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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秘密

工棚宿舍相对简单。两间大通铺分作男女两边,中间只隔着一道木板墙。十余张铁架单人床两两相对,床与床之间拉着布帘,算是最后的**边界。

午休时间,大多数工人都已躺下。鼾声此起彼伏。但也有少数人没有选择睡觉,三三两两聚在床铺边,压低声音聊天、打牌,消磨这段难得的闲暇。

埃里克斯的床位在最靠墙的角落。

他没有躺下,而是从枕边拿起一套干净衣服,起身往外走。动作很轻,脚步也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靠门那张床铺上有人抬了抬眼。

“瞧瞧,”一个工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那家伙总是独来独往。去哪儿都是一个人。让别人看了,还以为是咱们欺负他呢。”

“是啊。”另一人接话,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还令威克姆大哥在先生面前挨了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那小子也确实够奇怪的。洗澡换衣服都避着人,就好像那衣服底下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

威克姆靠在自己的床铺上,头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贴着块纱布。他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只是盯着埃里克斯空荡荡的床位,眼神有些发直。

那张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成规整的方块。旁边的小桌上,那只碎成两半的玉面佛被小心地合在一起。

威克姆盯着那处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发涩,也没眨一下。

半晌,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大步往门口走去。

“去哪?”身后有人问。

他没有回头,只是咧了咧嘴:“上厕所。”

——

埃里克斯刚换完衣服,拉开门,一只手掌就抵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推了回去。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跌倒。稳住身形时,门已经在身后“咔嗒”一声反锁了。

“你又要做什么?”他皱起眉,声音压得很低。

威克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逼仄的空间里游移,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片刻,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小声点。”他说,声音压得比埃里克斯还低,“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他的目光终于落回埃里克斯脸上,状似随意地问:“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埃里克斯面不改色:“哪句话?”

威克姆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又开始飘忽:“就是凌晨两点那个。”

“啊。”埃里克斯点了点头,“你是说前天晚上凌晨两点,你开车运走空木箱那件事?”

威克姆猛地看向他,眼睛微微睁大。那里面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

“你真看见了?”

“不然呢?”埃里克斯反问,语气平淡,“还能是你跟我说的吗?”

威克姆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硬棱。他盯着埃里克斯,像要把他看穿。

几秒后,他忽然放松下来,甚至扯了扯嘴角:“哼,就算你看见了又能怎样?我只是清理一下工厂坏掉的木箱,又没干什么坏事。你别指望靠这个就能拿捏我。”

埃里克斯轻轻叹了口气,挽着手:“我确实不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有什么目的。但我知道——”

他抬起眼,那双淡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模糊的影子。

“——需要在凌晨两点背着人干的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话音刚落,威克姆的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

青筋在额角暴起,攥着衣领的那只手微微发抖,呼吸又粗又重。他把埃里克斯拽到面前,近得几乎鼻尖相触。

埃里克斯没有挣扎。衣领收紧勒住脖子,呼吸变得困难,他却只是死死盯着对方。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又松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威克姆的手!

“威克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平稳,“你知道的,我不想惹事。所以就算我看到了什么,也只当没看到。只要你不再招惹我。”

“你这是在威胁我?”

埃里克斯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只有疲惫:“我又没有使唤你,也没有要求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只是让你把我当成空气。有这么难吗?”

威克姆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那股紧绷的气焰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屑的姿态。

“哼。”他扯了扯嘴角,“我才懒得把精力放在你这种家伙身上。”

他转过身,手搭上门把,又停住。

“你最好说到做到。”他没有回头,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狠厉,“要是让我听见些什么——”

他回头看了埃里克斯一眼。

“你就死定了!”

门被重重摔上。

——

一块西兰花被叉起,放下。又叉起,又放下。

直到那块可怜的蔬菜被戳出无数个洞,白及也没有停手的意思。

“你这样玩弄食物,是会被上帝惩罚的。”

白及抬头。班芙丽娜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端着餐盘,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白及笑了,放下手中的叉子,终于放过了那块西兰花。

班芙丽娜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盘牛肉推到她面前。

白及看了一眼那盘肉,轻笑一声:“班芙丽娜女士,您这样,费历西蒂先生该说我收受贿赂了。”

“哈!”班芙丽娜夸张地叫了一声,嗓门大得周围几桌都侧目,“看来你在先生底下干得不错,都会开玩笑了!”

白及苦笑:“哪有啊,先生净折磨我呢。”

班芙丽娜叹了口气,指了指那盘牛肉:“所以多吃点。这才几天,我看你都瘦了。”

白及又笑了。她低头盯着那盘肉,笑意慢慢褪去。再抬起头时,她的表情认真了许多。

“班芙丽娜女士。”她顿了顿,“您知道……‘钦克’是什么意思吗?”

班芙丽娜闻言,眼睛倏地睁大。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从哪儿听说的?有人找你麻烦了?”

“您怎么知道……”白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僵硬,“看来真不是什么好词。”

她果然听见了。

那天在工厂,威克姆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虽然被急忙吞了回去,但她还是听见了。

那果然是骂她的。

班芙丽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那是……针对华人的侮辱性词语。在这个国家,其实并不少见。当初莉……”班芙丽娜欲言又止。面前的姑娘好不容易迈入了新生活,她不想再提起那个名字。

白及并不知道班芙丽娜的用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威克姆说那两个字时的嘴脸。那些意味不明的视线、那些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打量——此刻都被重新赋予了意义。

她终于知道那种让人不爽的感觉是什么了。

可恶的家伙,竟敢小瞧我。

白及的嘴唇紧紧抿着,盯着面前那块被戳烂的西兰花,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班芙丽娜伸手,握住了她攥着叉子的那只手。

“虽然我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她用力晃了晃那只手,像是要把白及从某种情绪里拽出来,“但那种人都很疯狂。你一定要离那种人远点。听明白了吗?”

白及回过神,看着班芙丽娜关切的眼神,把那块残破的西兰花塞进嘴里。

“您放心。”她微微一笑,“我不会跟那种家伙计较的。”

——

……才怪。

白及翻看着工厂进出货物的记录册,指节用力,纸页在她手里“哗哗”作响。

“册子惹你了?”费历西蒂停下笔,抬头看她。

“加工厂的记录都在这儿了?”白及头也没抬。

“近两年的都给你了。再远一点的锁柜子里了,模式都差不多,看这些足够了。”

白及合上那本册子,又从旁边抽出一本封皮跟其他不一样的。她翻开,一页一页地扫过去。

“那是什么?”

“工人上工记录本。”白及举起本子让他看了一眼封面,又收回视线继续翻看。

“你看那个做什么?”

白及没有回答。她翻过几页,忽然问:“威克姆是什么时候来的?”

费历西蒂拿钢笔抵着下巴,想了想:“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两年前。”

“一直在加工厂工作?中间有过间断吗?”

“威克姆他们是临时工。哪儿的工厂有活就去哪儿。不过——”费历西蒂顿了顿,“市区的加工厂交通便利,价格也压得低。郊区这边活少、规模小,相比之下,先生的加工厂算是稳定的。所以现在这批人,大多都干了挺长时间。活干得不错,有活的时候就直接通知他们来。”

“明白了。”白及点点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本子。

费历西蒂笑了笑:“你好像很关注威克姆。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白及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某页记录,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埃里克斯说的话……还有威克姆那副神情……分明就是有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笃定:“他们之间一定有秘密。”

费历西蒂笑出了声:“这不是很正常吗?每个人都有秘密。我要是连这些都去深究,那可真要去见上帝了。”他歪着头看她,“你为什么对他们这么执着?”

白及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因为他让我不爽。”

“哇,真可怕。”费历西蒂往后仰了仰,“你现在的脸,就像小丑。看来确实不能轻易招惹你。”

他下意识地挡了挡自己的脖子,干笑两声,“怎么感觉脖子突然有点痛。你别盯着我脖子看啊,怪吓人的。”

白及收回视线,继续翻看。

她把该看的内容全部看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如果直接去问埃里克斯,估计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那两人明显达成了某种“交易”。若是问其他工人,或许会打草惊蛇。

“凌晨两点,我去了趟卫生间,但是回去得比平常晚。”

她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这句话。

凌晨两点,工人都睡了。上厕所本身不反常,反常的是“比平时晚”。这意味着发生了额外的事——要么埃里克斯做了什么,要么他看到了什么。

白及翻页的手停住了。

但埃里克斯做了什么,跟威克姆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愿意和解?这是否说明他做的事对威克姆不利。可如果真是这样,威克姆直接举报他不就好了?用不着那副心虚的表情。

除非——这件事本身,威克姆也不想让人知道。

而且特意强调凌晨两点这个时间,是不是也在暗示什么?威克姆怎么会知道这个时间?难道他们一起做了什么……

不对。如果是这样,威克姆一开始就不会迷惑,更不会有“恍然大悟”的神情。

白及皱起眉头,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使劲挠了挠头发。

或许……不是“做了什么”,而是“看到了什么”。

那个时间,威克姆在某个地方。埃里克斯去上厕所,正好看到了什么,才耽搁了回宿舍。

所以威克姆才突然改变主意。

那么,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心虚成这样?

“做了什么呢……”白及喃喃道。

“自言自语什么呢?”

“没什么。”她顿了顿,忽然抬头,“先生,如果一个人用秘密换和平,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秘密够分量。”费历西蒂眼都没抬,不假思索道。

“那如果另一个人宁愿被拿捏也不让秘密曝光呢?”

费历西蒂放下笔,看着她:“说明这个秘密曝光后的代价,比被拿捏大得多。”

“比被拿捏大得多……”白及又是一阵呢喃,“那么,肯定不是工人之间的小事。大事的话,多大的事能让他承受不起……”

难道——

是跟工厂有关?涉及到工厂的利益,所以他宁愿放下两人的恩怨?

白及猛地坐正,把那摞刚放下的工厂记录册又拖了回来。“哗哗”地翻着页——这次不是盲目地翻,而是带着明确的目标。

她仔细核对了最近的樱桃出货记录:从果园装车、进厂、出厂,每一步都有详尽记录。数字对得上,没有明显差异。

奇怪。樱桃没问题。难道是工厂内部有问题?

她又挠了挠头发,眉头拧成一团。目光落在册子里那行数字上:“1989.12.7 精品果500箱次果300箱”。

“先生,”她抬起头,“这批樱桃品控不好吗?800箱里只出了500箱精品?我记得那天去果园视察的时候,没这么多次果啊。”

“是吗?”费历西蒂想了想,“也许是记错了?或者某块区域长得不好。而且运输、挑拣都会有损耗,最终出厂的精品果确实会少一些。”

“但这个损耗率……”白及盯着册子,喃喃自语。

她翻看了一下其他日期的记录。大多数日期的损耗率都在10%以内,只有少数几天——损耗率高达37%,而且每次都是37%左右。

怎么会这么巧?

她又把那本上工记录表拿过来,对照日期。

损耗率异常的这几天,威克姆都显示“早退”。

白及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哼”了一声,嘴角疯狂上扬,手指弹了一下本子上那个人名。

“抓住你的小尾巴了。”

她抬起头,看向费历西蒂,笑意加深。

“先生,要看戏吗?”

费历西蒂看着她的表情,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什么戏?”

白及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