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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斗殴

夜深人静,大多数人都已沉入睡眠。

挨着那片杂乱的开发工地,樱桃加工厂静静地矗立在月色中。隔着一段距离就能看见堆着沙土和木料的施工现场。厂房是大片低矮的平顶建筑,外墙有些斑驳,在月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泽,整体显得空旷而寂寥。

加工区还残留着淡淡的甜味,分拣台摆在中央,旁边分布着清洗槽,那些白天嗡嗡作响的机器此刻已经停歇。长凳上还搭着工人用过的手套,地上虽然打扫过,却仍有零星漏掉的果蒂,在月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再往后是连通的大仓库,层高很高。仓库里堆着成箱装好的樱桃、空木箱、塑料筐,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

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斜斜洒入,在地面铺开几片光斑。

一个工人就着这点光,一趟一趟地搬运着空的木箱。他把箱子搬上一辆货车的后斗,然后发动引擎,缓缓驶离。

距离工厂不远处的公共卫生间门口,一个白发少年站在那里,静静目睹了一切。

他在夜风里站了片刻,然后洗了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转身回工棚睡觉去了。

——

清晨。

费历西蒂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白及已经在工位上了。她正埋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眉心微蹙。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费历西蒂随手将外套搭在门边的挂衣架上。

“托您的福。”白及头也没抬,语气平平,“正在‘勤奋苦读’呢。”

费历西蒂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游移。一开始只爬到窗台,后来漫过地板,延伸到房间中央,最后爬上白及的桌角,在她翻动纸页的手背上镀上一层淡金色。

白及正看得入神,忽然——

“叮铃铃——”

电话铃声打破了满室的宁静。

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拿起话筒。

“喂?”她开口,声音还有些生涩。

“我是先生的助理,白及。您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会转告他。”

她听着对面的话,眉头渐渐皱起。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先生的。再见。”

挂断电话,她抬起头,正对上费历西蒂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停了笔,正看着她。

“怎么了?”

白及的表情有些严肃:“奥利厂长打来的。工厂出事了,两个工人打起来了。”

费历西蒂的眉头动了动,带着一丝不悦:“这种事也需要打到我这里来?奥利干什么吃的?”

白及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有人受伤了,好像伤得不轻。”

费历西蒂轻轻叹了口气。他放下笔,合上面前的文件,起身从挂衣架上取下外套,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

“跟上。”

——

白及从车上下来时,发现费历西蒂并没有要带路的意思。

她站在原地,朝他扬了扬眉毛。

“前面就是工厂了。”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厂房,“你先进去。我去一趟卫生间。”

他说着,朝另一侧的建筑物走去。

白及望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独自向工厂走去。

厂里靠近门口的地方围着一群人。

人群分作两边。大多数工人都围着一个脑袋上正在流血的男人,那人捂着头,嘴里骂骂咧咧,身旁几个人扶着他,有人递毛巾,有人七嘴八舌地安慰。另一边,一个鼻青脸肿的白发少年独自站着,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工服有些凌乱,脸上有明显的淤青,身形透着一股倔强。

两人中间站着一个穿着与其他工人不同衣服的中年男人,正对着那个流血的人说着什么,像是在劝和。

白及站在外围将这番情景观察完毕后,走上前。

“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向那个正在游说的男人:“是奥利厂长吧?这里到底什么情况?他们为什么起冲突?”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连那个捂着脑袋骂骂咧咧的工人也停了嘴,盯着她。

白及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盯得有些不自在。

奥利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你是?”

“我是之前跟你通话的白及。”她顿了顿,“费历西蒂先生的助理。”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那些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惊讶、质疑、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奥利满脸惊异,那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白发少年,也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淡得发灰的眼睛里,是同样的不可置信。

白及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受不了这种被围观的、像看动物园里稀有动物似的注视。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流血的工人,又看了一眼那边的白发少年:“这是他打的?”

那个叫威克姆的工人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然后扯出一个不屑的笑:“没错!就是那个吸——”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那边的少年,“就是那个家伙,拿木箱砸的我!哎呀,我的头啊~”说着,他又捂住脑袋,哀声载道起来。

白及还没接话,那边的少年突然冲了过来!

他双目怒睁,嘴里喊着:“我说了别那么叫我!!”

威克姆也来劲了,一把推开旁边扶着他的人,叫嚣道:“我就叫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吸血鬼!吸血鬼!”

奥利见势不妙,立刻冲上去拦在两人中间。

“Stop!”

白及的声音不算大,却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工厂运过来的货没有处理完是不会停工的。你们在这里耗得越久,积压的货就越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要是不想耽误接下来的工作,就随便来一个人,跟我解释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了。

奥利最先反应过来,他连忙让人把两人隔开,走到白及身边,解释道:

“他们俩经常吵吵闹闹的,都是常事了。只不过今天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回事,居然敢动手砸人了。”他说着,朝那个少年扬了扬下巴。

白及转向那个少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挑的事?”

少年抬起头。

白及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之前他一直垂着头,她没仔细看。此刻他抬起头来,她愣住了。

少年的皮肤不含一丝暗色,白得近乎透明。头发、眉毛,甚至是睫毛,都是极淡的颜色。连那双瞳孔都淡得发灰,像是被水洗褪了色的玻璃珠。

在深蓝色工服的映衬下,他的肤色简直可以用“惨淡”来形容。

白及从来没见过这般长相的人。她一时看迷了眼,愣在原地。

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去。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肩膀微微颤抖,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不是我。”他的声音不像一般男子那样粗哑,反而有些清脆,“是他非要抢我的坠子,还把它摔碎了。”

他举起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玉面佛吊坠,此刻已经碎成了两半。

“平常就算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这、这是我姐姐送给我的。你为什么非要抢走?为什么非要招惹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

“就因为我这该死的皮肤吗!!”

他指着自己的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威克姆瘪着嘴,阴阳怪气地说:“哼,你那穷鬼姐姐哪来的钱给你买这玩意儿?肯定是假的,你才不敢给我看吧。”他上下打量着那个少年,“你看看你那不像人的肤色、毛发,还不敢在太阳底下站着,不是吸血鬼是什么?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笑。

“Shut up!”

白及的声音像一记响雷,直接劈断了那些笑声。

少年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威克姆也歪着嘴,斜睨着她:“你说什么?”

“我叫你闭嘴。”白及冷着眼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让你陈述事实,没让你在这儿撒泼打诨。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威克姆的脸色变了。

他扯着嘴角,眉毛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一步一步朝白及逼近——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白及身后,脸色瞬间变了。

那股嚣张的气焰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他悻悻地退了回去,不再吭声。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莫名其妙,纷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白及也转过身。

费历西蒂正站在不远处。

阳光洒在他的肩上,他双手自然垂着,姿态闲适,与白及对视的瞬间,他微微一笑。

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白及还没想明白,费历西蒂已经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他看着威克姆,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重量:“威克姆,别再闹了。对你没好处。”

威克姆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先生,明明是那个吸——那个家伙伤害了我!您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了!”他指着自己还在渗血的额头,“怎么能说是我在闹事呢?”

一直没出声的奥利也凑了上来,陪着笑说:“是啊先生,就算威克姆也不对,可埃里克斯打伤人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这样的人留在厂里……”

费历西蒂转过头,拍了拍奥利的肩膀,微微一笑。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

“奥利啊。”他说,语气温和,“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工厂才会出这种事。作为管理者,心可不能偏。”

奥利的笑容僵在脸上:“哎呀先生,您可别这么说,我、我……”

“好了。”费历西蒂收回手,“既然双方都有问题,那就各自赔付对方的医药费。到此为止,不要再纠缠了。”

威克姆不乐意了。他捂着额头,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虚弱地倒向旁边工人的怀里,嘴里哼哼唧唧:

“先生——您不能这样——我的头到现在都没知觉了——我感觉我要死了——哎哟——哎哟——”

他一边哼唧,一边斜眼瞟着费历西蒂的反应。

白及翻了个白眼。

“你刚刚骂人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她说,语气凉凉的,“我还以为受伤的另有其人呢。”

威克姆猛地抬起头,瞪着她,脱口而出:“你这个钦克——”

话到一半,他瞥见白及身旁的费历西蒂,硬生生把最后几个字吞了回去。他的目光飘忽不定,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掩饰什么。

白及微微皱眉。

“威克姆,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费历西蒂,而是那个少年——埃里克斯。

他举起手里已经缺了一半的玉面佛,看着威克姆,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不想再跟你扯了。各自退一步吧。我赔你医药费,你赔我这个坠子。”

威克姆嘴角一歪,正要开口拒绝,埃里克斯已经先一步说了下去:

“昨晚凌晨两点,我去了趟厕所。但是回去得比平常晚。”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威克姆。

威克姆一开始还不知所云,几秒后,他的脸色刷地变了。

原先那副嚣张的嘴脸荡然无存。他吞咽了一口口水,眼神开始闪烁,连声音都变得结巴:

“你……你上厕所,跟我有什么关系?真、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他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这种小子计较。就按先生说的办,各自赔各自的!”

奥利见双方终于肯和解,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凑上去,拍了拍威克姆的肩膀,笑得一脸轻松:

“啊哈哈,就该这样嘛!别跟这种小孩子计较。还是你有肚量啊,威克姆!”

周围几个工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威克姆大哥大度!”

埃里克斯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碎成两半的玉面佛,将两半小心地合在一起,又分开,又合上。

费历西蒂拍了拍手,“好了,既然已经达成协商,其他人也别在这儿看热闹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人群很快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位上,继续挑拣樱桃。

费历西蒂对奥利交代了几句什么,便带着白及离开了。

回程的车上,两人坐在后排。

白及看着窗外。道路两旁是杂乱无章的树木,偶尔露出一片空旷的田野。往远处眺望,似乎能看到几座三角形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这附近都是庄园吗?”她转头看向费历西蒂。

“有不少。”费历西蒂也看向窗外,“但基本都是些小庄园,跟先生的比起来不算什么。”

是是是,你的先生最厉害了。白及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沉默了片刻。

“你刚刚……”白及张了张嘴。

“什么?”

“……没什么。”

为什么非得那时候去厕所?为什么让她一个人进去面对那群人?他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

白及斟酌着,还是没问出口。因为她知道,即便问了,他大概率也不会给她想要的答案。

“档案都看完了?”费历西蒂换了个话题。

“嗯。”白及靠着车座,随口应了一声。

“真的?”费历西蒂微微坐正,歪着头看她,满脸质疑。

白及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原来你也知道那是看不完的啊?”

费历西蒂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哈哈,但你处理得很熟练嘛。比如‘不完成运来的货就不会停工’这种条例。”

“您都说了要带我来工厂,我当然得临时抱抱佛脚。”白及的笑容纹丝不动,身体往前倾了倾,“特意先把工厂相关的资料都看完了,不然一问三不知,岂不是丢了您的脸?”

费历西蒂的笑意更深了。

“你明明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还是交给我。”白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看来您很享受折磨我。”

“怎么会呢?你这不是做到了。”

“那只是投机取巧。”

“我只是想看看,”费历西蒂的语气忽然变了,那层惯常的笑容收敛起来,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注视,“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白及没有接话。

她依旧撑着下巴看着窗外,任凭那股视线落在自己侧脸。

窗外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她没看见的是,费历西蒂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上。他的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