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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裂痕

裂痕是从一份工作开始的。准确地说,是一份苏莫言替周渡找的、没有经过他同意的工作。

十一月中旬,天气冷得更彻底了。早晨出门的时候,嘴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飘一下就不见了。周渡的棉袄已经穿了第三个冬天,里面的棉絮结成了块,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鼓起来一块,薄的地方透风。他没钱买新的,也没觉得需要买新的。能穿就行,冷不死就行。

他在早餐店洗碗的那份活上个月就没了,老板把店盘给了别人,新老板自带人手,不需要他。他找了两周,没找到合适的。放学后的时间太碎了,下午四点半到晚上七八点,三个多小时,很多地方不愿意要,嫌时间短。周末的活倒是能找到,发传单、搬货、临时促销,但周末只有两天,赚的钱刚够填平一周的开销,存不下什么。

他已经连续吃了一周的挂面了。挂面便宜,一块八一包,能吃三顿。没有菜,没有蛋,就是白水煮面,放点盐,有时候滴两滴酱油,有时候不放。他的胃开始抗议了,吃完饭隐隐地疼,不是剧痛,是一种闷闷的、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他不想去医院,挂号费就要十几块,够买好几包挂面了。

苏莫言大概是从他的状态里看出了什么。

周渡以为他藏得很好。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话还是那么多——本来就不多,现在也没变得更少。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做卷子,放学后背着书包走了,一切如常。但苏莫言不是用眼睛看的,他是用另一种方式感知的。他把周渡和两周前的周渡放在一起对比,像对比两份财务报表,发现了几个异常项:周渡的校服变大了——不,是校服没变,是人更瘦了。周渡的手上有新的伤口,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周渡在面馆吃面的时候会把汤也喝干净,以前也喝,但不会喝得那么干净,碗底像洗过一样。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苏莫言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在硬撑。

苏莫言不喜欢这个结论。不是因为他见不得周渡吃苦,是因为他觉得周渡不需要硬撑。他有能力帮,周渡需要被帮,这是一个简单的供需关系,不需要感情用事,不需要感同身受,就是数学。但他知道,如果直接跟周渡说“我给你找了个工作”,周渡不会接受。周渡接受不了一个“给”字。他在意的是交易,是等价交换,是我干了活你付我钱,谁也不欠谁。

所以苏莫言换了一种方式。

周五下午,周渡接到了苏莫言的电话。

“有个活,你接不接?”苏莫言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什么活?”

“我外公那边的一个朋友,开了一个小公司,做办公用品配送的。需要一个兼职的人,每天下午四点半到七点半,帮忙分货、装车、跟车送货。一个小时十五块,周末如果愿意去,另外算。”

周渡在心里算了一下。周一到周五,三个小时,四十五块,一周二百二十五,一个月将近一千。加上周末,能到一千五。比他之前洗碗赚得多,而且时间固定,不用每天去找活。

“不用面试?”他问。

“我跟那边说了,不用。”

周渡沉默了两秒。这是他犹豫的信号。苏莫言知道。

“苏莫言,”周渡说,“是你帮我找的,还是他们正好缺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帮问的。”

“那你帮我问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苏莫言没有马上回答。周渡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在处理一个复杂的计算题,在算哪种答案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我说我有一个同学,能干,靠谱,缺一份活。”苏莫言说。

“你说了我的情况?”

“我说了你需要一份工作。”

周渡又沉默了。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份工作是因为他能干、靠谱所以给他的,还是因为他“需要”所以给他的?如果他不需要,这份工作还会不会落到他头上?

他不知道。但苏莫言知道。

“接不接?”苏莫言问,语气还是那样,不催不迫,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吗”。

周渡想拒绝。他想说“不用了,我再找找”。但他张开嘴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那些数字——一块八一包的挂面,白水煮面吃到胃疼的夜晚,越来越薄的存款,下个月要交的房租。这些数字像一根绳子,拴在他的脖子上,他一往前走,绳子就勒紧。

“接。”他说。

苏莫言没有说“好”或“行”,只说了一句“下周一,下午四点半,我把地址发给你”,就挂了电话。

周渡站在学校门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间两分十七秒。两分十七秒,他接下了一份工作。他应该高兴的,但他没有。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像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说不上哪里小哪里大,就是不舒服。

下周一,周渡去了那家配送公司。

公司在城北的一个工业园区里,从学校过去要换一趟公交,四十分钟。他找了十分钟才找到那个门面——不大,一间仓库加一个办公室,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车上印着公司的名字。老板姓吴,四十多岁,矮胖,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仓库都能听见。他看见周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是莫言的同学?”他说,“莫言那孩子,我跟他外公熟得很,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说你干活好,我信他。”

周渡点了点头,说了声“吴叔好”,换了工作服,进了仓库。

工作不难。仓库里堆着成箱的A4纸、文件夹、签字笔、订书机之类的东西。他的任务是按照送货单把货物找齐,放到对应的货架上,等司机来了装车。有时候司机忙不过来,他也会跟车去送,帮忙把货搬上楼。

他干得很快。第一天就把所有货物的位置记住了,不用翻本子就知道什么货在哪个货架。吴老板看了很满意,跟他带班的老员工说:“这小孩行,脑子好使。”

但周渡心里有一个结。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那些送货单上,有些客户是苏莫言外公那个圈子的。他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安排,但这个念头一旦种下了,就拔不掉。他开始想:这家公司是真的需要兼职的人,还是苏莫言为了帮他,特意让吴老板“创造”了一个岗位?

他没有问。因为他不敢知道答案。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周。周渡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到公司,七点半下班,坐公交回家,八点半左右到家。他不再吃挂面了,因为吴老板管晚饭,虽然是盒饭,但有肉有菜,米饭管够。他每次都会吃很多,吃到同车的司机老赵都看不下去了,笑着说:“小伙子,你这胃是无底洞啊?”

周渡笑了笑,没解释。他不是饿,他是想把这一顿吃撑一点,这样明天早上可以不吃饭,省一顿。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算法——把今天的饱分一点给明天的饿。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但那个结在悄悄地收紧。

周四晚上,周渡下班后,在公交车上接到了苏莫言的电话。

“怎么样?”苏莫言问。

“还行。”

“习惯了吗?”

“嗯。”

苏莫言大概感觉到了他的敷衍,沉默了一下。

“周渡,你不高兴?”他问。

周渡握着手机,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公交车的灯没开,车厢里很暗,玻璃上的倒影像一张黑白照片,表情模糊,看不清喜怒。

“没有。”他说。

苏莫言没有再问。他们又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挂了电话。

周渡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车窗上。公交车在夜色里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闪过,红的绿的蓝的,把他的脸照得五颜六色。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为什么不高兴?你不是找到工作了吗?不是不用吃挂面了吗?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他是应该高兴的。

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李老师讲了一些期中考试的事,又提醒大家注意保暖,最近流感严重。周渡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听。他在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则招聘广告——学校旁边的一家奶茶店在招兼职,放学后四点半到八点半,一个小时十二块,不包吃。

一个小时十二块,比他现在的工作少三块钱。但他盯着这则广告看了很久,久到坐在他旁边的林思源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周渡,你看什么呢?”林思源是一个胖胖的男生,戴眼镜,话多,喜欢打篮球,成绩中不溜秋,但人很热心。他是周渡在班上为数不多的说过几句话的人之一。

“没什么。”周渡锁了屏。

林思源探头看了一眼他手机上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屏幕。

“奶茶店?你要找兼职?”

“随便看看。”

“你不是已经有一份了吗?我听老班说你在一家配送公司干。”

周渡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老班知道?李老师怎么知道的?他没有告诉过李老师。苏莫言不是七中的啊?李老师不认识他。

“你听谁说的?”周渡问。

林思源挠了挠头,“我听张浩然说的,张浩然说他听隔壁班的人说的,隔壁班的人说在学校门口看到你上了一辆面包车,车的门上有公司的名字,一查就知道了。”

周渡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不是因为被知道了,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苏莫言帮他找这份工作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被人知道”这件事?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还是他觉得周渡也不在乎?

周渡在乎。不是怕被人知道他在打工,这没什么好藏的。他在乎的是另一个人替他做了决定,替他选择了“应该”怎么做,而他没有被问过。

班会课结束后,周渡走出校门,没有去配送公司。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给苏莫言打了一个电话。

“我今天不去公司了。”

“怎么了?”

“我想跟你谈谈。”

苏莫言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那种不对劲不是生气,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火快灭之前的烟。

“你在哪儿?”苏莫言问。

“学校门口。”

“我去接你。”

“不用。我来找你。你在哪儿?”

苏莫言说了他家的地址。周渡挂了电话,上了公交车,四十分钟后到了那个小区门口。他没有让苏莫言下来接,自己进去了。门禁他知道了怎么过,电梯知道按哪一层,走廊知道左转第一间。

他站在那扇门前,按了门铃。

门开了。苏莫言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是干湿的,是刚洗过的样子。他看着周渡的表情,大概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进来吧。”

周渡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肩上,一只脚在门里面,一只脚在门外面。他看着苏莫言的脚下——苏莫言穿着拖鞋,站在玄关的地垫上,地垫是深灰色的,写着“welcome”。

“苏莫言,”周渡说,“那份工作,是你让吴老板专门给我的,对不对?”

苏莫言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是缺人。”

“他不是缺人,”周渡说,“我去了一周,每天下午四点半到七点半,那个时间段根本没有多少货要分。老赵说以前下午基本不安排送货,都是上午送完。我去了以后才多出来的下午的班。”

苏莫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让吴老板专门为我开了一个岗位,”周渡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说明他在压着什么,“一个小时十五块,比别人高。包晚饭。不用面试。你外公的朋友。苏莫言,你当我傻吗?”

苏莫言把门开大了一些,侧了侧身。

“进来说。”

周渡进去了。他没有换鞋,直接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中央,转过身。他的书包还背在肩上,校服还没换,和这个精致的客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淡灰色的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地板是浅色的实木,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那幅画的对面,脚边是他自己从鞋底带上来的灰,洒在光亮的地板上,像雪地里的煤渣。

苏莫言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

“是我让吴叔帮忙的,”他说,没有回避,没有修饰,直接承认了,“但那是因为他正好需要一个兼职的人。我没有让他创造一个岗位。”

“但他调整了工作时间,对不对?”周渡说,“他把下午的活集中到我放学后的时间段,专门为了配合我。”

苏莫言沉默了两秒。

“对。”

周渡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口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是委屈,也许是被看穿的不安,也许是一种“我好不容易靠自己站起来了,你为什么要扶我”的拧巴。

“苏莫言,你没有问过我。”他说。

“问你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接受这种安排。”

“你接受了。”苏莫言说。

“那是因为我没有选择!”周渡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大到他俩都愣了一下。他从来不大声说话,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不会在任何场合提高音量。他把自己压得太久了,压到连他自己都忘了里面还有什么。但这句话像是一个盖子被掀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冒了出来,带着一股发霉的、被捂了很久的味道。

苏莫言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被冒犯,是某种接近理解但又还没完全抵达的表情。

“你生气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生气。”

“你在生气。”

周渡闭上眼睛,停了两秒,然后睁开。

“苏莫言,我不是你的项目。”他说,“你不能因为我需要钱,就觉得你可以替我做决定。你不能因为你帮了我,就觉得你有权利安排我的生活。”

苏莫言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被周渡用这种语气说话,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反驳,是沉默。他在消化这些话,在把它们和自己做过的事放在一起对比,在确认周渡说的是不是事实。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他慢慢地说,“我只是帮你找了一份工作。你去不去是你的决定。”

“你不是只帮我找了一份工作,”周渡说,“你是帮我找了一份经过精心设计的工作,时间合适,地点合适,工资合适,连晚饭都包了。你做这一切的时候,没有问过我一句‘周渡,你觉得这样行不行’。你做了,然后通知我。”

苏莫言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你不需要道歉,”周渡说,“因为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你只是习惯了这样。你觉得你需要对一切有掌控,包括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苏莫言最柔软的地方。因为周渡说得对。他需要掌控。他需要知道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计划之内,每一个人都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没有什么会突然消失,没有什么会不被发现。这是他从母亲走的那天开始建立的秩序,一座用规则和算计建起来的堡垒。他住在这座堡垒里,安全,但不舒服。他以为他只需要对自己这样,但不知不觉,他把周渡也拉了进去。

“你怕失去,”周渡说,“所以你把所有人都抓在手里。但你抓得太紧了,会疼的。”

苏莫言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做任何苏莫言式的事——比如冷静地分析、理性地辩驳、用逻辑推翻对方的观点。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幅抽象画的前面,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干,脚上穿着拖鞋,像一个被突然卸掉了所有盔甲的普通人。

周渡看了他几秒,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苏莫言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很重,关上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他看着门把手上周渡刚才握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一点潮气——周渡的手心出了汗。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人陷进去,很难起来。他靠在靠垫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折射着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很多颗很小的星星。

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周渡说的那句话——“你怕失去,所以你把所有人都抓在手里。”

他怕失去。

这是真的。

他怕再失去一个人。他怕再有一个重要的人从他生命里消失,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所以他学会了提前抓牢,提前控制,提前安排好一切,不让任何意外发生。但他忘了,被抓住的人也有感觉。被抓住的人也会疼。

周渡走了之后,苏莫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短信,没有做任何去追的事。他不是不想,是他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该说什么。说“对不起”?他为哪句道歉?他只是想帮他。说“你说得对”?承认自己是个控制狂?然后呢?然后他就变成一个好人了吗?他就能不再害怕失去了吗?

他不能。

所以他坐着,坐着,坐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坐到客厅里没有光了,他也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碎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他一直在试图维持的那堵墙,也许是他自己。

周渡从苏莫言家出来以后,没有马上回家。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公交车站就在对面,三十七路,四十分钟到家。但他不想回去。他不想回到那个三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面对天花板上的裂缝,面对枕头旁边空荡荡的位置。

他开始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就是走。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哗啦——像骨头被折断。他走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灯光白得刺眼,里面只有一个店员在整理货架,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到了一个公园。

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边有长椅。晚上没有人,路灯亮着,但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他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插进口袋。

冷。很冷。他的棉袄已经挡不住十一月的夜风了,风从领口、袖口、下摆同时灌进去,像有无数根冰针在扎他的皮肤。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走。他不想走。他需要这种冷,让他觉得自己的感觉还在。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

他在想今天的事。他说的话,苏莫言的反应。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一团火,说完了火灭了,剩下的只有灰烬。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伤害苏莫言。但他说的是真话。他确实觉得苏莫言在控制一切,也确实觉得那种控制让他喘不过气。

但他也知道,苏莫言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怕了。怕到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周渡坐在长椅上,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蔓延的疲倦,像电池快没电了,红灯在闪,提示你要充电了,但你找不到充电器,也找不到插座,你只能在红灯一直闪着的状态下,继续运转,继续运转,直到彻底没电。

他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他应该消失两天。

不是真的消失,是不联系。不打电话,不发短信,不去配送公司。就消失两天,让苏莫言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掌控的,有些人不是他能抓住的。也许他会生气,也许他会担心,也许他什么都不做。但至少他会知道,周渡不是他的东西。

周渡是一个人。一个会累、会冷、会一个人坐在冬天的公园里、不知道怎么办的人。

湖面上的冰裂了一条缝,很细,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像一道闪电劈在了水上。没有人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温度的变化,也许是什么东西从水下撞了一下。也许什么都没有,它就是裂了。

周渡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公园外面走。

他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不是苏莫言,是天气预报。明天降温,零下五度,提醒市民注意保暖。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