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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母亲”的桂花树

周渡是在一个周六的早晨决定去桂花树的。

那天,天气很好,冬天的太阳难得地露出了全脸,照得窗台上的灰尘都闪闪发亮。他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六点半才睁眼,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听着外面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突然就想去了。

他翻身下床,烧水煮了一碗面条,煎了一个鸡蛋。蛋煎得不太好,蛋黄破了一半,流出来的蛋液在锅底结成一层薄薄的焦壳,他用铲子铲起来,碎成了好几块。他想了想,又煎了一个。这次蛋白煎得焦黄,蛋黄圆圆的,用筷子戳了一下,里面的液体颤颤巍巍地晃着,半熟,正好。

他把第一个碎掉的自己吃了,第二个完好的装进了保温饭盒。

然后又洗了两个苹果,一袋外婆生前爱吃的绿豆糕——不是外婆爱吃,是桂花树那边没有垃圾桶,不能带需要剥皮或吐核的东西。绿豆糕没有皮没有核,方便。

他把东西装进书包,换了一件洗干净的深蓝色卫衣,外面套上那件灰色旧棉袄。围巾还回去了,脖子上空荡荡的,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勉强挡一挡。

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围巾:今天有空吗?”

周渡站在巷口,想了想,回了一条。

“要去一个地方。下午回来。”

“围巾:什么地方?”

周渡犹豫了一下,打了四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三个字。

“桂花树。”

苏莫言没有问桂花树是什么地方,在哪儿,去干什么。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周渡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公交车站。

从城中村到城郊的那片小山坡,要换两趟公交,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周渡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房变成稀疏的民房,从稀疏的民房变成大片大片收割过的农田。天很蓝,蓝得不像是冬天的天,云很少,几缕薄薄的,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白色颜料。

他想起了妈妈。

不是真的想起,是想像。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的声音,不知道她的笑,不知道她走路的时候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他唯一拥有的关于她的信息,都是别人告诉他的——外婆说她爱笑,爸爸说她脾气好,邻居阿姨说她长得好看。但这些信息像是拼图里最中间的那几块,他不知道边界在哪里,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他只能靠想。

他想她应该是温柔的。因为外婆说她的声音不大,从来不大声说话。他想她应该是好看的。因为每次有人提起她,都会先说一句“你妈妈长得真好看”,像是一句开场白,说完才能进入正题。他想她应该是笑着走的。因为外婆说她进产房之前还在跟护士开玩笑,说这孩子肯定是个急性子,等不到预产期就急着出来。

但这些都只是想象。

他真实的母亲,是一棵桂花树。

车到站了,他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土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草叶上结着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走了大概十分钟,山坡出现在眼前。冬天的山坡光秃秃的,草都枯了,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泥土。几棵树零零散散地立在坡上,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简笔画。

桂花树在坡顶。比周围的树都矮一些,但枝丫更密,即使冬天叶子也没掉光,还剩着一些深绿色的、边缘发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着。

周渡走上坡顶,在桂花树前蹲下来。

树不大,大概只有两米多高,树干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树根周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有些已经腐烂了,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树根旁边压着几块石头,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放的,用来固定一个破了口的塑料碗——那是他给妈妈“供饭”用的碗。

他把书包放下,先清理了树根周围的枯叶和杂物,然后用带来的矿泉水浇了树根——冬天不用浇太多,但也不能不浇,外婆说过,冬天的树也要喝水,喝得少,但不能断。他把水慢慢地倒在树根周围,看着水渗进土里,渗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下去。

浇完水,他把保温饭盒打开,把那个完好的荷包蛋倒在塑料碗里。蛋黄已经凉了,不颤了,凝固成一个橘黄色的圆片。他又把两个苹果摆在碗旁边,把绿豆糕的包装拆开,一块一块地码在苹果旁边。

他蹲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这些东西。

“妈,”他说,“我今天煎了两个蛋,第一个破了,自己吃了。这个是第二个,煎得还行,就是凉了。你尝尝。”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像有人在轻声应答。

“绿豆糕是外婆以前爱吃的牌子,我找了好几家超市才找到的。你分给外婆一点,她一个人在那个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买绿豆糕。”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裹着,散在山坡上,散在枯黄的草丛里,散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

“我最近挺好的,”他说,“找了一份新活,帮一个人查一些东西,给的不少,够用了。学习也还行,上次月考年级二十八名,比上次进步了四名。老师说我保持住,一本没问题。”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给一个远方的亲人写信。不是报喜不报忧,是他觉得这些确实是真的——挺好的,够用了,没问题。他没有撒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他没有说他的手上有疤了,没有说他有时候饿得胃疼,没有说他昨天半夜被噩梦惊醒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那些不需要说。

他在桂花树前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他把塑料碗里的蛋收回来,蛋黄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咬了一口,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橡皮。

苹果他没动,绿豆糕也没动。苹果可以放几天,绿豆糕能放更久,都留在这里,也许会被鸟吃掉,也许会被风吹走,也许会在雨里慢慢化掉。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觉得可以。妈妈收到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东西收进书包,把塑料碗扣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下面,下次来还能用。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桂花树,看了几秒钟。

“妈,我走了。下个月再来。”

他转身,走下坡。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幻觉,是真的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咯吱咯吱的,从山坡下面往上走的。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他身后大概两三米的位置,停了。

“周渡。”

他猛地转过身。

苏莫言站在山坡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不是上次那条,是另一条,一模一样的,但味道不对,这条是新的,没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商场里那种崭新的、没被人戴过的布料的味道。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的什么。他的表情很淡,但呼吸有些急,像是走了不短的路。

周渡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怎么在这儿?”他终于挤出一句。

苏莫言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山坡顶上那棵矮矮的桂花树,又看了一眼周渡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面露出半包绿豆糕的包装。

“那棵树?”他问。

周渡点了点头。

“我妈的。”

苏莫言没有再问。他迈开步子,继续往上走,走过周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来都来了,”他说,“我上去看看。”

周渡站在原地,看着他往上走的背影。黑色的羽绒服在枯黄的山坡上很显眼,像一个移动的墨点。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是在爬一个陌生的山坡,像是在走一条他早就知道的路。

周渡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坡顶。

苏莫言站在桂花树前,低头看着树根周围那几块压着塑料碗的石头,看着地上那些已经干了的水果残渣,看着树皮上被风吹出来的细纹。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解开袋口的结,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用玻璃纸包着,花苞还没有完全展开,几朵张开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蕊。他把花放在树根上,靠在那些石头旁边,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微微低了低头。

周渡站在那里,看着那束百合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问。

苏莫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上次说桂花树,我想应该是你妈妈。”

“我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之前跟我说过,城郊的山坡,一棵桂花树。城郊的山坡不多,有桂花树的更少。我找了三个地方,第三个才是这里。”

周渡想象他开车一个一个山坡找过来的画面,想象他停下车,爬上坡顶,看到一棵桂花树,确认不是,又下来,去下一个。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很不真实。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做这种事。开车跑三个地方,就为了找一棵树,就为了在一个不在计划内的周六上午,出现在一个他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你找这儿干什么?”周渡问。

苏莫言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早上收到周渡的消息——“要去一个地方”“桂花树”——他看完以后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应该去做别的事,去查苏成远的生意,去看母亲留下的文件,去处理那些等着他处理的、有用的事。但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想的是:桂花树在哪儿,他一个人去的吗,他要在那里待多久,他吃饭了没有。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管被拧开了就关不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换衣服,出门,上车,导航搜了几个可能有桂花树的山坡,一个一个地跑。

第一个山坡上没有桂花树,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槐树。

第二个山坡上有一棵桂花树,但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一个人才能抱住,树根周围的土被踩得很实,像是很多人来过。他觉得不对。周渡的桂花树应该是一棵安静的、没多少人知道的树,不会在一个人多的地方。

第三个山坡,他把车停在路边,沿着土路往上走。走到一半,看见了坡顶上站着一个人。灰棉袄,深蓝色卫衣,黑色旧球鞋。一个人站在一棵矮矮的树前面,低着头,像在跟树说话。

他停下来,站在远处,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看着那个人蹲下来,把东西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好,说了些什么。风很大,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些被吹散的音节,断断续续的,像一首听不太懂的旧歌。

那个人蹲了很久,他就站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了,转过身,往下走。他听到脚步声,知道来不及躲了,索性继续往上走。

然后他们就在山坡中间遇到了。

“你蹲了很久,”苏莫言说,“腿不麻吗?”

周渡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还在跟树说话的时候。”

周渡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跟妈妈说的那些话——“我挺好的”“够用了”“没问题”——那些话是说给妈妈听的,不是给别人听的。被别人听见了,总觉得像在吹牛,或者像在撒谎。

但他没有追问苏莫言听到了多少。

他不想知道。

苏莫言大概也不想说。

两个人站在坡顶上,风吹着,太阳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枯黄的草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你妈妈喜欢百合?”周渡问。

“嗯。”苏莫言看着那束白色的花,玻璃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把纸袋折了折,压在花束下面,不让它被风吹走。

“我妈妈喜欢桂花,”周渡说,“爸爸给她种了这棵树。她生前最喜欢桂花,说桂花香不张扬,闻着舒服。”

苏莫言没有说话。

“我没见过她,”周渡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她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救回来。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有外婆描述过——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头发很长。我在脑子里画了很多次她的样子,每次画出来都不一样。”

苏莫言听着,安静地听着。

“所以这棵树就是她了。没有她的人,但有她的树。树是她喜欢的,是爸爸为她种的,也算是她在这里的一个落脚的地方。”周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蹲下去,把那束百合花的位置调了调,让花朝向太阳的方向。

“谢谢你带花来。”他说。

苏莫言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束白色的百合花靠在粗糙的树根上,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我妈也喜欢花,”苏莫言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在阳台上种了很多,月季、茉莉、栀子花,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花开了没有。她说花是活的,你照顾它,它就好好长给你看。你不照顾它,它就死给你看。比人诚实。”

周渡站起来,看着他。

“后来那些花都死了,”苏莫言说,“没人浇水。我不在家的时候,没人浇水。”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但周渡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悲伤,是遗憾。一种“如果当时我在就好了”的遗憾。这种遗憾他太熟悉了,他在外婆身上体验过,在爸爸身上体验过,在每一个“如果我当时做了不一样的选择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的深夜体验过。

“你妈知道你照顾过那些花,”周渡说,“你不在的时候,她可能自己浇过。只是后来浇不动了。”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周渡想了想,说:“因为我妈也不知道我每个月来给她浇树,但她应该猜得到。外婆说母女连心,母子也连心。你能想到的事,她也能想到。”

苏莫言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低下头,看着那束百合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也许吧。”

两个人在坡顶上又站了一会儿。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边移,影子也跟着转了一点方向。风小了一些,不那么冷了,偶尔一阵过来,掀起衣角,又很快平息。

“你饿不饿?”苏莫言突然问。

周渡看着他。

“上次你说以后会请我,”苏莫言说,“现在可以请了。”

周渡想起上次在咖啡馆门口说的话——“今天我请不了你,但以后会请的。”他以为苏莫言没在意那句话,甚至可能没听清,被风吹散了。原来他听见了,还记住了,还找了一个看起来随意的、其实很认真的时机来兑现。

“这附近没什么吃的,”周渡说,“下山要走十几分钟才有小饭馆。”

“那就走。”

苏莫言转身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看了一眼那束百合花,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走。

周渡跟在后面。他走在苏莫言的影子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刚好够他整个人藏进去。他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一步,一步,有时候踩到头的部分,有时候踩到肩膀的部分,有时候踩空了,影子移开了,他又追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这种幼稚的事情。

苏莫言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沿着土路下山,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和零星的一些灌木。太阳在正前方,刺眼得很,苏莫言眯着眼,用手挡了一下光线。周渡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顶帽子,灰色的棒球帽,是以前在快递站干活的时候发的,他从来不戴,放在书包里备着。他犹豫了一下,伸手递了过去。

“给你。”

苏莫言接过来,看了看,戴上了。帽子有些小,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戴着那顶不太合尺寸的帽子,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深灰色围巾,走在冬天荒凉的山坡上,看起来像一个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被裁剪下来贴错了地方。

但他没有把帽子摘下来。

他一直戴着,走到山下,走到车旁边,走进小饭馆,坐下来,点完菜,才摘下来,叠好,放在桌角。

小饭馆很小,就四张桌子,地是水泥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谱海报,老板娘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飘出来,混着蒜和辣椒的香气。他们坐在靠门口的位置,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上的醋瓶和辣椒罐照得发亮。

周渡拿起菜单看了看,价格不贵,最贵的菜也就二十多块。他点了两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两碗米饭。加起来不到四十块。他请得起。他口袋里有一千块,是苏莫言给的那笔钱里的一部分,他还没有存进卡里,叠好放在信封里,贴身带着。

菜上来了,冒着热气。青椒肉丝的肉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厚有的薄,但炒得香,青椒还脆着。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很多,红红黄黄的一大碗,看着就有食欲。

苏莫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他说。

周渡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确实咸了,但还能吃。

“将就一下,”他说,“下次请你吃好的。”

苏莫言又夹了一筷子。

“什么好的?”

周渡想了想,他吃过的“好的”太少了,脑子里翻来翻去就那么几样,火锅,烤肉,自助餐。他去过吗?没有。他见过同学在朋友圈发的照片,红红火火的一大桌,看着就热闹。但他没有吃过。

“烤肉,”他说,“我听说很好吃。”

苏莫言看了他一眼。

“你没吃过烤肉?”

“没有。”

苏莫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菜。

“下次,”他说,“我带你去。”

周渡想说“是我请你”,但看着苏莫言的表情,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苏莫言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但他的用词变了。不是“我请你”,是“我带你去”。

带你去,像是一个大人带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孩子去看世界。这让周渡觉得有些别扭,但又不完全是别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托了一下,不重,但很稳。

“行。”他说。

两个人把两菜一汤吃完了。周渡吃了两碗米饭,苏莫言吃了一碗。周渡去结了账,三十八块钱,老板娘抹了零头,收了三十五。他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老板娘的手心,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多吃点,太瘦了。”

周渡笑了笑,没说话。

出了饭馆,苏莫言把帽子还给他。

“你戴,”周渡没接,“反正我也不戴。”

苏莫言看了看那顶帽子,灰色的,帽檐有点脏,正面印着一个快递公司的LOGO,白色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把帽子折了一下,塞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

“我送你。”

这次他没有给他选择。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周渡站在车外,犹豫了两秒,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风开得不大,但刚好够把外面的冷气挡住。苏莫言打开了音乐,还是上次那种调子,轻轻的,缓缓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周渡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的景色从山坡变成民房,从民房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他熟悉的那些街道。

他想,今天的事情如果跟别人说,别人大概不会信。一个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根据一句“桂花树”就找到了你妈妈的那棵树,带着一束百合花,爬上山坡,把花放在树根上,然后跟你说“你饿不饿”,然后让你请了一顿三十五块钱的饭。

听起来像是编的。

但它是真的。

就像那条围巾是真的,那碗牛肉面是真的,那句“别哭了”是真的。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没有他想的那么糟。不是因为它变好了,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它很糟的时候,没有假装没看见。

车停在了巷口。周渡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看了一眼车窗里的苏莫言。

“今天谢谢你。”他说。

苏莫言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着他。

“谢什么?”

“谢谢你去看我妈。”

苏莫言沉默了一瞬。

“下次去的时候叫我。”

周渡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苏莫言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的路。

“下次你去的时候。”

周渡站在车外,冷风灌进领口,但他没有缩脖子。他看着车里那张被仪表盘的蓝光照亮的侧脸,想着“下次”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词了。在他的生活里,没有“下次”。只有“这次”。这次活干完,下次活还没来。这次饭吃了,下次饭不知道在哪里。这次见了,下次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但苏莫言说“下次”。

好像“下次”是一件确定的事,像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确定。

“好。”周渡说。

苏莫言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黑色的轿车慢慢地驶离,尾灯在巷口的拐角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周渡站在那里,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今天蹲在桂花树前跟妈妈说的话。他说“我挺好的”。现在他觉得,那句话也许没有骗人。也许真的,没有那么不好了。

至少比以前好。

他转身走进巷子,踩着坑洼的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家走。钥匙捅进锁孔,门开了,他拉亮灯,脱了鞋,把书包放在桌上。他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看着和苏莫言的对话框。

最新的几条消息是早上发的。

“要去一个地方。下午回来。”

“桂花树。”

“嗯。”

他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我到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手机亮了。

“围巾:嗯。”

他把水倒进杯子里,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的巷子很安静,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斑驳的墙上,像一幅油画。他喝了一口水,水很烫,烫得他眯了眯眼。

他想起苏莫言戴着那顶灰色棒球帽的样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鼻梁和嘴唇。那个样子和他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平时的他太冷了,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很锋利,但不知道它有多锋利。戴上帽子的他,像是刀被布包了一下,还是冷,但没那么扎人。

周渡把杯子放下,躺到床上,拉过被子。

枕头旁边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但他没有觉得缺什么。

有些东西不在那里,也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巷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一切安静下来,安静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慢慢的,稳稳的。

像一个人的脚步声。

从很远的地方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