我宰了那个混蛋!那个该死的家伙!”他冲埃里克斯喊着:“你敢背叛我?还敢去告状?我是对你太好了是吗?!”
埃里克斯缓过来了,怒目圆睁:“你发什么疯?!我告什么状了?”
“你还在装!”威克姆的声音响彻屋顶,“要不是你说了什么,那个钦克怎么可能知道樱桃的事?!害得我当场被抓,现在连工作都没了!”
此话一出,现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吵闹声越来越大,引来了更多的人。奥利怕事态失控,挥手驱赶围观的人:“走走走,都回去干活!别看了!再看扣工钱!”
人群散开,只剩下三三两两的,躲在远处探头探脑。
埃里克斯冷静下来,摸了摸勒出红印的脖子。他看着威克姆,声音平稳得出奇:
“威克姆,你用用脑子。我就算想告状,也得有机会。那位助理除了那天,再没来过工厂。我怎么通知她?”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除了洗澡上厕所,其余时间都跟你们在一起。我哪来的机会避开所有人去找她?”
奥利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说的倒也没错。”
威克姆停止了挣扎,喘着粗气,眼神四下乱飘,像在找什么可以抓住的稻草。
“也许……”他的声音低下来,“你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打了电话。”
埃里克斯笑得不屑,“先生办公室的电话只有厂长知道,电话也在厂长办公室里。难道奥利厂长会帮我去揭发你?”
他说到“我”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哎,你这话我可听着不对啊。”奥利叉着腰。
埃里克斯没有理会他。他看着威克姆那团燃烧的怒火正在一点一点熄灭,那双充血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恢复清明。他明白对方已经清醒过来了。
他又走近两步,盯着威克姆的脸。
“我可以原谅你刚才的无礼。但请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要走,也平静地走。不要再惹事了。”
他顿了顿。
“算我最后的请求。威克姆大哥。”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慢,像要把它们嚼碎,连带着最后那点残存的尊严,一并咽下去。
威克姆嗤笑一声,别过头去。
“哼。恶心的家伙。”
——
威克姆走后,这件事成了大家饭后的谈资。
当时在场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架不住人言可畏。传来传去,就变成了“是埃里克斯诬陷威克姆”。那些本就对他没好脸色的,这下更添了几分敌意。看他的眼神里,厌恶更加不加掩饰。
为什么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反而是受害者呢?埃里克斯起初还会这样想。后来就不想了。他只是沉默地做自己的事,对那些闲言碎语置若罔闻。
庄园的樱桃要装满一整车才运往加工厂,这样最省运力。所以下午的加工厂,总是最忙碌的时候,也是人最齐的时候。
白及出现在工厂门口时,谁也没有在意。大家都在忙,只当她是又来“视察”的。
然后,轰鸣的机器停了。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那个拉下电闸的人。
白及站在电闸箱前,朝他们微微一笑。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谁也搞不清这是什么状况。
白及拿起扩音器,试了试音。
“喂、喂——”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麻烦请埃里克斯先生出来一下。”
没有动静。
她又重复了一遍。
埃里克斯从某个角落转出来,手上还沾着灰,像是刚从货堆后面钻出来的。
他走到白及面前,低着头。
“抬起头来。我看不见你了。”
埃里克斯认命般抬起脸。还是那副惨淡的颜色,被厂房顶上的灯光照得几乎透明。
白及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认字吗?”
埃里克斯点了点头。
“很好。”白及把手里那本书递过去。
埃里克斯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封面,又抬头看她,不明所以。
“拿着。”白及说,“把封面那几个字读出来。大声的。”
她把扩音器递到他嘴边。
埃里克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带着些清脆的声音在宽阔的厂房里响起来。没有机器的轰鸣,这声音被扩音器放大,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正在分拣樱桃的手停了下来。正在搬运货箱的人直起了腰。所有人都直着脖子往这边看。
“翻到第二页。”白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第三条读出来。大声的。”
埃里克斯深吸一口气。
“反歧视法——”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猛地抬起头,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颤。
白及看着他微微发颤的睫毛,轻声道:“继续。”
埃里克斯的手开始发抖。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低下头,看着纸页上那些印得端端正正的字。深吸一口气,呼出,又深吸一口气。
“本法目的为,”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a、在最大范围内消除基于种族、肤色、血统、民族或族裔、性别、婚姻状况、怀孕、年龄、残疾、宗教、政治见解或性取向的歧视;b、促进所有人在就业、教育、住房、商品服务提供、公共设施使用等方面享有平等机会。”
“第五页。第十一条。”
埃里克斯翻过去,没有停顿。
“种族仇恨言论:任何人公开实施行为,基于他人或群体的种族、肤色、族裔,在合理情形下可能冒犯、侮辱、羞辱或恐吓他人或群体的,属违法。”
“第十五页。第三十五条。”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稳定下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违反第十一条者,构成犯罪,可处不超过五十个处罚单位的罚金。”
“补充一下,”白及接过话头,小手一指,微微一笑,“大概是一个季度的工资。”
“什么?!”
人群炸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大家都听清楚了吧?”白及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压住了所有的嘈杂,“这可是今年刚实行的新法案。还得感谢埃里克斯先生,替大家普法。”
人群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今年实行的……”埃里克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本摊开的书,“会有用吗?真的有人会去投诉吗?他们又真的会受理吗?”
“如果没有人,”白及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就做第一个。”
埃里克斯愣住了。
“什么?”白及夸张地侧过耳朵,“你没听清?”。她举起扩音器,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喊出来:
“I said, then, to be the first——!”
她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撞在屋顶上,撞在堆满货箱的墙壁上,撞在每一个沉默的人耳朵里。
“这世界上所有的禁锢,都要有第一个人去打破。”她的声音平稳却有力,“也总要有第一个人站出来发言。”
她慢慢靠近埃里克斯,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如果你不想做第一个,”
她笑了笑。
“那我来。”
埃里克斯的瞳孔微微放大。灰暗的虹膜里,白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那个扭曲的笑容也逐渐变得流畅、柔和。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厂房顶上的灯光刺进眼睛,也不觉得疼。
白及转过身,走向那群工人。
“我记得,”她若有所思地拖着长音,“之前有人叫我‘钦克’来着,是吧?”
她忽然凑近一个人:“是不是你?”
那人吓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
“哦,不是啊。”她面露惋惜,又循着众人的视线转向另一个,“那是不是你?”
另一个也慌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可没说过!”
“哎呀,那真是可惜了。”白及挽起手,唉声叹气,“糟糕,都不记得是谁了。”
埃里克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吓唬人,忽然没忍住——
“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清脆悦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没听过这种声音——不是压低的、克制的,而是敞开的、明亮的。
连白及都忍不住回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埃里克斯还在笑,眼角弯弯的,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厂房顶上的灯光。
白及也笑了。
然后她收起笑容,转过身。
她没有再用扩音器。她用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或许我没有资格对大家说教。但我有些话,想说出来。”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埃里克斯。
“埃里克斯,我和你们,除了肤色、瞳孔与发色,本就毫无二致。我们都是人类,流着同样的血,有着同样的心跳。”
她顿了顿。
“就像树。桉树和橡树,科属不同,形态各异,但都是树。没有哪棵树会敌视另一棵树,只因为长得不一样。”
“如果一棵桉树长在沙漠里,它不会是被仙人掌排挤死的,它只是生在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生长在不同的土地上,用不同的方式认真地活着,所造就的那些不同,不应该成为我们厌恶彼此的理由。相反,那应该是我们引以为傲的部分。”
“正因为有差异,我们才是独立的自己,才会彼此相遇。”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同活在这世上,本该共享阳光,而不是互相倾轧。”
厂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的余温在空气中慢慢冷却。
“很抱歉,今天耽误了大家的工作。”白及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耽误的工时,从我的工资里扣,赔给大家。我对你们没有敌意,我也希望你们对第一次相见的人,首先抱有的,不是敌意。”
白及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威克姆的离开不是因为别人而是他自己。费历西蒂先生当场抓获他将庄园的精品果偷换成次果倒卖,先生没有将他送进警局已经是留情面了。至于事实的真假判断,你们自己或多或少也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就不用我来证明了。”她微微一笑,“所以不要因为自己的偏见把错归咎到任何不相关的人身上。”
人群沉默着。白及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进去了,但她觉得如释重负。那些从进庄园第一天起就压在胸口的东西,那些声音,都消散在空旷的厂房里。
她转过身,走出工厂大门。
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埃里克斯站在她身后,第一次主动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午后的阳光已经褪去了那股热烈,变得暖黄柔和,但还是刺得他眼眶发酸,他却没有躲。
白及拉着他走到墙根的阴影里。
埃里克斯正要开口,白及先说了。
“你是女孩吧。”
对方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你怎么……”
“太大意了。”白及笑了笑,“一诈就诈出来了。”
埃里克斯,不,应该叫她艾莉克丝——瞪大了眼睛:“那你是怎么……”
“刚才拉你过来的时候,看到你裤子上有痕迹。”白及指了指她的腰。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系在艾莉克丝腰间。然后双手撑着膝盖,微微仰头看着她。
“之前就觉得你的声音不太像男生。当时只当你天生如此。刚才看到那道痕迹,才反应过来。”
她直起身,揉了揉艾莉克丝那头浅得发白的短发。
“我大概能猜到你隐瞒性别的原因。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对吧?”
艾莉克丝垂下头,没有说话。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她说,“不管你选择怎样活着,我都尊重你。如果有一天,你想做回自己了,那我会为你高兴。”白及真诚地笑着。
白及站直身体,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很聪明,懂得隐忍,知道用秘密换取安全。但是有时候一味的忍让只会让人变本加厉,所以以后要是还有人欺负你,你就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即使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你还有你自己。”
艾莉克丝的头垂的更低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白及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艾莉克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可你不也觉得我很奇怪吗?”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鼻音。
“怎么会这么想?”
“那天……”她吸了吸鼻子,“你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白及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其实……我是觉得你很好看。”
艾莉克丝盯着她,眼里没有半分相信。
“真的,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看入迷了而已。你的瞳孔很漂亮,像玻璃珠。”
“玻璃珠是什么?”
“我家乡的小玩意儿。”白及比划了一下,“圆圆的,透明的,光一照会反出好多颜色。”她停顿了一下,“你那个玉面佛应该也来自我的家乡。”
艾莉克丝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它应该跟我的玉面佛一样漂亮吧?”
“嗯。”白及笑了笑,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要是有机会,我送你一个。”
“好。”艾莉克丝笑了。那张总是紧绷着、惨淡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冬日被阳光照射的霜花。
“谢谢你,白及。”
白及看着她,心想:我希望以后你的每一天,都像现在这样——真心地,感到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