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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悲恸

傍晚,消息如同水渗入沙地,在庄园里传开:妮可已经招认了一切。过程与白及的推断几乎一致——棚屋备毒,雨夜尾随,后院吹针,阴差阳错,以及事发后的仓皇藏匿与嫁祸。

白及觉得心头像是压着一块湿透的棉絮,闷得喘不过气。她漫无目的地在庄园僻静的小径上走着,试图让夜风吹散那萦绕不去的忧愁。

在通往庄园侧门的一条碎石路上,她遇见了正准备被带离的妮可。

妮可也看见了她。她看起来平静了许多,脸上泪痕已干,只是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她停下脚步,转向身旁的费历西蒂,声音嘶哑:

“先生……临走前,我可以和她说几句话吗?算是……我最后一个请求。”

费历西蒂看了她片刻,微微颔首。

妮可走到白及面前,站定。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只是僵硬地动了动。“你……真的很不一样。”她开口,声音很轻,“难怪莉娅那么喜欢你,像株向日葵一样围着你转……可是,太阳太耀眼了,会灼伤靠近的人,也会引来躲在暗处的眼睛。”

她的目光坚定而诚实:“莉娅她……太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我没有你的本事,我保护不了她……我能想到的,也只有最笨的方法……”她的声音哽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再抬起时,眼底有水光闪动,“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讨厌你。你呢?一定……也很恨我吧?”

白及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也被自己摧毁了一切的女孩,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摇头,声音干涩:

“我不恨你。我明白你的立场,也理解你的忧虑。”她停顿了一下,更加缓慢,也更加清晰,“但我无法原谅你。”

妮可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轻轻呵出一口气。“是啊……不可原谅。”她喃喃道,随即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补充,“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就算那么讨厌你,我也没真的想过要你的命。我最初,也只是想在你的饭菜里加点料而已……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最后,她又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眼神给了句忠告:“白及,你要小心……”

白及原本平静的眼神,倏然一凛!

“什么意思?”她向前一步,“等等!你的意思是……这难道……不是你的主意?!”

妮可的沉默让白及了然。她倒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又猛地抓住妮可的手臂:“是谁?那个人是谁?背后的那个人到底……”

“妮可,”费历西蒂沉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截断了她的话头,“时间到了,该走了。”

“先生!”白及霍然转身,急切地看向费历西蒂,眼神灼亮,“不是她!她只是‘那把刀’!真凶还在后面!”

费历西蒂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妮可身上,语气不容置疑:“她该交代的,已经交代清楚了。带走。”

“费历西蒂!”白及提高了声音,挡在妮可身前,紧紧盯着他,“你明明听到了!这后面还有人!为什么不让问清楚?!”

费历西蒂终于将视线转向她。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不见底。

“白及,”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力度,“你也需要时间,从这件事里走出来。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再给白及任何争辩的机会,对看守示意。妮可被带着,从白及身边走过。她最后回头看了白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费历西蒂也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行渐远。

只剩下白及一个人,僵在原地。夜风吹过,带着夏初的燥热,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那一整夜,白及无法入睡。她感觉自己像被压在五行山下,只留口鼻勉强呼吸,不至于窒息,却也仅止于此。无数情绪——悲哀、愧疚、愤怒、后怕,甚至还有一丝恐惧,拧成一根粗绳,反复绞磨着她的神经。黑暗中有双手,也许不止一双,想要扼住她的咽喉,还间接夺走了莉娅的生命。她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找到回家的路,为什么如此艰难?为什么与她产生交集的人,非死即离?她觉得自己像触犯天规的孙猴子,却没有通天彻地的神通,也搬不来救兵。

自从踏入这座庄园,白及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万米高空的独木上,往前是望不到尽头的迷雾,也无法回头,没有退路,背后有双手在一直推着她往前走,稍不留心就可能坠入深渊。

压抑感膨胀到了极限,她需要一次彻底的爆发,却连那点力气也没有。她将自己反锁在房间,放空自己,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撕裂了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白及没有回应。门外的人却仿佛与她较上了劲,声响一次重过一次,一次急过一次,带着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味道。

白及感到本就抽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拖着沉重的身体,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厨师长班芙丽娜。微胖的身形裹在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围裙里,淡黄色卷发被头巾紧紧包住,手里攥着一柄长柄汤勺,圆润的脸上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悦。

不等白及开口,那柄汤勺便直接敲在她的脑门上。

“邦”的一声脆响,伴随着真实的痛感。白及捂住额头,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神,一连串又快又急的数落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可算找到你了!连着几顿不见人影,饭点过了也不来!食材都是按人头定量备好的,一人一份,你不来,多出来这份给谁?你看看我,我都胖成什么样了,你还想让我替你多吃几顿?啊?!”班芙丽娜的嗓门洪亮,带着厨房里沾染的火气,“你知不知道浪费粮食最可耻?你不想吃外面有的是人想吃!我告诉你,今天这饭,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给我塞下去!”

话音未落,一只厚实温热的手已经攥住白及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厨房方向拖。班芙丽娜一边大步流星,一边嘴里仍旧絮絮叨叨,火气腾腾。

白及被这接连的“打击”弄得有些发懵,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在厨房了。用餐时间早已开始,这里只剩各类器具,空气里残留着油脂与香料混合的气味。

“你的!”班芙丽娜将一个盛满食物的月光盘“咚”的扔在白及面前的实木桌上,汤汁微微溅出,“给我吃得干干净净!”

白及看着盘中的食物,毫无食欲。她刚想拒绝,却对上班芙丽娜那双圆睁的、明显写着“你敢拒绝一个试试”的眼睛。

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默默端起盘子,走到餐厅的边角坐下,对着食物出神。

对面忽然“哐当”一声落下个盘子,震得白及心颤了颤。

白及抬眼,见班芙丽娜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她自己的那份,在对面坐了下来。见白及看她,妇人下巴一抬:“看什么?这是你早上欠的那顿,一起补上。”说着,又将一个盘子推了过来。

白及嘴角动了动,但没有开口。

“别想趁我不注意倒了或者喂老鼠!”班芙丽娜瞪着她,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用力晃了晃,“我算过了,连着今天,整整五顿!五顿!都是我替你扫的底!”

白及垂下眼睑,声音很轻:“……我真的没胃口。”

“因为莉娅那孩子吧。”班芙丽娜的语气忽然平缓下来,她注意到提到这个名字时,白及搭在桌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拿起叉子,戳了戳盘中的土豆块,声音沉了些,“你知道那孩子为啥总乐呵呵的么?因为日子太苦了,不笑一笑,更难熬。”

白及缓缓抬起眼帘。

班芙丽娜继续说着,目光有些悠远:“莉娅和她父母,以前住在希米尔老工业区,都是临时工。她母亲是东方人,父亲是本地人。那地方,看不起外来人是老毛病了,莉娅这种混血孩子,两边都不讨好。她的童年,没有糖果玩具,也没有玩伴,只有廉价的黑面包,和几乎从不间断的指指点点。”

“她妈妈是个心善的女人,总是跟莉娅说,别管别人说什么,你只管对生活笑,真心对你笑的人,自然会来到你身边,不在乎你从哪里来,是谁的孩子。莉娅就真信了,把这话当宝贝一样记在心里。”班芙丽娜顿了顿,叉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一开始,我也不太信这话。这地方,真有那种不带任何目的、不掺一点别的念头,就单纯喜欢一个人的人?我疼爱莉娅,可真要说的话,里头多少是可怜,多少是喜欢,我自己也分不清。”

她放下叉子,看向白及,眼神变得认真:“你知道她有心脏病吧?天生的。因为这个病,她从小到大没少受折磨。要不是妮可那孩子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真怕她熬不到来庄园那天。这事出之前,庄园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她的情况,明里暗里都对她宽松些。莉娅心思透亮简单,连先生们对她,也稍微宽容些。那孩子,招人疼,也确实……让人心疼。”

“但你不一样。”班芙丽娜的语气加重了些,“你是头一个,也是我看见的唯一一个,没把她当病人,没把她当可怜虫,也没把她当什么特殊存在,就只是把她当成‘莉娅’这么一个普通女孩来对待的人。她不追着你、不亲近你,还能去亲近谁呢?”说完,她眼底也掠过一丝深深的黯然。

白及怔怔地听着,内心波涛汹涌。喉咙像被酸涩坚硬的肉块堵死,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清晰的痛感。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揉碎,又重新拼起来。

她张了张嘴,又徒劳地闭上。反复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胀痛得厉害,可泪水就是固执的不肯涌出。头昏脑涨,如同被厚实的绒布紧紧包裹,只留下窒息的闷。

班芙丽娜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进厨房深处的储物间。片刻后,她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方形铁皮盒子走出来,轻轻放在白及面前的桌上。

她掀开了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金黄色的果塔,酥皮层次分明,快要堆满到盒口,散发着一丝甜蜜的气息。

白及的视线落在那些点心上,凝固了。几秒后,她才困惑地看向班芙丽娜。

班芙丽娜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温和:“莉娅留给你的。以前做了果塔,我都直接拿给她。后来有一天,她给了我这个盒子,说以后再有,就都放在这里面。等装满了,她要送给她的好朋友。”

妇人停顿了一下,目光拂过那些精致的点心,仿佛想起了女孩生前的笑容。

“她说,她那个朋友啊,总是绷着脸,好像心里藏着很多苦,所以怕吃苦的东西。她要攒满一盒子最甜的送给她,这样以后啊,她就能一直是甜的。”

白及的身体僵着,没有动弹。时间仿佛凝滞了……

直到一滴温热的水珠,脱离控制,“啪嗒”一声,砸在她平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她像是被这微小的触感惊醒,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决了堤,争先恐后、接连不断地掉进面前的食物里。压抑的呜咽挣脱出来,渐渐无法遏制地放大、变调。最终,轰然倒塌——

她垂着头,双手紧紧抓着桌边,放声痛哭。那哭声不加以任何掩饰,充满了最原始的悲恸、愧疚、愤怒,以及失去的剧痛。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里积压的所有阴郁、沉重,都随着这滚烫的液体一并冲刷出去。

这巨大的悲声穿透了餐厅,周围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但白及似乎浑然不觉,她沉浸在自己崩塌的世界里,用尽力气哭泣。

那些望过来的目光,起初是诧异,渐渐地,许多人的脸上也浮现出哀戚。没有人嘲笑,没有人打扰,只是静静地望着,仿佛被这巨大的情绪所感染,与她一起感同身受着。

班芙丽娜始终坐在对面,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试图阻止。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容变得温和,甚至,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眼前这个把自己逼到绝境的姑娘,终于肯放过自己了。

痛过之后,人才算真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