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那台黑色座机静静的躺在那里,许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白及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过去,又移开,移开,又飘回去。
“不是说要请我看戏吗?”费历西蒂头也没抬,笔尖在纸页上走得飞快,“这都好几天了,我可等着呢。”
“这不是在等信嘛。”白及又看了一眼电话。
话音未落——
“叮铃铃——”
来了!
白及几乎是立刻接起了电话,话筒刚贴上耳朵,语气里已满是压不住的期待:“喂?奥利厂长?”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眉眼间的神色从紧绷到舒展,最后定格在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上。
“他提前走了?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转向费历西蒂,眼里闪着光:“时候到了。”
“我还以为出了那事他会消停一段时间,”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角,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冷意,“没想到还敢铤而走险。那就怪不得我了。”
费历西蒂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她:“你最近,好像神神叨叨的。”
白及不语,只是等他把手头最后一点活处理完,便和他一起坐上了驶离庄园的车。
车子在宽阔的道路上行驶。起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沉闷而有节律。
不久,车里有了人声。
“卡尔老先生,”白及探身向前座的司机,“这条通往加工厂的马路,能容纳大型货车进去的岔路口多吗?”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卡尔,在庄园开车有些年头了。他目不斜视,一丝不苟地把着方向盘,偶尔通过后视镜与后排的白及对上一眼。
“据我所知,不多。这条路上的分岔口都是通往附近的小庄园,碎石路,走小型货车还行。能走大型的——”他想了想,“应该只有三条。”
白及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麻烦您,每条都开进去看看。”
卡尔依言,将车驶入第一个岔路口,兜了一圈,又开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白及坐在后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沿途的每一处角落,却始终没有喊停。
“你在找什么?”费历西蒂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里可没有戏院。”
“您一会儿就知道了。”白及盯着前方,没有回头。
车子很快驶入第三个岔路口。道路变得更窄,两旁是杂乱的灌木和一些桉树。白及的目光更加专注,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扫过窗外。
忽然,她身子前倾,喊到:“停车!”
路边立着一座低矮的小屋,灰色的铁皮屋顶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窗户被木板封死,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白及绕着小屋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处。她让卡尔把车开远些,停在路边的树荫下,然后拉着费历西蒂走到小屋背对路口的一侧,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等着吧。”她说。
费历西蒂站着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半会儿跟您解释不清。”白及仰起脸,语气诚恳,“您给我点时间,等等就好。”
费历西蒂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索性也在石头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着,像两个等待晚场电影的观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费历西蒂的耐心明显在一点一点流逝。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白及,我不知道你在卖什么关子。但我时间可没那么富裕。你最好快点说明你的目的。”
“您不能再等等吗?”白及伸手拽住他的衣角,语气里带着恳求,“应该很快了——”
话音未落,一阵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白及立刻弹起来,猫着腰蹿到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
费历西蒂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被攥出褶皱的衣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捋平那块皱褶,跟上白及。
一辆大型货车停在小屋门口。车上跳下两个人——威克姆,和另一个叫巴布的搬运工。
威克姆掏出钥匙打开门锁,两人开始一趟一趟地往小屋里搬樱桃。车厢里的箱子被卸下一角,堆进昏暗的小屋。然后,他们又从屋里搬出另一批箱子,码回车上。巴布手脚麻利地把那些箱子塞进车厢最底层,用原来的箱子严严实实地盖住。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
白及觉得火候到了。
她直起身,从小屋背后走出来,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
鼓掌。
清脆的掌声在小屋前的空地上回荡。
威克姆和巴布同时僵住,像被定格的画面。
“先生,”白及提高声音,对着僵住的两人喊道,“您快出来看看。这就是我请您看的戏。”
她顿了顿,“——名字叫‘偷梁换柱’。”
威克姆正要开口骂人,就看见费历西蒂从墙角转了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先、先生……您、您怎么也在这儿?”
费历西蒂路过白及时停下,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意外,他问道:“你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们那边的叫法。”
然后他走向威克姆。
“威克姆。”他看了一眼车上眼神躲闪畏畏缩缩的巴布,语气平淡,“真不错。配合无间。这可真是一出好戏。”
他指了指旁边的货车:“是我给你的薪水太微薄了?需要你这么……大费周章?”
“先生,我、我……”威克姆磕磕巴巴,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费历西蒂将他怀里的樱桃箱子打开,随意拈起一颗。果型瘪小发软,色泽黯淡,是次果。他又进小屋里搬出一箱,打开。里面的樱桃果型饱满,色泽光亮,确实是精品果的标准。
“以次充好。”他把那颗精品果放回箱子里,“每次只换一点,既不容易被发现,还能卖出精品的价钱。”
他的目光落在木箱上那个熟悉的图标上,轻笑一声:“连木箱都是用厂里一致的。考虑得真细致啊。”
威克姆手里的箱子惊落在地,声音颤抖:“先生,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是巴布——是他提出来的!他要挟我这么做的!您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啊!”他指着巴布嚷道。
“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费历西蒂语气淡淡的,确透着冷意,“这也是要挟的结果?”
巴布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威克姆破口大骂:“好哇你!威克姆!明明是你向我提的!现在全推我身上了?你可真是个混蛋!”
他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费历西蒂面前,声音闷闷的:“先生,我跟您实话说了吧。是威克姆找我合伙干的。他说这样绝对不会被发现,赚来的钱分我一半。我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先生,我很抱歉。您给了我这份工作,我却……您怎么处罚我,我都认。”
费历西蒂看了巴布一会儿,又看向威克姆。那意思很明显:你呢?
威克姆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偏过头,不再说话。
费历西蒂轻轻叹了口气。
“威克姆,”他说,“你明天——不,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他转身走向白及。经过巴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巴布。我给你一次机会。你留下来,继续运送货物。”他偏过头,斜睨着那张从绝望到惊喜的脸,“贪了的钱从你工钱里扣。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巴布忙不迭地摆手,声音都在发颤,“我愿意!我愿意!谢谢您,先生!”
威克姆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红了:“先生!您把我赶走,却把他留下?凭什么?!您不能这样!”
费历西蒂停下脚步。他回过头:“什么原因你不知道吗?”
他的目光扫过威克姆,“我不想再说第二遍。要是已经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就自己走人,我已经给你留面子了。”
他走回白及身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个结果,你还满意吗?”
白及微微一笑:“先生说笑了。您惩罚犯错的工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朝停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戏看得差不多了。您那么忙,该回去了。”
费历西蒂轻笑一声,摇摇头,跟上去。
经过威克姆身边时,白及感觉到那道几乎要将她钉穿的目光。
她没有停步,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什么都无所谓。
对于这种人,得意一点,也不算小人吧。白及暗自腹诽。反正她快要离开了。威克姆就算想报复,总不能跨洋追她吧?像这般无视,可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他窝火的了。
回程的车上,又是那种沉闷的安静。
白及感觉到身边那道无法忽略的视线,终于转过头。
“您有话就说吧。”她说,“就算把我盯出个洞,我也不知道您在想什么。”
费历西蒂气笑了:“你费这么大力气,上演这出抓贼戏码——好玩吗?”
“不是您自己等着看戏?”白及无语,“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费历西蒂摇摇头:“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辞退他又不是什么难事。不需要找个正当理由。”
“他本来就做错了事。”白及转头看他,语气认真,“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
“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他有问题。难道我会不信你吗?”
白及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您为什么要给巴布机会?只是因为他诚实?”
费历西蒂没有立刻回答。
车窗外,两棵茂盛的桉树向后掠去。他的目光追着它们,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一个犯了错的人,”他终于开口,“会给人留下‘有污点’的印象。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他转过头,看着白及。
“所以,如果给他一个机会,他只会比以前做得更好。”
白及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威克姆会出现在那儿?”费历西蒂问道。
白及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樱桃从装车到进厂,数量没有差异。但是次果的损耗率呈现规律性的波动。正好每次波动,威克姆都早退。”
她抠着手指,慢条斯理:“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如果他真的要做手脚,需要早退去办的,就只有车子出庄园到进厂这段路。所以只要逐一排查能容纳大货车进出的岔路就行。他也不能光天化日动手脚吧?总得找个隐秘的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让奥利盯着威克姆的动向,一旦他提前走就通知我。然后……就抓住了。”
“仅凭一句话,你就推算出了整个过程。”费历西蒂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她,“或许我应该叫你白及·福尔摩斯?”
他笑出声来,毫不掩饰。
白及并没有什么反应,她呆呆地盯着前面,失了焦距。
费历西蒂看了她一会儿,“你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难道,你并不想赶走他?”
白及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那双手上。又看向对方那双与自己肤色差异的手。
“赶走一个威克姆,还有多少个威克姆呢?这又有什么用呢。”她缓缓阖上双眼,看向窗外,深深叹了口气。
费历西蒂有点不明白,他在思考应该如何回应她这突然的沉重。白及却先开了口:“您知道白化病吗?”
“奥利跟你说的?”
“看来您知道。”白及又是一阵沉默,而后缓缓开口:“原来我的视野如此狭窄。”她低着头,脸上遍布乌云,“我从来没了解过那方面的知识,这个世界其实有“各种各样”的人存在。我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了。”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强烈的情绪里,却把它压得极致,以至于没有失控,“难道像他那样的人就不该得到尊重吗?就不该有人权吗?难道就没有维护自己人格的法律吗?”她转头看向费历西蒂,声音还是无法抑制的变了调,“您知道的吧?他们在排挤他。”
“白及,如果这些我都要——”
“我知道!”白及骤然打断,“您管不过来。我也并没有要求您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我只是在问您有没有什么这样的条例?就算所有人都排斥他,就算全世界都对他充满恶意,就算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有没有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保护每一个人尊严与自由的东西?”
她的声音徒然拔高,“因为我们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引擎的低鸣。
费历西蒂轻轻唤了她一声:“白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们不是在说埃里克斯吗?”
白及愣了一下。
“……是、是啊。”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的,不太真切。
费历西蒂意识到白及情况不对,她很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候,通常都是极为克制的、冷静的。
但他并没有责怪,也没有回避,而是认真地看着耳尖微微发红的她,回应道:“虽然我并不完全理解你的每一个词,但你说的那种,我想应该是《人权与平等法》”
白及猛地转回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所以真的有?”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在哪?”
费历西蒂摆了摆手:“我可没有。”
他顿了顿:“或许……先生的书房里收着。”
白及眼里的光像被人按了开关,“啪”地灭了。
她实在不想再跟那个人打交道。
傍晚,白及站在苏普林书房门口。
她先是盯着那扇深色的木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来回踱步。
有必要吗?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到这种地步?说不定又会给自己惹出什么事来。
可是……
那个少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无法忘记。
他暴怒时像小兽,委屈时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威胁威克姆时却又冷静得出奇。
那个样子,就像……
就像是看到了,自己?
白及在心里叹气。
她还是举起了手,在碰到门的那一刻,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普林站在门口,一双丹凤眼平静地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
“普、普林先生。”白及差点咬到舌头,“晚上好。”
“想好要说什么了吗?”苏普林看着她茫然的脸,语气没有起伏,“你在门口走了很久。”
这耳朵也太好了吧?难怪当初费历西蒂让她不要随便去二楼——这都听得见!
“我能进去吗?”她问。
苏普林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
白及硬着头皮往下说:“呃,其实是……我想向您借本书。费历西蒂先生说那本书只有您才有。抱歉打扰您了。”
苏普林依旧看着她,不说话。
“呃,那个……”白及开始不自觉地攥紧拳头,“这本书对我很重要。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敢来打扰您……”
该死,怎么这么心虚?不就是借本法案吗?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吧?怎么这么难开口?还有这个人怎么回事,跟堵墙似的,也不言语,也不让道。
“那个,”她实在受不了这冷空气了,一口气说完,“您要是实在不方便,我明天再来——”
“进来吧。”
对方终于开了贵口。
白及喜出望外,一脚迈进去。苏普林转手把门关上,往书架那边走,她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折回去——
把门打开了。
苏普林回过头。
白及尴尬地笑了笑:“给您通通风。这,关了一整天,空气都不流通了。”
苏普林没接话,只是问:“要哪本?”
“《人权与平等法》。”
“要那个做什么?”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皮都没抬。
白及最怕的就是这种。她永远猜不透他的情绪,永远不知道哪句话会踩到雷。这也是她不愿跟他打交道的原因。
“必须要有理由吗?”她笑得有些僵硬。
苏普林不动,只是看着她。
白及与他对视了片刻,放弃了那些弯弯绕绕。
“我需要它来拯救一个人的灵魂。”
苏普林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白及与苏普林无声地对峙着,她微微皱着眉,没有移开相交的视线。
片刻,苏普林转身走向书架,手指熟练地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很快锁定目标,将那本不算厚的册子抽了出来。
他递过来。白及接住。
他没有松手。
白及看看他,又看看书,不知道该松手还是继续拿着。
“记得归还。”他说。
白及点点头。
“完好无损。”他补充。
“没问题。”白及保证。
苏普林松了手。
白及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那道没什么温度的声音:
“作为交换,记得跟我讲讲,你是如何拯救那个人的灵魂。”
果然是个商人啊。白及暗自呐罕。
她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好。”
她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普林走到门口,看着那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站在门框外,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
他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门,过了很久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