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郁刚把掌心的凝胶涂完时,阿叔就要查寝了,于是我被周阮凡嘟嘟囔囔地拉走。
下午的课方郁没来,第四节课是自习课,二中下午早退查得不严,周阮凡向来会翘了去打球,我今天也出了教室。
“林迁?打球吗?”
“有事。”我往生活区走。
上到四楼撇了眼方郁宿舍门没关,我抓了下头,直接推开了门。
看到的便是方郁的背影。
他搬了把椅子,面朝着阳台发呆。
今天的太阳很毒,隐隐约约传来他哼出的不着调的曲。
我走近:“方郁?”
方郁突然怔住,把头窝着当鸵鸟,“嗯。”
他又幽幽补充一句,“有点失态了呀。”
地上是几罐空铝瓶,我不可思议地再看了眼:“你喝酒了?”
“我没吃药。”
我又去看方郁的床头,有一个不小的半透明塑料袋。袋子里是五花八门的退烧药,整整齐齐,半天过去了原封不动。
我蹲了下来,问:“为什么不吃?”
他换了个姿势,手撑着额头,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剩下的三根手指垂着,指如削葱根,正正好挡住双眼。
“你知道这药是哪来的吗。”方郁问我,又自问自答:“他们专门叫人送过来的。”
“宁愿把药从家里送过来,也不愿把我带回去。”
我沉默了下来,而方郁扭头看向我,嘀咕道:“既然他们要我考,我就考,往差了考。我就告诉他们这就是我,高烧下考出来的成绩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头痛吗?”
废话,我暗骂自己语言能力匮乏,高烧八成都烧晕了还喝酒,没痛到昏还能正常讲话都不错了。
“不知道。”方郁含糊答道。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刚想起身,手反而被方郁抓住。
“不要不说话,好不好。”他另一只手还抵着额头。我把手拿开,却一愣。
方郁的眼角很尖,眼型弧度却圆润,上尾端下垂得悲怜下尾端又戏谑地上挑,永远灵巧而狡黠。
现在,这双眼正迷茫地看着我。
眼尾泛红,眼泪已经流出了眼眶。
方郁从头到尾说话既不磕绊也不抽噎,若不是我把他的手挪开了,根本没办法透过语气发现他在哭。
他应该已经喝醉了,所以才如此毫无防备。
我垂眸,仍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喝了酒不能吃药,这是硬道理。
周阮凡知道了再怎么急他也不能往方郁嘴里灌药,于是他在方郁耳边唧唧歪歪半天,直到被本人冷冰冰地提醒:“去复习,老余说了这次简单不及格的她都会找家长。”
上次物理考48分的周阮凡同学骤然苏醒,一声不吭地滚去备考。
周三上晚自习前我又翻了那一整袋子的药,拿周阮凡的手机搜了一下注意事项,随后把方郁现在能吃的药挑出来,让周阮凡和许让两面夹击,逼方郁喝掉。
周四考完后的晚自习方郁请了假回家,周五带着一堆礼物出现。
周阮凡的是双他从十月初就开始叨念的篮球鞋,许让是从国外原装进口的一组镜头滤镜片,还有其他人的游戏卡带羽毛球拍……大大咧咧的那帮人已经激动地抱住方郁就差吻他了,文静点的也都低声说着感谢的话。
最后他走了一圈回来,才轻轻把一个薄片放进我手心。
是一枚热靴盖。
金色的机械齿轮与墨绿色的细钻相嵌,右下角刻了个“L”。
方郁摸着鼻尖冲我笑,嘴角那颗虎牙时隐时现:“有点先斩后奏了,也不知道你除了视频机有没有相机。想着不问你给你惊喜,就按我的型号定制了一个,反正我还买了售后服务。”
我五指并拢收起,看着他:“可以有。”
“什么?”
“没什么。”
我又另开一个话题:“头还晕吗。”
他笑而不语,只拆了根棒棒糖塞进我嘴里,然后又给自己拆了根。
方郁还买了两桶糖,他发礼物的时候就让许让周阮凡帮忙发给全班,现在整个教室都热热闹闹。
我转头看着方郁,他正含着棒棒糖走神。
如果爱是一道证明题,那么方郁拿的分绝对比我多得多。
但这对方郁来说好像又不是一道题目,而是一个通关小游戏。他只是在刷进度,平淡中又给人一种……不想亏欠的感觉。
别人对他好一份,他就掏出五份,别人五倍,他就十倍,笑眯眯地兜圈推回去,圆滑中泾淮分明,久了才发现很难产生根枝。
他身居热闹最中央,却又完全游离在外。
放学时我们四个照例一起出校门,周阮凡的那双鞋他已经穿上了,此刻殷勤得就差给方郁拎包。
刷完卡我们照例各自往不同方向奔去,我抬脚前突然被喊住名字,我转头看向方郁。
“林迁,回见。”他笑着冲我说。
“嗯,回见。”
到家后我给方郁发信息,他没回。
周阮凡也说联系不到他。
之后连着一周,方郁都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