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冬天过得很慢,慢到像是有人把时间的齿轮卡住了,一格一格地往前推。但再慢的冬天也会过去,就像再长的夜也会天亮。
周渡的十七岁,在配送公司的货架之间、在公交车的车窗外面、在出租屋天花板那道裂缝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走到了尾声。
配送公司的工作他继续干了。和苏莫言谈过之后,他和吴老板之间的关系反而比以前自然了一些。吴老板不再刻意给他留饭了——不是不留,是不再用“卖剩下的”这种借口。他会在下班的时候直接喊一嗓子:“小周,过来吃饭,今天菜做多了。”周渡就过去,端起碗,和其他人挤在一张小圆桌上,吃一顿热乎的。
老赵还是爱开玩笑,说他“饭量见长,个头不见长”。周渡不理他,闷头吃饭。但有一次老赵说“你小子再多吃点,别老跟个竹竿似的”,周渡破天荒地回了一句:“竹竿好,不占地方。”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碗摔了。
苏莫言还是时不时出现在配送公司门口。不一定是来接他,有时候只是路过——他说路过,周渡也当他是路过。但城北工业园区离苏莫言家开车要四十分钟,离他学校更远,这个“路过”的解释经不起推敲。周渡没有推敲,没有问他“你是不是专程来的”,没有说“你不用来接我”,他什么都没说。下班后走出仓库,看见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里的灯没开,只能隐约看见方向盘后面一个人的轮廓。他就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苏莫言发动车,两个人都不说话,车厢里只有暖风的声音。
不说话,但不觉得冷。
有时候苏莫言会放歌,还是那些轻轻的、缓缓的英文歌,周渡听的懂歌词,但那个调子他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在脑子里跟着哼唱。有时候他哼着哼着就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书包抱在怀里,像一只蜷缩着的猫。苏莫言会把他那侧的暖风开大一点,把音乐关掉,把车速放慢。
他不叫醒他。
每次都是开到巷口才停,熄了火,等周渡自己醒。有时候周渡睡得很沉,车停了也不醒,苏莫言也不叫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仪表盘上那一片蓝莹莹的光,听他的呼吸声。均匀的,安稳的,不像一个心里装了那么多石头的人应该有的呼吸声。
周渡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车窗外面那条熟悉的巷口,有时候会愣一下,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的。然后他会偏过头,看苏莫言一眼。苏莫言目视前方,不看周渡,但他的嘴角会动一下,很轻很轻,像是某种习惯性的条件反射。
“到了。”他说。
“嗯。”
周渡下车,关上车门,走进巷子。他不回头,但他知道苏莫言会等那盏灯亮。他走进屋,拉亮灯,等几秒钟,再透过窗户往外看,那辆车已经走了。每次都这样,像一场不说话的、没有人排练过的双人舞。
十二月中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到晚上放学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周渡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满世界的白色,不知道公交车还通不通。手机响了,苏莫言的电话。
“别坐公交了,雪太大。我快到你们学校了,你等一下。”
周渡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着。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他没有躲,就站在那里,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雪花很小,落在脸上凉凉的,像很多个轻轻的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雪了。小时候外婆还在的时候,下雪他会跑到院子里去接雪,用手心接,用舌头接,外婆在后面喊“别吃了,脏”。外婆走了以后,他就没有再接过雪了。不是不想接,是没人喊他“别吃了”。
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车顶上积了一层雪,像一个白色的帽子。苏莫言从车里看他,隔着落满雪花的挡风玻璃,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周渡上了车,发现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座椅被调到了一个更靠后的位置——苏莫言知道他腿长,上车前特意调过了。车里还有一股热巧克力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杯架里放着的一个保温杯,盖子没拧紧,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甜甜的香气。
“给你带的,”苏莫言说,“热巧克力。天冷。”
周渡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他眯了眯眼。他不太喝甜的东西,不是不喜欢,是贵。一杯热巧克力的钱够买两包方便面了,他不舍得。但此刻他捧着那杯热巧克力,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街道,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不是温度变了,是身体里有一个地方被捂热了,热到足够抵御外面的寒冷。
车开了,雪还在下。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上的雪,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街上的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低着头赶路,只有几个小孩蹲在路边堆雪人,手套上全是雪,鼻尖冻得通红,但笑得很开心。周渡看着他们,想起了什么。
“苏莫言。”他说。
“嗯?”苏莫言微微侧头。
“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苏莫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堆过,”他说,“和我妈。在以前老房子的院子里。她堆的雪人很好看,有鼻子有眼,还给它围了一条旧围巾。”
“后来呢?”
“后来雪化了。”
周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雪化了。这是所有雪人的结局。你知道它会化,你还是要堆它。不是因为你傻,是因为堆的时候,开心是真的。那些开心不会因为雪化了就变成假的。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结束了。周渡考得还行,年级第二十四名,比上次进步了四名。他把成绩单拍下来,发给了苏莫言,没有配任何文字。苏莫言回了四个字:“请客,烤肉。”周渡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它的确在那里,在他嘴角的某一处,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们约在了元旦前的最后一天。
那天下午,学校提前放了学,周渡坐公交去了苏莫言说的那家烤肉店。店在一个商业区的二楼,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队。苏莫言已经占好了位置,靠窗,能看到楼下的街景。桌上摆着菜单,他已经点好了,两个套餐,够两个人吃得很饱。
周渡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些他不认识的调料瓶和小菜,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苏莫言拿起夹子,把肉一片一片地铺在烤盘上,肉碰到铁板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声响,白烟冒起来,香味一下子就冲进了鼻腔里。他翻肉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来。
“你经常吃烤肉?”周渡问。
“不经常,”苏莫言说,“但以前跟我妈来过几次。她喜欢这家店的牛舌。”
他说“以前”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但周渡知道那不是没有关系,是太有关系了,关系到他不敢用力去提,只能轻轻地碰一下,像碰一个结了痂的伤口,碰一下就收手,怕它再出血。
肉熟了,苏莫言夹了一片放到周渡的碟子里。
“蘸这个,”他指了指一个小碟子里的棕色酱汁,“别蘸多了,咸。”
周渡夹起那片肉,在酱汁里轻轻蘸了一下,放进嘴里。肉的表面烤得微微焦脆,里面还是嫩的,咬下去的时候,肉汁在嘴里爆开,混着酱汁的咸香和炭火的焦香。他嚼了很久,不是嚼不烂,是想把这个味道记住。他在心里给这个味道起了个名字——叫“苏莫言请客的味道”。
他怕以后忘了。
苏莫言看着他嚼,等他咽下去,问了一句:“好吃吗?”
周渡点了点头。
“那就好。”苏莫言又夹了一片放到他碟子里。
两个人吃了大概一个小时,把两份套餐都吃完了。周渡吃了大半,苏莫言吃了一小半。买单的时候周渡抢着付了,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里面是他攒的钱,一张一张地数给收银员。苏莫言没有跟他抢,只是站在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安静地等他数完。
出了烤肉店,天已经黑了。街上到处是迎接新年的装饰,树上挂着彩灯,商店的橱窗上贴着“新年快乐”的字样,空气里有一股节日的气息。两个人走在街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交叠又分开,像两条在跳双人舞的线。
“苏莫言,”周渡叫他。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不在这个地方?”
苏莫言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明年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苏莫言又想了想。
“可能在上大学。可能还在这个城市。可能不在了。”
“我会在的,”周渡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管你在不在,我会在的。”
苏莫言停下脚步,看着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并肩走在街上的少年,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刚刚交换了一个什么样的承诺。不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是“不管你在不在,我会在的”。这是一种不一样的承诺。它不要求对方也留下,不要求对方做出同样的回应。它只是说——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不管你走向哪里,你回头的时候,这个地方有人在。
苏莫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渡。”
“嗯。”
“新年快乐。”
周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淡到看不见的笑,是嘴角真的弯上去了,眼睛也弯了,虽然弯的弧度不大,但那是笑。苏莫言见过周渡的很多表情——安静的、沉默的、忍着的、快要哭出来的、装作没事的。但他没有见过周渡笑。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周渡笑起来是这样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整张脸都亮了,像一盏灯被打开了。
他记住了这个笑。
他不确定自己以后还会不会看到,但他记住了。把它放在记忆的某个抽屉里,锁上,钥匙收好。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周渡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没有去任何地方。外面的鞭炮声从傍晚就开始响,断断续续的,到了午夜变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整个城市都在庆祝,只有他的房间是安静的。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苏莫言的短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苏莫言发的“新年快乐”,他回了“新年快乐”。然后就没了。他想再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发什么。说什么都显得轻,像在这样的一天里,说什么话都会被鞭炮声盖住,被烟花的光淹没,被所有人举杯庆祝的声音吞掉。
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明年见。”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笑。明年见。今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是明年。理论上他明天就能见到苏莫言,如果苏莫言想见的话。但他说的不是明天。他说的是“明年”。把时间拉长,把期待拉长,把一切不确定的东西用一个确定的词框住——明年见。像是一个约定,又像是一个希望。
苏莫言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周渡以为他不回了。手机都快没电了,他插上充电器,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屏幕亮了。
“围巾:明年见。”
周渡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很大,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一道一道的,像流星,像极光,像所有不属于这个地方的美好东西。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光斑在天花板上移动、消失、又重新出现,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难熬了。不是因为烟花好看,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也在倒数着这一年的最后几秒。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了。
周渡十七岁的最后一天,在烟花的声响和他人的欢呼声中,悄悄地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十八岁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高考能不能考好,不知道配送公司的工作能干多久,不知道苏莫言明年还在不在这个城市。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熬过了十七岁。他把这一年过完了。没有逃,没有躲,没有放弃。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三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里,站在天花板那道裂缝的下面,站在枕头旁边那条围巾曾经待过的位置旁边。他还站着。
他想起了外婆的话。
“渡儿,你不是灾星。”
外婆,我不是灾星。我只是一个人。一个在十七岁的冬天学会了不哭的人。一个在雪地里接住了别人递来的热巧克力的人。一个在除夕夜的出租屋里,收到了“明年见”这三个字的人。
这些字不值钱,不占地方,没有任何实际用途。但它们是他的。是他十七岁这一年的全部收获。他把它们收好,放在心里最深处,和外婆的菜谱、爸爸的鞋、妈妈的桂花树、哥哥的槐树叶子放在一起。它们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它们加起来,撑住了他。
没有让他倒下去。
窗外,新年的第一声鞭炮响了。轰的一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周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它还会在很久,也许这道裂缝比他住在这里的时间还要长。但它只是一道裂缝。天花板不会因为它就塌下来。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旁边,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那里。对话框里的最后一行字,是他发的,也是他收到的。
明年见。
他相信这句话。
不是因为有什么根据,是因为他需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需要根据,只需要一个人在心里把它当成真的,它就是真的。
明年见,苏莫言。
明年见,十七岁。
明年见,那些在十七岁里流过的泪、吃过的苦、接住过的热巧克力和“围巾”。
都过去了。
新的一年在门外等着,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会带来什么。但它来了,他就要开门。
周渡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面朝着那些灰黑色的霉斑,面朝着他看不透的、没有形状的未来。
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声接一声,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他在那些掌声里,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十七岁的最后一个夜晚。
这是他做过的最安稳的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在冬天的风里慢慢地飘,飘了很久很久,最后落在了一个人的手上。那个人把它接住了。
就像他接住了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