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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围猎”

平静的早晨,庄园在鸟鸣与渐起的走动声中苏醒。主宅的卫生已打扫干净,走廊光洁如新,唯独靠近东侧转角的地面上,蓄着一滩清亮的水渍,似乎只是清洁女工一时疏忽留下的痕迹,不细看极易忽略。

丽莎抱着一沓文件匆匆走过,显然没注意到那处,在踩到水渍的瞬间猛地打滑,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倒,怀里的纸张散落一地。

“哎哟,没事儿吧?”一个声音从旁响起。

丽莎忍着痛抬眼,瞄见有一个人拎着个装土的小铁桶站在不远处,正拍掉手上的泥土,朝她走来。那人伸手搀扶,丽莎下意识道:“没事,谢……”话尾卡在喉咙里,在她看清了来人的脸时。

是白及。

丽莎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被白及捕捉到了。她迅速抽回被搀扶的手臂,微笑道:“我没事,谢谢你。”

“别客气。”白及说着,目光落在地上浸湿的纸张上,面露惋惜,“只是这地上怎么有滩水……呀,这些纸,不要紧吧?都湿了。”

丽莎已蹲下身快速拾捡,闻言接过白及顺手捡起递来的那张,语气平淡:“没事,都是些不重要的草稿,脏了就脏了吧。”她站起身,脸色微沉,“底下人做事真是越来越不上心了,连地都擦不干净。”说完,便抱着那沓稍显混乱的纸张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急。

白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眼神暗了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蹲下身,将地上那滩水一点一点,仔细地擦干。

——

午餐时分,餐厅里人声嘈杂。丽莎端着餐盘,选了个靠边的安静位置。刚坐下,旁边便有人落座。

“哟,好巧。你不是上午摔了一跤的那位吗?”

丽莎转头,对上白及带笑的脸。

“是你啊。”丽莎微笑,语气熟稔,“你叫白及,对吧?”

白及脸上露出惊讶:“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

丽莎轻轻叹了口气,半是玩笑半是无奈:“估计现在整个庄园,没人不知道你的名字。”

“过奖过奖。”白及尴尬笑笑,叉起一块西兰花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忽然倾身靠近,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那……最近的传闻,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丽莎继续吃着盘里的食物,动作未停,仿佛没听见。

白及坐直身体,自嘲地笑了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背后那人是冲着我来的。莉娅……不过是这场算计里,无辜的牺牲品。”她转过头,直视丽莎,眼里没什么笑意,“跟我扯上关系的,不是被迫离开,就是丢了性命。你说,我是不是就是个灾星?”

丽莎这才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是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怎么会呢?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听你的意思,非要说的话,也应该是那背后者的错。”

“是啊,”白及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只剩下平静,“应该是那背后者的错啊。”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丽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某种更深的东西。

丽莎被她眼神里的穿透力和瞬间转变的气势刺得心头一悸,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笑容却有些挂不住了,只干巴巴地回了句“是啊”,便转回头,继续用餐。

白及却不打算放过她。她拿起餐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牛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看你的模样,应该是南加奥本地人吧?我的家乡有句老话,叫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她再次微微侧身,靠近丽莎耳边,气息轻拂,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些气息:

“意思是,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还回去。”

丽莎拿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所以,”白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狠决,“最好别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然……”她话音未落,手中的餐刀已高高举起,随即“噗”地一声,狠狠扎进那块厚实的牛肉!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后半句:

“她给了我多少痛苦,我会连本带利,全部奉还!”

丽莎猛地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出刺耳的声响。她端起餐盘站起身,看了一眼白及,声音僵硬:“我吃好了,先走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对丽莎而言,如同陷入一场无声的围猎。

白及的身影,那双眼睛,开始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有时是在走廊转角,一瞥之间,白及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有时是在餐厅嘈杂的人声中,白及会端着盘子“恰好”坐到附近,隔着几张桌子,目光穿越人群,稳稳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起初,丽莎试图无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是对方虚张声势。她刻意不去看,不去想。

但渐渐地,一种被持续注视的、粘腻的不安感渗透进来。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用眼角余光搜寻,确认那个身影是否在附近。明明不想看见,视线却总在人群中逡巡;明明害怕对视,却又在每次瞥见那道目光时,心脏骤然收紧。

那影子仿佛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幻觉,潜藏在每个视觉盲区,蛰伏于每次回头的身后。它安静、顽固、充满耐心,一点点侵蚀着她的镇定。

有时在安静的走廊,她仿佛能听见身后极轻的、如影随形的脚步声;有时在睡梦中,会猛然惊醒,觉得有双眼睛正透过窗户凝视着自己。

丽莎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逼疯了。她必须要找白及问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晚,丽莎忙完手头的工作,夜色已深。她瞥见橘园的玻璃窗内还透着朦胧的光,心头那团烦躁的火苗猛地蹿起。她快步朝那边走去,却在临近的拐角处突然止步,闪身躲入阴影。

橘园的门被轻轻推开,白及的身影探了出来。她左右张望,神态警惕,动作鬼祟得不似平常,确认四周无人后,她迅速闪出,朝着花园深处走去。

丽莎屏住呼吸,压下心中的疑虑,悄悄跟了上去。

白及十分谨慎,途中几次停下,回头查看。丽莎借着园中树木与雕塑的掩护,一次次避开了她的视线。

最终,白及停在了花园深处那棵茂盛的夹竹桃树下。她再次左右环顾,侧耳倾听,确认万无一失后,才走近树下。就着稀薄的月光,丽莎看见她摘下了几片肥厚的夹竹桃叶片,用一方手帕垫着,将叶子悉数捋进一个粗糙的旧瓷碗。接着,她捡起一块石头,开始用力地研磨、捣烂叶片。

沉闷的捣杵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一会儿,便在碗里蓄了些汁水,她将碗里的汁水沥进一个小玻璃瓶里。

丽莎躲在灌木丛后,满是疑惑:她这是在做什么?

夹竹桃……研磨……汁液……

难道!

丽莎瞳孔骤缩,她猛地想起餐厅里白及那句莫名其妙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想起这些日子如影随形、意味不明的注视,又想起那双平静眼底深藏的寒意。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浮现:难道……她知道了?知道是我?她现在是在……制作毒药吗?

用同样的方式?她疯了吗?!如此明目张胆,用这样拙劣重复的手段……对了,她真的疯了,从餐厅那次大闹之后就已经疯了……她自己不想活了,还要拉一个人垫背?!

绝对不行!

恐惧混合着愤怒瞬间攫住了丽莎。她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丽莎一边竞走,还一边观察到一路上没有人。

厨房里还亮着灯,班芙丽娜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门被猛地推开,丽莎冲了进来,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锁。

班芙丽娜吓了一跳,还未开口,丽莎已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眼睛瞪得滚圆:“你都跟她说什么了?!”

“你发什么疯?!”班芙丽娜用力甩开她的手,揉着胳膊,眉头紧皱,“谁啊?说什么?”

“白及!那个疯女人!”丽莎胸口剧烈起伏,“你跟她说了什么?!”

班芙丽娜将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满脸不耐:“什么说什么?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没头没尾的,我怎么知道你在问什么!”

丽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些许:“莉娅那件事,你是不是跟她说了?!”

“莉娅的什么事?”班芙丽娜抱起手臂,靠在工作台边,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知道的!别跟我装糊涂!”丽莎逼近一步,咬牙切齿。

班芙丽娜嗤笑一声,语气转冷:“丽莎小姐,我真的不明白你什么意思。要是没事,就请别妨碍我工作,我忙得很。”

“你少来这套!”丽莎的耐心彻底告罄,她指着窗外,面容扭曲,“如果不是你向她透露了什么,她怎么会像条疯狗一样盯着我不放?!现在!就现在!她正在花园里捣鼓夹竹桃,她想毒死我!你听明白了吗?!”

班芙丽娜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从惊讶转为探究,缓缓问:“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毒死你?”

“你说呢?!不就是你跟她嚼了舌根吗!”丽莎猛地伸手,揪住班芙丽娜的衣领,面孔逼近,“现在还在跟我装?!我告诉你,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一定会在她毒死我之前,先毒死你!”

班芙丽娜任由她揪着,没有挣扎,只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声音平稳得可怕:“你害死一个莉娅还不够,现在还想毒死我?”

丽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发出一阵短促而尖利的笑声:“哈!呵……那是她自己蠢?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粘谁不好,非要去粘那个灾星!结果呢?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这不是蠢是什么?!”

班芙丽娜的脸色瞬间铁青,她一掌拍在面前的工作台上,指着丽莎的鼻子,怒声道:“你说什么?!你才是黑了心肝的毒妇!她们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样害人?!”

“你说错了,”丽莎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得意和委屈,“动手杀人的可不是我,是妮可呀!”

班芙丽娜气得浑身发抖,她不再与丽莎争辩,转身走向厨房门口,嘴里骂道:“不是你教唆怂恿,妮可那么个直性子,能想出这种阴毒的法子?!你别忘了,你们的对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哈哈——”丽莎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彻底撕下了伪装,“没错!是我怂恿的!要不是我骗她那玩意儿只是让人大病一场,不会真要人命,那个蠢货还不肯动手呢!早点下手不就没这些事了?磨磨蹭蹭,犹犹豫豫,结果呢?该死的人没死,呵,倒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哈哈哈哈,一个两个,都是蠢货!”

班芙丽娜已走到门边,面对着丽莎,手悄然搭上了门锁。她听着面前那疯狂的笑声,猛地用力一转,将厨房门向内拉开——

“抓到你了。”

门外,白及静静站立。她的身旁,是面色沉凝的园艺师罗勒,以及几名捂着嘴、满脸惊骇的清洁女工。

女工们挤在一起,望向厨房内的眼神充满恐惧与难以置信。罗勒的脸色也十分难看,紧抿着嘴唇。唯有白及,神情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已在她预料之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笑容骤然僵死在脸上的丽莎。

罗勒的目光从丽莎身上移开,落在白及侧脸,沉声道:“看来班芙丽娜女士安然无恙。这,才是你请我们过来的真正目的。”

白及转向他,诚恳地欠了欠身:“对不起,罗勒先生,我欺骗了您。现在,能请您帮忙去请一下费历西蒂先生吗?”

“不必请了。”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费历西蒂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您……您什么时候……”白及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从你带着他们匆匆赶往这里时,我就跟在后面了。”费历西蒂走上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厨房内,“我总得看着点,免得再出什么‘意外’。”他顿了顿,踏进厨房,语气转为冷肃,“丽莎小姐,恐怕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丽莎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茫然、愤怒,半天她终于反应过来,她的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目光在费历西蒂、白及、班芙丽娜和门外那些熟悉的面孔间疯狂游移。

班芙丽娜朝她狠狠“呸”了一声,扭过头去。

刹那间,丽莎全明白了。

她的脸瞬间涨红,继而变得惨白,双眼怒睁,嘴唇哆嗦着:“是你们?!是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该死的!你们这些——!!”

她像一头困兽,猛地向前扑去,似乎想抓住班芙丽娜或白及。费历西蒂反应极快,一步上前,利落地反剪住她的双臂,将她牢牢制住。

“罗勒,”费历西蒂对门口的园艺师说,“麻烦你帮我暂时看管一下。我来得匆忙,没带其他人手。”

“乐意为您效劳,先生。”罗勒沉声应道,走进厨房,从费历西蒂手中接过仍在奋力挣扎、咒骂不休的丽莎。

“放开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丽莎扭动着身体,声嘶力竭。当她被罗勒押着经过费历西蒂身边时,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起狼狈的脸,带着哭腔哀求道:“费历西蒂先生!您知道的!不是我!我是米——”

“丽莎。”费历西蒂打断她,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她所有的辩解,“这里,有这么多双耳朵都听见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丽莎剩下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化作绝望的呜咽。罗勒不再耽搁,押着她,在女工们惊惧的目光和丽莎断续的哭喊咒骂声中,强行将她带离了厨房。

费历西蒂随后走出,经过白及身边时,脚步微顿。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说了一句:

“做得不错。”

白及微微一怔,抬眼看他。她低声问:“我又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不生气吗?”

费历西蒂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弯了一下,留下一抹温和的弧度,便转身离开了。

惊魂未定的女工们见事情暂告段落,也互相搀扶着,低声议论着匆匆散去。

厨房里只剩下白及和班芙丽娜。班芙丽娜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无比畅快的笑容。她重重拍了下白及的肩膀:“成功了!我们做到了!”

白及也笑了,那是卸下重负后,发自内心的、带着淡淡涩然的笑容。她向班芙丽娜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班芙丽娜女士。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绝不可能做到。让您陷入那样的危险,我真的很抱歉。”

班芙丽娜连忙将她扶起,嗔怪地轻拍她的手臂:“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我心疼莉娅那孩子,能为她做点什么,我心里好受多了。”她看着白及,目光温暖而欣慰,“莉娅那孩子……果然没看错人。”

两人相视一笑。

“还有点收尾的工作,”白及看了看门外沉沉的夜色,对班芙丽娜说,“接下来交给我就好。您忙了一天,又受了惊吓,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班芙丽娜一把拉住转身欲走的白及,疑惑道:“还有什么事?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白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需要去交代两句。您放心,她跑不掉的。”

看着白及沉稳的神情,班芙丽娜虽然仍有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手:“那……你自己小心点。”

“没事的。”白及微笑回应,身影很快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