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莫言的家,周渡是第一次来。
不是苏莫言邀请的,是不得不来。苏莫言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四,早上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不去学校了”,周渡问怎么了,他没回。等到中午还没回,周渡打了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你在哪儿?”周渡问。
“家。”
“你家在哪儿?”
苏莫言报了一个地址,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离七中不近。周渡犹豫了两秒钟,说“我去找你”,苏莫言想说不用,但还没说出口电话就挂了。
周渡翘了下午第一节课。他跟班主任李老师说他胃疼,去校医院看看,李老师看了他一眼,大概看出来是假的,但没说破,批了假条。他出了校门,坐了三站公交,又换了一趟地铁,四十分钟后到了苏莫言说的小区门口。
小区大门很气派,铁艺的门,两边是花岗岩的柱子,门禁闸机闪着蓝光,旁边站着穿制服的保安。周渡穿着校服,背着旧书包,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跟保安说了楼号,保安用对讲机确认了才放他进去。
小区里面很安静,绿化做得像公园,有喷泉有凉亭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周渡走在石板路上,看了一眼旁边的停车位,停着的车他大多不认识牌子,只知道都很新很干净,不像他的世界里的那些车,灰扑扑的、划痕累累的、轮毂盖缺一块的。
他找到苏莫言说的那栋楼,按了门禁,门开了。电梯是刷卡才能按楼层的,他正在研究怎么上去,电梯门又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圆脸,眉眼间距大,左脸颊有一颗小痣。
周渡认出了她。
温淑。那张照片里的人,比照片里瘦了一些,也憔悴了一些,但五官没有变。
她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开衫毛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她看见周渡,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时间点会有陌生人出现在这栋楼的电梯里。
“你是……”她打量着周渡的校服,七中的,不是这个小区附近的孩子。
“苏莫言的同学,”周渡说,“他病了,我来看他。”
温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意外,有犹豫,有一点点被压住的惊喜。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最后只是侧了侧身,按了楼层。
“十八楼,”她说,“出了电梯左转第一间。”
“谢谢。”
电梯到了,周渡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温淑说了一句“让他多喝水”,声音不大,不确定是在跟他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回头,走到那扇门前,按了门铃。
响了很久,门才开。
苏莫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红红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他看见周渡,表情没有变化,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站不太稳。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擦过玻璃。
周渡没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像摸到了一杯刚倒出来的热水。
“吃药了吗?”
苏莫言摇了摇头。
“吃饭了吗?”
又摇了摇头。
周渡叹了口气,推开门,绕过他走了进去。苏莫言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进自己家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大概是没有力气了,什么都没说,把门关上,慢慢走回了卧室,倒在床上。
周渡第一次进苏莫言的家,没有心思打量。他把书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先去厨房找药。厨房很大,厨具齐全,但看起来不怎么用。灶台干干净净的,没有油烟的痕迹,水池里泡着一个杯子,杯壁上有一圈干掉的咖啡渍。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一些提醒事项,字迹娟秀,不是苏莫言的,应该是温淑的。
他在客厅的茶几上找到了药箱,白色的塑料盒子,里面摆得整整齐齐,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创可贴、碘伏,分门别类,标签朝上。他拿了退烧药,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卧室。
苏莫言的卧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但很空。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压着一个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衣柜的门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清一色的深色系,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周渡把水杯和药放在床头柜上,把压在书上面的水杯拿开。苏莫言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有些重,像一台运转过久的风扇。
“把药吃了。”周渡说。
苏莫言接过药片,塞进嘴里,用水送了下去。他吞药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没有皱眉,没有犹豫,一口咽了,然后把水杯递还给周渡。
“谢谢。”他说。
“不用谢。”周渡接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苏莫言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发光的线,把房间分成了两半。周渡坐在这半边,苏莫言躺在那半边。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苏莫言的呼吸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周渡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目光从书桌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挂,白墙,白得刺眼,像一个没有挂画的画廊。这么大一个房间,住了十几年的人,墙上竟然什么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奖状,没有海报,没有任何一个能证明“这里住着一个人”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的房间,那间三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墙上有裂缝,有霉斑,有外婆用钉子钉上去的一根挂东西的铁丝,有他自己写的贴在墙上背英语单词的便利贴,有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洗干净贴上的一幅日历画——画上是一座山,山脚下有一条河,河边有几棵树。那些东西乱七八糟地挤在一面墙上,像一个杂货铺的陈列柜。不好看,但那是他的痕迹。
苏莫言的房间没有任何痕迹。像一间没人住的样板间,随时准备清空,随时准备换人。
周渡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莫言的脸上。睡着了,或是快睡着了,睫毛微微颤着,眉头轻轻皱着,嘴唇干裂的地方有一点血痂。他的五官在光线里显得很柔和,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冷。醒着的苏莫言像一把尺子,精准、坚硬、不近人情。睡着的苏莫言像一个人。
周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苏莫言发烧了,他有温淑在家里照顾,有苏然,有苏成远——不,苏成远大概不在,他很少在家。但温淑在,温淑会照顾他。他不需要一个外人坐在这里。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看到“今天不去学校了”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件事,苏莫言会不会一个人在家里,没有人管,没有人问他吃没吃饭,没有人逼他吃药。他没有见过苏莫言生病的样子,但他见过自己生病的样子。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烧到天旋地转,爬起来给自己倒水,水壶空了,又躺回去,等烧退。那种感觉像被全世界遗弃了,不是因为真的被遗弃了,是因为你只有一个人,所有的事都只能自己扛。
他不想让苏莫言也这样。
所以来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苏莫言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着周渡的方向,但没有睁眼。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些模糊的音节,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呓语。周渡凑近了一些,听清了几个字。
“妈……别走……”
周渡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没有叫醒苏莫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一些,让房间更暗,让苏莫言睡得更沉。然后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去了厨房。
厨房的冰箱里有鸡蛋,有西红柿,有面条。他在灶台上找了一圈,找到了锅,找到了油盐,找到了案板和刀。他开始做饭。西红柿切成小块,鸡蛋打散,葱花切碎。烧水,下面,炒西红柿鸡蛋,浇在面上。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怕吵醒苏莫言。
他把面盛好,端到卧室,放在床头柜上。苏莫言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周渡没有叫他,搬了椅子坐到窗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他坐在那里,做了四十分钟的题,做了两篇英语阅读,背了一页历史知识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像一个缓慢的钟摆。房间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苏莫言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像秋天的落叶。
面凉了,周渡端走了,重新热了一遍,又端回来。
这次苏莫言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那碗面,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见周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膝盖上摊着一本练习册。
“你一直在?”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清了一些。
“嗯。”
苏莫言看着那碗面,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端过碗,拿起筷子。面条有些坨了,但西红柿鸡蛋的汤汁渗在里面,红红黄黄的,看着还凑合。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他说。
周渡差点笑出来。
“上次你也说咸了。”
苏莫言没有接话,继续吃。他吃得慢,不像在进食,像在执行一个程序,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咽。动作机械,表情空白,但碗里的面在一点一点地减少。他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然后放下碗,用纸巾擦了嘴,靠回床头。
“谢谢。”他说。
“不用。”
“你翘课了?”
“嗯,下午第一节体育课,没事。”
苏莫言看了他一眼,大概知道是假的,但没有揭穿。
“你现在回去吧,第二节还赶得上。”
周渡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第二节是两点五十开始,来不及了。他把练习册和笔塞回书包,站起来,把那碗空了的碗端起来,准备拿去洗。
“放着就行。”苏莫言说。
“我洗了再走。”
他端着碗走出卧室,去厨房洗了,把锅也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案板归位。他做这些的时候,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苏莫言站在厨房门口,扶着门框,穿着拖鞋,脸色还是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你出来干什么?”
“喝水。”
周渡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苏莫言接过来,喝了一口,靠着门框站着,没有回卧室的意思。
“你家里其他人呢?”周渡问。他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
苏莫言端着水杯,看着厨房瓷砖上的花纹。
“苏成远出差了。温淑去上班了。苏然上学。”
“所以你就一个人?”
苏莫言没有回答。
周渡看着他,想起了什么问苏莫言。
“你发烧多久了?”
苏莫言别开脸,用那副哑了的嗓子说:“昨天晚上开始的。”
“你一晚上一个人?”
苏莫言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他把水杯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身往卧室走。他的步子不太稳,走到一半扶了一下墙,但没有回头。周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运动裤,黑色的T恤,消瘦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凸起,像两片快要破茧的翅膀。
他想,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生病了不会跟任何人说。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听,没人听就学会了不说。他就是这样的人。苏莫言也是。
但他们是两种不一样的不说。周渡的不说是因为真的没有人可以说了。苏莫言的不说是因为他不相信说了会有用。周渡是不敢开口,苏莫言是不愿意开口。
周渡把书包背上,走到卧室门口。
“我走了。”
苏莫言坐在床边,抬起头看着他。
“嗯。”
周渡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上再量一次体温,如果还烧,发消息给我。”
苏莫言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某种更复杂的、他自己可能也搞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做了一件他想做但做不到的事,心里又高兴又嫉妒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周渡。”他叫了一声。
周渡回过头。
“你今天为什么来?”
周渡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校服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莫言没想到的话。
“因为你上次去了桂花树。”
苏莫言愣了一下。
“这跟桂花树有什么关系?”
“你给我妈带了花,”周渡说,“你去看我妈了。我欠你的。你今天生病了,我来看你,就算还上了。”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虽然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周渡看见了。苏莫言会笑。不是嘴角上扬的肌肉运动,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了过去,隐隐约约的,但你知道那是活的东西。
“这不是交易。”苏莫言说。
“我知道。”周渡说。
“你知道还这么说?”
周渡想了想。
“因为说交易比较简单。说别的,太复杂了。我不太会。”
苏莫言没有再说什么。
周渡走了。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八楼的窗户很小,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是一个灰色的小方块,什么也看不清。他不知道苏莫言有没有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也许有,也许没有。
他走到公交车站,掏出手机,给苏莫言发了一条消息。
“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晚上饿了自己煮面。水烧开了再下面,煮三分钟就行,太久会坨。”
发完他又觉得这些话太多了。苏莫言又不是不会煮面,他什么都会,他只是不想动。生病的人不想动,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做。这些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他还是发了。
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秋天的树叶黄了,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刚扫完又落了一层,怎么也扫不干净。
手机亮了。
“围巾:嗯。”
周渡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到了下一站,上来几个人,车厢里变挤了。有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菜和肉,葱从袋口探出来,绿油油的,一晃一晃的。他看着那根葱,想起苏莫言厨房冰箱里的西红柿和鸡蛋,想起自己给他做的那碗面,想起他说“咸了”。
咸了你还吃完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凉得他清醒。
车继续开。窗外的路灯开始亮了,橘黄色的,一盏一盏地点亮,像有人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串珠子。他坐在公交车上,穿过半个城市,从苏莫言的家的方向,往自己那个没有暖气的隔断间的方向。
他想,苏莫言说的对,这不是交易。
交易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清了就清了,不用再惦记。但他欠苏莫言的,还不清。不是因为他还不完,是因为苏莫言从来没让他还。桂花树的事,他不是为了让你还才去的。大槐树的事,也不是。他就是去了。没有原因。
这种没有原因的好,最难还。
但也许,还的方式不是做同样的事还回去,是把这份好记着,然后对下一个人也这样。没有原因地对一个人好,不是因为交易,是因为你被人这样对待过,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你也想让别人有同样的感觉。
公交车到站了。周渡下了车,走进巷子。
巷口的路灯还是坏的,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但光线更暗了,像是随时都要灭。他经过那盏路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灯泡上落了一层灰,灯罩歪了,电线露在外面,像一根坏掉的血管。但它在亮。虽然很暗,虽然随时可能会灭,但它现在在亮。
他低头继续走。
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的空气是冷的,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进屋,拉亮灯,把书包放下,去烧水。水烧开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捧着杯子站在窗前。
窗外的巷子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光来,一扇一扇的,像一个个亮着火柴盒的黑暗房间。他想起苏莫言那个窗帘紧闭的卧室,想起那道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线。
他喝了一口水,水很烫,烫得他眯了眯眼。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苏莫言的回复。
“嗯。”
这一个字,像一盏很远很远的灯。不是很亮,但你知道它在。你不确定你能不能靠着它看清前面的路,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往那个方向走,不会完全摸黑。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泡的正上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煮粥,洗碗,收拾屋子,上学。
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
但有了一个可以发消息的人,日子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