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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道歉的方式

周渡消失了两天。

第一天,他没有去配送公司,给吴老板发了一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个假”。吴老板回了句“没事,好好休息”。他没有去学校,给班主任李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说“发烧了”,李老师让他多喝水好好休息。他把手机关了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整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机。也许是怕苏莫言打电话来,也许是怕苏莫言不打电话来。他不知道哪种更可怕。

第二天,他开机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解锁,打开短信对话框,和苏莫言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前天——“我今天不去公司了”“怎么了”“我想跟你谈谈”。然后就没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他想打点什么,哪怕是一个字。但他不知道该打什么。打了就输了。不是输给苏莫言,是输给自己。他消失两天,就是为了让苏莫言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控制的。如果他自己先联系了,那这两天的消失还有什么意义?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有一股潮味,该晒了。但今天阴天,没有太阳。

第二天晚上,周渡出门买吃的。他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肠,花了四块五毛钱,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门口坐着一个人。

苏莫言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铁门,腿伸着,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没戴围巾,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圆领。他的头发有点乱,不是故意的那种乱,是真的被风吹乱的,额前的几缕垂下来,挡着眼睛。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想事情。

周渡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方便面和火腿肠,看着坐在他家门口的苏莫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苏莫言大概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看见了他。路灯的光落在周渡身上,把他照得半明半暗。他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苏莫言不需要看清表情,他看的是别的东西,周渡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方便面的包装袋从袋口露出来,红色的,写着“红烧牛肉面”。火腿肠的红色包装在旁边,两根,不,一根,另一根是双汇的,也是红色的。

苏莫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在这条台阶上不知道坐了多久,裤子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土,拍了几下没拍干净,他就不拍了。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周渡问。

“你之前说过地址。城中村,巷口有一个修鞋摊,铁门上贴着一对褪色的福字。”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晚,他在车里问过周渡的地址,周渡说的。他说得很仔细,连巷口的标志物都交代了。苏莫言记住了。他以为他只是随便听听,没往心里去。但当他决定来找周渡的时候,那些细节自己就从脑子里蹦出来了——修鞋摊,福字,掉漆的铁门。一样都不差。

“你等了多久?”周渡问。

苏莫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周渡手里的方便面和火腿肠,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拿起自己脚边的塑料袋,递过去。袋子很沉,里面有饭盒的轮廓,鼓鼓囊囊的。

“吃饭了吗?”他问。

周渡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接。

“苏莫言...”

“你先吃,”苏莫言把袋子塞到他手里,“吃完再说。”

周渡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两个饭盒,透明塑料的,盖子被热气蒸得蒙了一层白雾。透过白雾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内容——米饭,菜,有肉。饭盒旁边还塞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小包纸巾,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被人仔细地放进去的。

他没有再拒绝,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苏莫言进去。

苏莫言第一次进周渡的房间。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迈步。房间比他在门口想象的要小,比他见过的任何房间都小。一张单人床靠墙,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旁边叠着一条毛巾,没有枕套。床对面是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堆着课本和卷子,摞得很整齐,像码砖一样。书桌旁边是一个布衣柜,灰色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窗户关不严,窗缝里塞着一条卷起来的旧毛巾,用来挡风。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没有垃圾,没有灰尘,但有几处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画。

苏莫言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看了几秒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东西。

周渡把书包放在床上,搬了唯一的椅子给他坐。椅子是塑料的,靠背上有一条裂缝,用胶带缠了几圈。他自己坐在床沿上,打开苏莫言带来的塑料袋,拿出饭盒。红烧肉,清炒时蔬,米饭。肉炖得很烂,肥瘦相间,酱色浓郁,蔬菜是西兰花,焯过水,淋了一点蚝油,绿得发亮。饭盒还是温的,不烫了,但也不凉,刚好能吃。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几乎是入口即化,酱汁的味道渗进了米饭里,把一小片米饭染成了深褐色。他把那块肉嚼了很久,不是因为硬,是因为他想记住这个味道。

苏莫言坐在那把有裂缝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周渡吃饭。他看得很安静,不说话,不做任何动作,只是看着。周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但他吃得很多,把米饭吃完了,把菜也吃完了,连酱汁都用米饭抹干净了。两个饭盒都空了,干干净净的,不用洗的那种。

周渡把饭盒叠起来,放回塑料袋里,把塑料袋系好放在脚边。他用纸巾擦了嘴,抬起头,看着苏莫言。

苏莫言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他的姿势不像在别人家里做客,更像是在一间办公室里等待面试结果。但他的眼神不一样。平时他的眼神是平的,像一面镜子,反射别人但不透漏自己。今天那面镜子上有水汽,看不清反射的是什么,但你知道它不再是冰冷的了。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周渡问。

“你之前说过地址。”

“我问的不是地址。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来找我?”

苏莫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你消失了两天。”他说。

“嗯。”周渡沉默。

苏莫言带着审视眼神看着周渡说“吴老板说你请假了。”,苏莫言嘴角微微上扬“李老师说你发烧了。”

“你打电话问的?”

“嗯。”

周渡愣了一下。苏莫言打电话给吴老板,打电话给李老师,就为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消失了。吴老板和李老师都不会觉得奇怪,同学之间关心一下,很正常。但周渡知道这不正常。苏莫言不是那种会“关心一下”的人。他打电话,是因为他急了。

“你急什么?”周渡问。

苏莫言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怕你不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说话的声音还小一些,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周渡听到了。他听到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控制欲,不是占有欲,是害怕。是那种他太熟悉的、一个人蜷缩在黑暗里等着天亮的感觉。苏莫言说的是“怕你不回来了”,但他真正怕的不是周渡不回来,是又一个人从他生命里消失了,而他来不及抓住。

周渡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又推了推。窗缝里塞着的那条旧毛巾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他没有捡起来,就那么站着,背对着苏莫言,看着窗外的巷子。巷子很黑,路灯坏了没人修,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光来,一扇一扇的,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苏莫言。”他说。

“嗯。”

“我没有不回来,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两天。”

苏莫言没有回答。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声,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但是,”周渡转过身,看着他,“你应该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问我能不能接受。问我周渡,‘你觉得这样行不行?’你没有问过。你做了,然后你希望我接受。我接受了,但我心里不舒服。”

苏莫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你在班会课之前就找到奶茶店的招聘广告了,对不对?”苏莫言说,“你看那个广告,是因为你想自己找一份工作。不是因为我帮你找的那份不好,是因为不是我帮你找的。”

周渡看着他,没有否认。

苏莫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像在反复确认自己还有力气。

“我习惯了,”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习惯把所有事都安排好。因为如果不安排好,就会出问题。出问题了,就会失去。我妈走之前,我如果早点发现她不对劲,如果早点逼她去更好的医院,如果我不是只会坐在病房外面什么都不会做,她也许不会那么快走。”

他的声音一直很稳,但周渡听出了那股稳下面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压了很多年的、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的自责。

“所以我变成了这样,”苏莫言说,“什么事都要自己来,什么人都不信任,什么意外都不允许发生。因为意外就是失去,我不能接受再失去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我忘了问你。周渡,你觉得这样行不行?”

苏莫言抬起头,看着周渡。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不会哭,他和周渡一样,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咽了太多年,已经忘了怎么哭出来。

周渡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窗外的黑夜,面对着苏莫言。他看了苏莫言几秒,然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苏莫言,你没有失去我。”他说。“我还在。”

苏莫言看着蹲在面前的周渡,眼睛里那股红更浓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字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怎么都挤不出来。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苏莫言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哑到周渡差点没听清。但他听清了。苏莫言说“对不起”。苏莫言,那个把“对不起”当软弱的、从不对任何人低头的苏莫言,坐在一把有裂缝的塑料椅子上,对他说的。

周渡蹲在他面前,膝盖抵着水泥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房间里很暗,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光不太亮,是那种旧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以后会问我的?”周渡问。

“以后会问你的。”

“不会再替我做决定了?”

“尽量。”

周渡看着他的眼睛。苏莫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看着他,红着眼眶,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那种淡已经不是冷冰冰的淡了,是一种被揉皱了的纸又摊开的淡,回不到原来的平整,但也不再有那些尖锐的折痕。

周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吃饭了吗?”他问。

苏莫言摇了摇头。

周渡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厨房在房间外面的走廊尽头,公用的,四个租户合用一个灶台。他走过去的时候隔壁的老太太正在炒菜,油烟呛得他直咳嗽。他等她炒完了才过去,烧了一锅水,下了两包方便面,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切了一根火腿肠。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回房间。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苏莫言。

苏莫言看着那碗方便面,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不快不慢,面吸进嘴里的时候没有声音,汤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周渡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晚,苏莫言在车里给他的那个纸袋,里面是两个饭盒,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那时候他不知道苏莫言叫什么,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他只记得那顿饭很热,很好吃,吃得他很想哭。

现在轮到他还了。虽然只是一碗方便面,虽然不值什么钱,虽然鸡蛋煎得不太圆,火腿肠切得粗细不均。但他还了。用他的方式,用他有的东西。两包方便面,两块五一包;两个鸡蛋,一块二一个;一根火腿肠,一块五。加起来不到十块钱。但苏莫言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周渡看着空碗,想起苏莫言之前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不用谢。

现在他也想说这句话。但他没说。他只是把碗收了,拿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去洗。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僵,但他没有用热水——热水要烧,烧了要等,他不想让苏莫言一个人在房间里等太久。他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架,回到房间。

苏莫言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之前差不多,但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靠着椅背,手不再攥在膝盖上,而是搭在椅子扶手上。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了他颧骨下方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很安静。

周渡走到床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沉默不是空的,沉默里装了很多东西——装了那两碗方便面的味道,装了门口台阶上坐了一夜的冷,装了那句“对不起”,装了那句“我还在”。沉默满了,就不需要说话了。

苏莫言站起来。“我走了。”

“嗯。”

周渡送他到门口。苏莫言站在门外,转身看了他一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刚才他们说话的时候亮着,现在安静了,灯灭了。黑暗中,周渡只能看见苏莫言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周渡。”

“嗯。”

“明天去公司吗?”

周渡想了一下。“去。”

“嗯。”

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周渡听到了脚步声,先是在走廊里,然后是在楼梯上,咚咚咚,越来越远。他站在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听着它从四楼到三楼,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然后消失了。

他回到房间,没有关门,把门开着。走廊的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像一颗在跳动的心脏。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盏灯,看着它亮,看着它灭,看着它又亮,看着它又灭。反复了很多次,也许是有人经过,也许是风吹的,也许什么都没有,它就是在亮和灭之间来回,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做什么事。

手机震了一下。

“围巾:我到家了。”

周渡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之后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几秒,想起苏莫言每次回他的“嗯”。他现在理解了那个“嗯”是什么意思。不是敷衍,不是冷淡,是你不用回我了,我知道你收到了,你去睡吧,我也去睡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来。

房间里很黑,黑到连天花板上的裂缝都看不见了。但窗户缝里有一线光漏进来,很细很细,像一根银色的丝线,落在书桌的桌面上,落在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课本上,落在那把有裂缝的塑料椅子上,落在刚才苏莫言坐过的位置。

周渡侧过身,面朝着窗户那一边,看着那线光。

他想起苏莫言坐在门口台阶上的样子。背靠着掉了漆的绿色铁门,腿伸着,头微微低着。他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许更久。那条台阶是水泥的,十一月的晚上,水泥台阶的温度大概只有几度。他坐在上面,穿着那件薄羽绒服,没有围巾,领口敞着。

他想,这个人真傻。你可以打电话,可以发短信,可以在车里等。你不需要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坐在那么冷的水泥地上,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

但你就是坐了。你知道你会来,你知道你会经过那扇门,你想让我看到你。不是用嘴说,是用行动说。我来了,我等了你很久,我没有走。

周渡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有霉斑,灰黑色的,一块一块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他盯着那些霉斑看了几秒,闭上了眼睛。

明天要去公司。要去学校。要回苏莫言的消息。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但那个结松了。不是解开了,是松了。像一双鞋带系得太紧,勒得脚疼,你把它松了一扣,不疼了,可以走路了。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