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事总是没有十月的好。
周渡是在一个刮风的下午决定带苏莫言去大槐树的。
那天风大,大到走在路上人会被推着走,大到路边的自行车倒了一片。周渡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校门口那棵法桐的叶子正被风卷着往天上飞,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他站在校门口等苏莫言,书包背在胸前挡风,校服外面套着那件灰色旧棉袄,棉袄的拉链坏了,他用一个别针别着,风从别针旁边的缝隙里钻进去,凉飕飕地贴着他的肚皮。
苏莫言的车停在路边。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校服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他眯着眼朝周渡走过来,像一片黑色的帆。
“走吧。”苏莫言说。
两个人上了车。苏莫言发动了车,没有问去哪里。周渡上周跟他说过一次“城东老小区,大槐树”,他只说了一次,苏莫言就记住了。这个人记性很好,好到让人有点害怕。你说过的话他都会记住,不是刻意去记,是他的脑子就是这个构造——所有信息进去都不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随时可以调取。
车开了四十分钟。路上苏莫言接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现在不方便”,就挂了。周渡没问是谁,但他猜是苏成远,或者跟苏成远有关的人。苏莫言接电话的语气和对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冷,是一种“我不想跟你有任何多余交流”的干净,像用刀切东西,一刀下去,断面整齐,不拖泥带水。
车停在老小区外面。
小区比上次周渡来的时候更旧了。不是真的更旧了,是秋天的光线让一切看起来都更旧。太阳低低的,光线是斜的,照在那些斑驳的墙面上,把每一个裂缝和污渍都照得格外清楚。小区门口那棵大槐树从围墙后面探出头来,枝叶已经稀疏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周渡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苏莫言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就是这棵?”他问。
“嗯。”
“你哥哥在这里?”
周渡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小区。
大槐树在小区的中心位置,周围是一圈空地,空地上有几个石凳,一个水泥砌的乒乓球台,球台上没有网,台面上落满了树叶。小区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下午四点多。有几个老人坐在楼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眯着眼,像几尊雕塑。一个小孩蹲在花坛边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画了几下又擦掉,擦了又画。
周渡走到槐树下面,停下来。
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总是不知道手该放哪里。放口袋里显得太随意,放身体两侧又太正式。他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又拿出来,最后还是插回去了。
苏莫言站在他左边,离他很近,近到周渡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不是真的感觉到,是一种心理上的感觉。你知道有一个人在你旁边,你的身体就会自动调整一些东西——呼吸的频率,站姿的松紧,眼神的方向。不是你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在做。
“外婆说,”周渡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那些没活成的孩子,医院会按老规矩埋在大槐树下面。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就是埋在树根周围。”
苏莫言没有说话。
“你分不清哪个位置是谁的,但你知道他们都在那儿。”周渡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风吹过槐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树上的叶子已经不多了,声音没有夏天那么密,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一本很厚的书。
“我妈妈肚子里本来有两个,”周渡说,他看着槐树的树干,树皮很粗糙,沟沟壑壑的,像一张老人的脸,“一个是我,一个是哥哥。医生说他发育不好,把养分都给我了,自己没活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几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但每次说的时候喉咙还是会发紧。不是难过,是一种物理性的反应——这些话从喉咙里经过的时候,会卡一下,像水里有石头,水流过去的时候会打个漩涡。
“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也可能跟这个有关系。两个孩子在肚子里,空间不够,位置不对,一个都出不来,子宫收缩不回去,血止不住。”周渡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莫言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周渡并排,面对着那棵巨大的槐树。
“所以你觉得,”苏莫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你害死了他们。”
周渡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苏莫言没有看他。他看着槐树的树冠,看着那些稀疏的叶子在风里颤抖。
“你哥哥把养分都给了你,”他说,“不是让你用一辈子来还的。”
周渡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攥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是你哥哥,”苏莫言说,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平的、像在陈述事实的调子,“他比你大,先出来的那个才是哥哥。按顺序,他先来到这个世上,但他选择了把活着的权利让给你。不是他死了你活了,是他把活的机会递给了你,你接住了。”
苏莫言停了一下。
“你没有扔。”
周渡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红着眼眶,嘴唇微微发抖,像一个快要被风吹倒但还在撑着的人。
苏莫言没有看他。他把目光从槐树上移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我小时候想过一个问题,”他说,“我问我妈,如果我不是她儿子,她还会不会对我这么好。我妈说不会,因为不是她儿子的人,她不需要对他好。我当时觉得这个答案太冷血了,后来才明白,她说的不是冷血,是诚实。”
风从槐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气味。
“你不是你哥哥的债,”苏莫言说,“你是他选择的结果。一个死人不会做选择,但他活着的时候——在你还不知道活着是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替你选了。他选了让你活。你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回应他当年的那个选择。”
周渡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厚厚的落叶。
那些落叶有黄的有褐的,卷曲的,平铺的,完整的,破碎的,各种各样的。它们铺在树根周围,铺在那些无名无姓的孩子们上面,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他慢慢地松开了攥着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是大拇指。掌心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红红的,像四道小小的伤口。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摊在风里。
像在接什么东西。
又像在还什么东西。
苏莫言看到了这个动作。他没有说任何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槐树下,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落叶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很低很低地唱歌。
站了很久。
久到那个蹲在花坛边画画的小孩走了,久到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回家了,久到天色暗下来了,太阳从楼房后面沉下去,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光在天边,把槐树的枝丫映成一幅剪影。
周渡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槐树的叶子。叶子已经干透了,黄褐色,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地图。他把叶子放在树干的一个树洞里,那个树洞不大,刚好能塞进一片叶子。
这是他每次来都会做的事。
苏莫言看着他做这件事,看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周渡说。
他们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周渡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棵槐树。
他看了几秒。
“哥,我下次再来看你。”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然后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苏莫言站在他身后,听到了这句话。
他没有说任何话。
两个人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马路的另一边。
坐在车里,苏莫言发动了车,没有开音乐,没有开暖风。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仪表盘里有什么东西在很细微地转。
周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他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泛的疲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掏走了,掏走以后留下一个空壳子,壳子还在,但里面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那些压了很多年的东西今天松动了。松动的时候不是舒服的,是疼的。像一个结了痂的伤口,你把痂揭掉,底下的肉是粉红色的,嫩得像一碰就会破。它不是好了,它是暴露了。暴露出来的东西需要重新长,重新长是需要时间的。
他闭上眼睛。
苏莫言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车开了一个小时才到周渡住的地方。不是路远了,是苏莫言开得慢了。他遇到红灯会慢慢停下来,变绿灯了也不急着走,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
周渡在车上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巷口了,发动机已经熄了,车里的灯没有开,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苏莫言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周渡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是苏莫言身上穿的那件。
他坐起来,把外套拿在手里。
“你怎么没叫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苏莫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睡了四十分钟,”他说,“打呼了。”
周渡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我没打呼。”他说,但他的声音没有底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打没打呼。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睡着过,他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会发出什么声音。
苏莫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但周渡看见了。
他把外套递给苏莫言。
“谢谢。”
苏莫言接过外套,没有穿,放在后座上。
周渡打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苏莫言正看着他。
“苏莫言。”周渡叫他。
“嗯?”
“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苏莫言没有问是哪句。他知道是哪句。
“嗯,”他说,“记住了就行。”
周渡站在那里,看着车里那张被仪表盘蓝光照亮的侧脸,看了两秒。
“回去路上慢点开。”他说。
“好。”
周渡转身走进巷子。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车发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拉亮灯。然后他走到窗户旁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巷口,那辆深灰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
车灯灭着,只能隐约看见车身的轮廓。
他看了几秒,那辆车慢慢启动了,驶离了巷口,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红色,然后消失了。
他把窗帘放下,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那道疤横贯而过,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里那四道指甲印。红印已经淡了,快要消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他把手合上,攥成拳头,又松开。
合上,松开。
合上,松开。
他想起苏莫言说的话——“你接住了。你没有扔。”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在他的手背上,掉在他的裤子上,掉在地上。他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用手背擦干了眼泪,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捧着杯子站在窗前。
窗外的巷子很暗,路灯坏了一盏,光线很差。但远处的巷口有一盏路灯是好的,橘黄色的光照着那一小片路面,像一个很小的舞台。
他看了一会儿,把水喝完,洗了杯子,刷牙洗脸,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苏莫言的短信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晚安”和苏莫言回的“嗯”。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我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手机亮了一下。
“围巾:嗯。”
他看着那一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但他听着那个声音,不觉得吵。
他想起了今天站在大槐树下说的那句话——“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他说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想说。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告诉哥哥,是告诉自己。告诉自己你不是一个人了,你不需要一个人了,你已经有一个人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有一个人”。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睡着以后,如果做噩梦了,醒过来,他可以发一条消息,不管多晚,那个人都会回。也许只是“嗯”,但“嗯”也可以。
他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旁边,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朝下,像一个睡着的人。
他闭上眼睛。
在这个刮着大风的十一月的夜晚,在那个他站了很多年的大槐树的另一边,在这个城市某个他不知道的房间里,苏莫言大概也躺下了,大概也在看着手机,大概也在想一些说不清楚的事情。
他们之间隔着半个城,隔着无数条街道和无数盏路灯,隔着一整个冬天的夜晚。
但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没有隔着。
周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他翻了一次身,被子被踢开了,他迷迷糊糊地拉回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他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手机,发现有一条新消息。
“围巾:早安。”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弯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个月牙。
他把手机放下,起床,烧水,煮粥。
粥煮好的时候,他发了一条回复。
“早。”
他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眯了眯眼。
但他觉得,今天早上的粥比平时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