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家我就接到了祝女士的电话,我烦得很,直接挂了。
给林迁转了药钱,我便关了手机。
这个点天黑得越来越早,我不饿,于是就盘腿坐在沙发上发呆。
人太复杂,我搞不清楚。
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人会莫名其妙就对另一个人好,搞不清楚为什么要在感情上做赔本的买卖,搞不清楚为什么没有把握的事情却敢去做,相互亏欠到分不清,于是被困在原地。
我把他们统统归为过于幼稚不够成熟,但也羡慕其中的天真。
周阮凡是如此,但林迁我真的不明白。
我前脚刚把生日的礼物还清,后脚却又来给我擦退热凝胶。
躲着喝周阮凡的酒还被他发现了。
更丢人了。
人类产生的关系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比风还更容易散。
对此我深信不疑。什么牵连都是转瞬即逝的。
血缘关系彼此牢套着,婚姻的一张凭证牢套着,但如果他们想,那也可以至死都不见对方一面。朝夕相处牢套着,同处困境中牢套着,但心把控不了,想走就能只留下躯壳去装作若无其事。
更别提同学情。
毕业后一定会各奔东西,后会无期的。
我在和一切相遇时就在预想如何告别,总是做那个先抽身的人。因为我怕被离开,所以我选择先离开。
我斑驳朽陋,被身边的人,被亲近的人抛弃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们都很好,于是我觉得他们会更早地离我而去。
更糟糕的是,我开始惧怕林迁的离开。
但我和他只是恰巧的同班同学,恰巧地在一帮人的胡搅蛮缠下成为了所谓的朋友。实际上本来就没有拥有他的权力。
独行这么久,这就是我的报应,有了想栖息片刻的地方,不想离开的人。
腿有点麻,我换了个姿势,斜靠在沙发上,揪着靠枕。
“回见。”我其实不知道我当时说是图什么。
这句话给人一种还没结束的感觉。
事实上所有事情都是过一天少一天,我特别擅长倒数着最后的谢幕时光。
提前缓冲,这样我方才不会过于悲伤,不会丢脸。
我偏头看着放在茶几上的另一枚热靴盖。
金丝做的树干上有蓝色和绿色的碎钻点缀,右下角刻了个F。
当时定制的时候脑抽,给我自己也定了一个。
我还记得我抓住林迁的手时他惊讶的样子。
我想赶他走,但我又怕他真的离开。
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我起身洗漱完就去床上窝着逃避问题。
还是没忍住打开了手机,看了一眼却没力气回复。
祝女士还有几个未接通的语音,一防全防,我把家里电话座机的线也给它拔了。
然后拉灯,睡觉。
醒来时已经是周六早上十点。
发烧是时常有的,但近来次数有点频繁了。其实我早就打算再去看看,但似乎要人陪同便一直没去。
好在我现在已经成年了,可以独自去医院。
于是我把压箱底的东西翻出来,按着上面的科室名去挂号。
周末已经没号了,就预定了周一。
也提前跟老余请了一天假。
从我这去七院要二十分钟的时间,在地铁上找着座位后我支着头发呆。
那一次文老师问我打算怎么样,我说回去商量一下,其实心里七七八八知道个结果如何。
祝女士方先生说着自己开明重视后代发展,让我开了一个月的药。
之后祝女士时不时提醒我药品有毒没必要真服用,我每次都默不作声。一个月过去她没和我提去复诊的事,我也懒得拉下脸去请求。
这么多年我都扛过去了,再忍忍也没什么所谓的。
只是有次听到她和别人打电话,自豪地说着自己开明又说着小孩矫情实际上都很正常只是冲动犟了点,根本没病。
那会一阵无奈涌上我心。
早知道不按时吃药,直接把一个月的攒着来个痛快。畸形的想法在我脑中盘旋。
我想冲进厨房把她的手机砸烂,想一起自我了结。
最后我还是压了下去。
主治医生在我进来前应该看过了我的资料,开门见山问我:“没来的这半年怎么样了。”
“应该是比之前更差。”我扯起嘴角。
她难以置信地问我为什么不早来就诊,我跟她说我刚成年。
之后又是填了一次表,这次我留了个神特意回去看了一眼,我的逻辑测试依旧满分。不错。
回诊主治医生再和我商量方案,我自然是同意。
于是约了下周四我去做个脑部核磁共振,这周三开始去做物理治疗,一次一个半小时,连做七天。
学校放学再往返很是麻烦,我干脆和老余请了一周的假。按理说要申请通过学生处,我拍了物理治疗的单子过去,很快就批准了。
物理治疗中心就两个人,一个话少一点,一个话多一点。话多的那个人叫谭韵,我闲着也是闲着,和他在预定治疗时间的时候就聊了个半熟。
物疗有一项是交流电,好像是前沿科技要进行数据分析,我同意了参与,于是第一次结束时又要填表,因此我有空登入内网。
测试结束后居然可以查看往期报告,谭韵在我旁啧啧称奇:“24条测试。”
我划拉了一下。红红的条带里面夹杂着一些黄色,几条白色测试名称挤在中间,我推测红色应该是有问题,但我没搞清怎么这么多——每一个测试我都是很认真地回答问题的。
“很多吗。”
他没回我,我就自顾地点开看了详情。有个测试得了22分,还有个来到了二百三。这些分数我搞不清代表了什么,手机在外面我也懒得去拿,于是在页面上转悠了几圈我就把座位让给谭韵。
我选的时间比较阴间,往往只有我和谭韵两个人在。他便在休息间期跟我从他的逆天高中作息日常聊到怀念故乡土壤,讲得我本来困得想睡觉都没睡成,既想嫌他吵又觉得挺有意思的。
有一天来了个极吵的患者,他见我快烦了反倒过来安慰我:“在这里呆久了什么人都会见过。”
我没好气地笑笑。
其余的时间我就在家里看看书和写卷子。
虽然说看似缺了一周的课,但其实也学不了很多东西,更何况这周还要讲卷子。
生物我就把后面那一章累积起来看了个三四遍,化学课本太烂我就买了本教辅,顺便再把周五背回来的生化作业往后写,有空再额外写点套卷。
语文向来玄乎但在地铁上很适合默背书,几天下来我的进度已经比学校快了三篇古文,天知道我花了多久的精力。
返校后又是被五班人一顿上上下下奚落,混乱中还有人邀请我去打羽毛球说是要给我展示我送的神拍有多么好用。周阮凡刚送完作业回来,见状大喊:“起开!”
然后便挤进人群中,抓住我的肩膀兴奋地说:“方郁你知道我这次物理多少分吗!”没耐心等我的回答,他便自己答了上来,“72分!全年级排前四百!我再也不是次次六百名的人了!”
他又兴奋地要来吻我:“方郁你真是名师出高徒,让兄弟亲一个……”
下一秒林迁就把他拉到一旁:“别丢人现眼。”
周阮凡没得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反手把林迁往我面前推:“方郁你这次发烧,物理班一的位置就被林迁抢了。”
他又补充,“林迁这回特别争气,物理年排第四,前十除了他全是重点班的,给五班长脸了,老余周三高兴得要死。”
我刚想着回点什么,其他话题又争先恐后地把上一个话题淹没。
直到预备铃响起,所有人才各自回座。
林迁出去接了杯水,从后门回的座位,路过我时他停了下来,我也转头看着他。
他没有像别人一样问我去干什么了,也没有像周阮凡一样缠着我问我怎么玩消失不回信息。
他只是平淡地问:“周末有空出来吗?”
我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