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把查到的信息整理好了。
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不是信息多到需要整理一天,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信息写下来最多两百个字,但说给苏莫言听,他觉得那些字会变成石头,一块一块地砸过去,砸在那个已经碎了太多的人身上。
他不想当那个砸石头的人。
但他答应了。
他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个从超市一块钱买的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他这几天查到的所有东西。温淑以前住过的老小区,那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说的话,小超市收银员透露的只言片语,老张托人打听到的消息——温淑在来这个城市之前在老家结过婚,丈夫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不下去才出来的。
作业本的右边还有一页,是他没写上去的。那一页是空白的,但他的脑子里填满了——苏成远对温淑说了什么,温淑信了什么,她搬进那个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家还有一个女主人,她知道真相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是哭还是沉默,她有没有想过要走。
这些他查不到。
但他能想象。
一个人在绝境里抓住了一根绳子,拼命地往上爬,爬到一半才发现绳子那一头系在一棵要倒的树上。你松手会摔死,不松手也会摔死。她选择了不松手,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周渡理解这种没有别的选择的感觉。
他把作业本合上,拿起手机,给苏莫言发了一条短信。
“查到了。什么时候方便?”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吵什么。吵了一会儿,女的摔门进去了,男的在外面骂了几句,也走了。巷子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只猫蹲在墙头上,舔着自己的爪子。
手机震了。
“围巾:现在。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周渡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犹豫了一下,打了四个字。
“我去找你。”
他不想让苏莫言知道他住在哪里。不是不信任,是那个地方太破了。城中村最深处的隔断间,三百块一个月,窗户关不严,门锁是坏的,要用板凳抵着才能关上。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个房间,尤其是苏莫言。
苏莫言发了一个地址,是一个咖啡馆的名字,在城东的一个商业区。
周渡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把作业本折好放进口袋,出了门。
他到的时候,苏莫言已经在了。
咖啡馆不大,装修很简单,白色的墙,木质的桌椅,每张桌上放着一小瓶干花。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对着电脑敲键盘的男人,吧台边有两个女生在低声聊天。苏莫言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没怎么喝。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刚洗过的样子,蓬松地垂在额前。他看起来比那天在面馆里更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周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什么?”苏莫言问。
“白水就行。”
苏莫言叫来服务员,给周渡要了一杯温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美式。
周渡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作业本,翻开,放在桌上,转过去让苏莫言看。苏莫言没有看,他的目光在周渡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才落到作业本上。
作业本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认真抄写课文的小学生。每条信息前面都标了数字,后面跟了来源——老小区的老太太,超市收银员,老张托人打听到的知情人,还有一条是周渡自己从网上查到的公开信息。
苏莫言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周渡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情绪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他看完了,把作业本合上,推回给周渡。
“所以,”他说,声音很平,“她确实不知道。”
“应该是不知道的,”周渡说,“老小区的老太太说她搬走前几个月那个男人才出现,一周一两次,不像正常夫妻来往的频率。超市的收银员说没人提过那个男人有老婆的事,如果有人知道,肯定会传。温淑在那一片住了快两年,没有任何人跟我说她知道那个男的有家室。”
苏莫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美式是凉的,苦味更重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那不是苦的味道,是别的东西。
“那个孩子呢?”他问。
周渡翻了翻作业本,找到那条信息。
“温淑在老家结过婚,丈夫姓什么不确定,但可以确定是个赌鬼,欠了赌债跑了,大概五年前的事。苏然今年十二岁,七年前怀孕的,时间线上对得上,应该是那个赌鬼的孩子。温淑离婚了没有不清楚,她跑出来的时候可能没办手续。”
苏莫言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所以她不是小三。”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周渡没有说话。
咖啡馆里换了音乐,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沙哑,唱得很慢。角落里的那个男人合上了电脑,开始收拾东西。吧台边的两个女生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店里显得很清晰。
苏莫言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光线昏黄,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我母亲住院的那段时间,”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温淑来过医院。她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不敢过来。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以为她是走错病房的家属。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来看我母亲的。”
周渡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妈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有时候认得出人,有时候认不出。我出去买水的时候,温淑可能进过病房。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我妈可能都没认出她。”苏莫言的语气一直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病历,“我一直恨她。恨她进了我家的门,恨她坐在我母亲的沙发上,恨她让苏然喊我哥哥。我以为是她的出现把我母亲逼死的。”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看来,我妈死之前就知道她也是被骗的。”
周渡想起苏莫言之前说过,母亲临死前告诉他“不要恨温淑,她也是被骗的”。
“所以你妈让你别恨她。”他说。
苏莫言点了点头。
“我妈从来不会说没必要的话。她说别恨她,就说明她真的觉得温淑没有错。”
周渡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白水。
“那你现在呢?还恨吗?”
苏莫言没有回答。
他端起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大口,苦得眉头又皱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商业区的夜景,霓虹灯亮着,路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路边摊买烤串。那些人的脸被灯光照得五颜六色的,笑着的,没笑的,赶路的,等人的,都在过自己的日子,不知道这个咖啡馆里有人在看着他们。
“我恨的人,”苏莫言终于开口了,“从来都不是她。”
周渡知道他说的是谁。
苏成远。
那个骗了温淑、骗了苏莫言的母亲、骗了所有人的男人。
周渡没有见过苏成远,但从苏莫言偶尔提到他的只言片语里,他能拼凑出那个人的轮廓——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深色西装,开黑色奥迪,笑起来很体面,说话很体面,做事很不体面。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礼物,包装精美,系着丝带,谁拆开谁倒霉。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渡问。
苏莫言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周渡脸上。那双眼睛很黑,黑到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边界,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的石头,光打上去,只反射出一点点亮。
“不怎么办,”他说,“我妈让我别恨她,我听了。但我妈没说别恨他。”
周渡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不恨温淑,不等于接受她。不恨苏成远,不等于原谅他。恨不恨,跟做不做,是两回事。苏莫言不会去报复,不会去闹,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但他也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会在那栋房子里继续住下去,继续不理苏成远,继续吃温淑做的早餐但不说话,继续把苏然挡在门外。
这不是恨,这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是算了。
我不跟你算账了,但你也别想我跟你一笔勾销。
周渡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那个赌鬼丈夫的事,要继续查吗?”他问。
苏莫言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了。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就够了。她以前嫁过谁,跟谁生的孩子,跟我没有关系。”
周渡把作业本收起来,放回口袋。
“那这次的活,算干完了?”
“算。”
苏莫言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边缘有点皱,像在口袋里装了好几天了。周渡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叠钱。他数了数,十张,一千块。
太多了。
他查了五天,每天花两三个小时,跑了三个地方,打了四个电话。这些活按市场价算,最多值三百。一千块不是报酬,是另一种东西。他不想收,但他说过不会还价。
他把信封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多了。”他说。
“你觉得值多少?”
“三百。”
苏莫言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除了平静之外的东西。那东西很淡,淡到周渡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他觉得那是困惑。苏莫言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到手的钱往外推。
“那剩下的七百,”苏莫言说,“算下一个活的定金。”
“下一个活?”
“对,”苏莫言说,“你还要继续帮我查。”
周渡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温淑的事到此为止了,”苏莫言的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磨什么东西,“但我要查的不止温淑。”
“还要查谁?”
“苏成远。”
周渡的眉头动了一下。
查苏成远。查他自己的父亲。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周渡想了想,确实,这个人从不说废话,不开玩笑,不浪费时间。他说查就是查,他说一千块就是一千块,他说下一个活就是下一个活。他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是在跟你确认——你做不做。
“查什么?”周渡问。
“查他的生意,”苏莫言说,“他的公司,他的项目,他的合伙人,他有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你查这个干什么?”
苏莫言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他动不了我妈留给我的钱,但他能动别的东西,”他说,“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事是见不得光的。”
周渡想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行,但查生意比查人难多了。我不懂这些,可能查不到什么。”
“查不到也没关系,”苏莫言说,“查到了就告诉我。”
“那这个活的时限呢?”
“没有时限。有空就查,没空就放着。”
周渡看着他,想说“你为什么信得过我”,但没问出口。他大概知道答案。不是因为他能干,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没有选择。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人,是不会背叛给他饭吃的人的。这不是信任,这是利益绑定。苏莫言不是不懂感情,他是觉得感情靠不住,利益才靠得住。
周渡不怪他。
他自己也不太相信感情。
感情太软了,软到随时会变,随时会走。但利益不会。你帮人做了一件事,人家给了你钱,这件事就结了,干干净净的,不用惦记,不用还。
“好。”周渡说。
苏莫言站起来,把大衣扣子扣好。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苏莫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坚持,也没有放弃,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咖啡馆。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吹得行道树的枝丫哗哗作响,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又放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周渡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苏莫言站在咖啡馆门口,正在掏车钥匙。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像一幅素描。
“苏莫言。”周渡叫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苏莫言的手停在口袋外面,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的面,”周渡说,“你说你请我一顿,我请你一顿,扯平了。”
苏莫言没有动。
“今天我请不了你,”周渡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送到了苏莫言的耳朵里,“但以后会请的。”
苏莫言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周渡看清了,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不是开心,不是感动,是某种被触动了但还来不及辨认是什么的东西。像湖面上被投进了一颗很小的石子,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好。”苏莫言说。
周渡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脖子上解下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转身走回来,递到苏莫言面前。
“还你。用过了,洗过了。”
苏莫言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它被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刚熨过的布料。他看了两秒,没有伸手。
“不用还。”
“你说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还?”
周渡把围巾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苏莫言的手。
“因为你说不用还,不是你不需要,是你觉得我需要。但我现在不需要了。”
苏莫言的眼神变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周渡差点没捕捉到。在那一瞬间里,苏莫言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接近惊讶的东西——不是因为围巾,是因为周渡说的话。
“你不需要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嗯。”
“为什么?”
周渡想了想。
“因为我知道你在哪儿了,”他说,“不需要围巾才能找到你了。”
风灌进巷子,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翻飞起来。苏莫言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垂在他和周渡之间,深灰色的一条,像一道窄窄的桥。他没有接,周渡也没有收回去。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冬天的风里,在昏黄的路灯下,在一句“我以后会请你的”和一句“我知道你在哪儿了”之间,交换着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承诺,不是告白,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定义的东西。
是一种确认。
确认对方是真实存在的,确认那天晚上的相遇不是一场梦,确认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你的电话号码、知道你叫苏莫言、知道你不爱吃面但还是会点一大碗给别人吃。
确认你不是一个人。
苏莫言终于伸出手,接过了围巾。
他没有戴上,把它搭在手臂上,像拿着一件暂时用不上的东西。
“周渡。”他也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周渡看着他。
“你的手,”苏莫言说,“下次干活戴手套。”
周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道疤横贯而过,在路灯下看得格外清楚。他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他走到公交车站,站牌下只有他一个人。公交车还没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备忘录里新加的那一栏——“苏成远的生意”。下面还是一片空白,什么信息都没有。他知道这件事比查温淑难多了。温淑是一个普通人,她的信息散落在街头巷尾,只要肯跑、肯问,总能拼凑出来。苏成远不一样,他是一个生意人,他的信息被锁在文件柜里、电脑里、人的嘴巴里,不跑个几十趟、不托几十个人,什么都查不到。
但他答应下来了。
不是因为那一千块钱。不是因为剩下的七百块定金。是因为苏莫言说“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不是因为被需要的感觉很好,而是因为他知道“信得过”这三个字,在这个世界上,值很多东西。他得到了,就得还。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头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玻璃很凉,凉得他的太阳穴有些发疼,但他没有把脑袋移开。他需要这种凉,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往前走。
他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你以后不管多难,都不要走歪路。穷不怕,苦不怕,但心不能坏。”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里面有一千块钱。
他干的事不是歪路。他在帮一个人查清楚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会让那个人安心一些,或者更不安心一些。但这不歪。他没有骗人,没有偷东西,没有伤害任何人。他在做一件他能做的事,拿一份他该拿的钱。
这就够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了和苏莫言的短信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在下午,他发的“我去找你”,苏莫言回的地址。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下车。
走到家门口,钥匙捅进锁孔,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拉亮灯,脱了鞋,把信封放在桌上,把作业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写满字的那一页,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扔进了垃圾桶。
信息都在他脑子里了。纸不需要了。
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围巾:嗯。”
跟上次一样,只有一个字。但这次周渡觉得这个“嗯”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个句号,不再是一扇关上的门。它更像是一盏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不刺眼,不烫手,但你知道它在,你往那个方向走,就不会完全陷入黑暗。
他侧过身,脸朝着枕头旁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围巾还回去了,那里空了,但他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因为围巾在它该在的地方。在他知道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但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觉得吵。
他想,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才能看清楚。
比如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走远了,比如一句话是不是真的说了再见,比如一条围巾,是不是真的只是围巾。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会在明天早上五点半醒来,煮粥,洗碗,收拾屋子,背书包出门。他会继续打工,继续上学,继续在每个月的某一天去三个地方。他会活得像一棵草,被风吹,被雨打,被人踩,但根还在地里,还活着。
而在这条活着的路上,多了一个人。
不远不近的,偶尔发一条消息,偶尔见一面,偶尔帮他点一碗加鸡蛋加牛肉的大碗面,然后说自己不饿。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这不是坏事。
他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风声渐渐小了,巷子深处传来一只猫的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一切安静下来,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消失之后的样子。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