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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成年之后

十八岁的生日,周渡是在配送公司的仓库里过的。没有人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也差点忘了。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日历,一月二十三,腊月二十三,小年。他的生日,妈妈的忌日,哥哥的忌日。三个日子叠在一起,像三块石头压在同一片土地上。

他没有告诉苏莫言。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今天我生日”这句话对他来说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生日对他来说不是蛋糕和蜡烛,是产房里的血,是爸爸在走廊里哭了一整夜,是外婆说的“你妈妈走的那天也是小年”。这些话说出来太重了,重到会把一个好好的日子砸碎。他不想砸碎任何东西,尤其是在他和苏莫言之间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那一点点平稳。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早上在公交车上背了四十分钟英语,上午上了四节课,中午吃了一包压缩饼干,下午上了两节课,然后坐公交车去配送公司。分货,装车,跟车送货,搬货上楼。干完活,吴老板给他留了盒饭,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小板凳上吃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背上书包,走出工业园区的大门。

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裤子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他站在路灯下面等公交,手机震了。

“围巾:你在哪儿?”

“配送公司门口,等公交。”

“别等了,我去接你。”

周渡想说不用,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把那两个字删了,换成了一个字。“好。”

他靠在路灯杆上,看着马路尽头。工业园区晚上很安静,厂房的灯都灭了,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慢,像是在数数。他数着那几声狗叫,数到第七声的时候,两束车灯从马路尽头拐了过来。

车停在他面前。苏莫言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是原来那条,他还回去的那条。周渡认得,因为围巾的一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脱线,他用打火机燎过,想把它烧平,结果烧焦了一点点,留下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焦痕。那个焦痕还在,说明苏莫言没有换新的,就是原来那条。

苏莫言走过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纸袋是白色的,没有封口,边缘被折了一道,折得很整齐,像一件被认真叠好的衣服。周渡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面包,圆形的,上面撒了糖霜,看起来像是从一家不错的面包店买的。面包旁边还有一小瓶牛奶,玻璃瓶的,瓶盖上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

“生日快乐。”苏莫言说。

周渡的手停在纸袋里,没有动。风吹过来,吹得纸袋沙沙响,吹得他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拨,就那么隔着头发看着苏莫言。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点紧。

“你上次说过。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渡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也许是哪次不经意间提起的,也许是在桂花树下,也许是在大槐树下,也许只是一句带过的话。他自己都忘了,但苏莫言记住了。不是刻意去记的,就是记住了。像他记住周渡的地址一样,听一遍就刻在了脑子里,不需要复习,不需要重复,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上车吧,外面冷。”苏莫言说。

周渡上了车,把纸袋放在腿上,没有打开。苏莫言发动了车,没有问他去哪里,直接往他家的方向开。车里没有放音乐,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周渡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纸袋的边缘,指腹摩挲着那道整齐的折痕。

“你怎么不打开?”苏莫言问。

周渡低头看着纸袋,慢慢打开了。面包的香味从袋口飘出来,奶香的,甜丝丝的,混着糖霜被烘烤过的焦糖味。他拿出那瓶牛奶,红色的丝带在瓶盖上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系得很认真,左右对称,两边的环一样大。

“这个蝴蝶结是你系的?”周渡问。

苏莫言没有回答,看着前方的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耳尖红了一点,不是冻的,车里有暖风,不冷。

周渡把那瓶牛奶握在手里,玻璃瓶是温的,不是刚加热的那种烫,是被人握了很久的那种温度,像一个人的手心的温度。他想象苏莫言在面包店里挑面包的样子,站在货架前,不知道选哪个,手指在几种面包之间点来点去,最后选了最朴素的那种——圆形的,糖霜的,没有花里胡哨的夹心和装饰。他想像苏莫言系蝴蝶结的样子,把红色的丝带绕在瓶盖上,左边一圈右边一圈,拉紧,调整对称,不满意,拆了重新系。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皱着眉?会不会抿着嘴?会不会有一瞬间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周渡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到苏莫言面前。苏莫言看了那半块面包一眼,摇了摇头。周渡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么举着,举在他和方向盘之间的空隙里。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无奈,那种无奈不是“你怎么这么烦”,是“你赢了”的意思。他接过那半块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甜。”他说。

周渡笑了一下。

车停在了巷口。周渡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把那半块面包吃完了,把牛奶也喝完了,玻璃瓶上的蝴蝶结他解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苏莫言看着他做这一切,什么也没说。车窗外面又开始下雪了,不大,细细的,在路灯下飘着,像很多只很小的飞蛾。

“苏莫言。”周渡叫他。

“嗯?怎么了?”

“我十八了。”

“我知道。”

“十八意味着什么?”

苏莫言想了想。“意味着你可以自己做决定了,不需要别人替你做决定,也不需要别人允许你做决定。”

周渡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也意味着,”苏莫言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所有的选择,后果都要自己承担了。”

周渡点了点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早就这样了。从十四岁开始,他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做的,每一个后果都是自己承担的。没有人替他分担,没有人替他扛。

但苏莫言说的是另一件事,十八岁不是一个界限,过了这一天你就突然变成了大人。十八岁只是法律给你的一个许可,你可以了,你可以了。但“可以”不等于“准备好了”。他准备好了吗?他不知道。

“苏莫言,你什么时候十八?”他问。

“五月。”

“还有四个月。”

“嗯。”

周渡打开车门,下了车。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里那个空了的纸袋上。他弯腰看了一眼车窗里的苏莫言,想说“谢谢你的面包”,想说“蝴蝶结系得很好看”,想说“你路上慢点”。但那些话到了嘴边,都被风吹散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你生日那天,我也给你买面包。”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我不喜欢吃面包。”

周渡愣了一下。

不喜欢吃面包?那你买面包给我?

“那我给你买别的。”他说。

苏莫言没有再说话,发动了车,驶离了巷口。周渡站在那里,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化了,变成了小小的水珠。他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处,站了几秒,转身走进了巷子。

三月,苏莫言拿到了母亲遗产的继承权。

准确地说不是“拿到”,是“可以拿了”。外公那边请了律师,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只等他满十八岁签字。苏莫言没有等生日那天,三月初的一个下午,他去了律师事务所,在一沓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刷刷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扫过地面。

他签完字,律师把文件收好,告诉他遗产的大致构成——存款、房产、股票、一些理财产品,还有一些母亲生前投资的基金。数字不小,大到苏莫言听完之后没有反应。

不是不在乎,是没有实感。

那些数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串符号,和他在数学卷子上写的那些数字没有本质区别。

但它们是母亲留给他的。母亲在信里说“妈妈留给你的钱在你外公那里,他们会等你成年后给你”。现在他成年了,钱到了他手里,母亲却不在了。这笔钱像是一个迟到的礼物,包装精美,丝带系得很好看,但送礼物的人已经走了。

他没有告诉苏成远。不是刻意隐瞒,是觉得没有必要。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和苏成远没有任何关系。苏成远不会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至少现在不应该。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苏莫言开车去了配送公司。

他到的时候周渡正在搬货。一箱一箱的A4纸从仓库里搬到面包车后面,摞得整整齐齐。周渡穿着工作服,戴着手套,动作很快,搬完一箱转身去搬下一箱,像一台运转流畅的机器。苏莫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看了几秒,等他搬完最后一箱,才走过去。

“忙完了吗?”他问。

周渡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差不多了。怎么了?”

“陪我走走。”

周渡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里,跟吴老板说了一声,脱了工作服,背上书包,跟苏莫言走出了工业园区。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工业园区外面的马路很宽,车不多,人行道上种着梧桐树,三月的梧桐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刚刚冒出一点绿色的芽尖,小得几乎看不见。风不冷了,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刺骨,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凉。苏莫言走得很慢,周渡跟着他的速度,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我今天去签了文件,”苏莫言说,“我妈留给我的那些。”

周渡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律师给我念了清单。房产,存款,股票,基金。加在一起,比我爸现在的身家还多。”

周渡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了。

“你不高兴?”他问。

苏莫言没有马上回答。

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没有表情的眼睛里。

“我不知道,”他说,“我妈留了这么多东西给我,但她人不在了。这些东西能干什么呢?买房子?买车?买什么都不能让她回来。”

周渡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些嫩芽。

三月的阳光很薄,像一层透明的纱,罩在两个人身上。

“你妈给你这些东西,不是让你用它们来换她回来的,”周渡说,“她知道换不回来。她是给你一个选择,你不用活得像你爸那样,不用为了钱去做不想做的事。你可以选。”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周渡说,“我爸妈什么也没给我留下,没有钱,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但我外婆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活着,他们就都活着’。以前我不太信,后来我信了,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活了,是我活着的方式,决定了我能不能让他们活。我过得好,他们就活得好,我过得不好,他们就跟着我一起受苦。”

苏莫言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周渡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大概是吃了你的面包之后。”

苏莫言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太出来的动一下,是真的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他的整张脸从“没什么表情”变成“好像在笑”。周渡看到了,觉得苏莫言笑和不笑的区别,大概就是冬天的树和春天的树的区别。不笑的时候是光秃秃的枝丫,线条分明,硬朗,冷。笑的时候是枝丫上冒出了第一片叶子,很小,很容易被忽略,但你知道春天来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马路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他们停下来等。马路对面是一个建筑工地,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干活,安全帽在阳光下闪着黄颜色。周渡看着那些工人,想起了什么。

“苏莫言,你拿了遗产之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苏莫言看着对面的红灯,灯上的数字在倒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变: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

“开公司。”

周渡转过头看着他。“开公司?”

“嗯。我自己开,不跟苏成远沾边。”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周渡跟在苏莫言后面半步的位置,踩着他的影子走。

“做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先做调研。我妈留下的那些钱,够我起步了。”苏莫言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不需要再讨论的事。

周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苏莫言说“开公司”不是一时冲动。

这个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计算的,像解一道数学题,已知条件列出来,公式套进去,得出一个解。

那个解不一定是最优的,但一定是他认为最稳妥的。

“周渡,”苏莫言叫了他一声,“你来帮我。”

周渡的脚步停了一下。

“帮什么?”

“我缺一个信得过的人,你知道的。”

他们在马路中间站了两秒,绿灯还在闪,马上要变黄了。

苏莫言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拽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

两个人站在人行道的路肩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赶路,有人骑车,有人牵着孩子。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你让我去你公司上班?”周渡问。

“不是上班,是合伙。”

周渡看着他,等他解释。

“我们一人一半,”苏莫言说,“你出人,我出钱。赚了对半分,亏了算我的。”

周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是旧的,鞋头磨得发白,左脚那只的鞋带换了根尼龙绳系着。他看了几秒,抬起头。

“苏莫言,你没做过生意,我也没做过。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赚钱?”

“没有凭什么,”苏莫言说,“就是觉得。”

周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的,沉着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他在那潭水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信心,不是决心,是一种他更熟悉的东西。是赌。

苏莫言在赌,不是赌钱,是赌人。

赌他自己,赌周渡,赌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能做成一些事。

这个赌局没有赔率,没有概率,没有任何可以计算的东西。他就是把筹码推了出去,然后等着开牌。

周渡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校服,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手里的书包带子。他看着苏莫言,看了很久。

“你让我想想。”他说。

“想多久?”

“不知道。”

苏莫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一直走到公交车站。苏莫言停下来,看着周渡上了车,看着公交车门关上,看着车尾的灯亮了,车驶入了车流。他站在那里,直到那辆公交车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三月二十六日,苏莫言的十八岁生日。

他没有告诉周渡。

不是刻意隐瞒,是没有告诉他。不是重要到需要隐瞒,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渡是从苏莫言的身份证上看到那个日期的——有一次苏莫言把身份证落在车里,周渡帮他捡起来的时候看到的。

五月十七日。他没有问苏莫言,没有说“你生日快到了”,没有做任何准备。

他把那个日期记在心里,像一个秘密。

五月十七日那天,周渡请了半天假。

他从配送公司下班之后没有回家,去了一趟商场。

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商场买过东西,这里的衣服太贵了,鞋子太贵了,什么都太贵了。他在商场里转了两圈,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买了一样东西。

不贵,但他觉得苏莫言会喜欢。不是因为他知道苏莫言喜欢什么,是因为他选这个东西的时候,想的是苏莫言。

傍晚,周渡站在苏莫言家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小小的纸袋,按了门铃。门开了,苏莫言穿着家居服,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的样子。他看着周渡,看着周渡手里的纸袋,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今天几号?”周渡问。

苏莫言想了想,明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份证落在车里过。”

苏莫言沉默了。周渡把纸袋递过去。苏莫言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皮是布面的,摸起来很舒服,里面是空白的纸,没有格子,没有线条,干干净净的。笔记本旁边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渡的字迹,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作业。

“你说你不喜欢吃面包。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一个本子。你可以写东西,画东西,记东西,什么都行。”

苏莫言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的第一页,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进来吧,”他说,“外面热。”

周渡走进了那扇门,换上了苏莫言给他准备的一双新拖鞋。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苏莫言家有了一双拖鞋的。也许是上次来的时候,也许是上上次。他不记得了。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有一双专门为他准备的拖鞋。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满到溢出来,是刚好填到不空的那个程度。

苏莫言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周渡,一杯给自己。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窗外天还没黑透,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地毯上,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周渡。”

“嗯。”

“上次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周渡端着水杯,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水,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变了,不是五官变了,是表情变了。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确实变了。以前那张脸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沉重,坚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现在那块石头上长出了一点青苔,不多,但那是活的,是有生命的。

“想好了,”周渡说,“我跟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