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的云海之上，机翼划破绵密的云层。
四个小时后，窗外的景色从南国的苍翠变成了北地的银装素裹。
小原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
“回去后怎么安排他？”
齐泽雅用杂志挡着嘴，朝小原那边努了努下巴。
“先住我家。”
林深颜展开准备好的羽绒服，她站起来，走到小原身边，把羽绒服递给他。
“新京现在很冷，可不像曼谷那么暖和。”
“谢谢深颜姐！”小原接过羽绒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
他的手指在羽绒服的面料上摸着，然后他的眼睛亮起来，手指比划着。
“秦陨哥说新京的雪能堆出比人还高的雪人！”
长安街的灯火在车窗上流淌。
小原跪坐在座椅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每一个地标建筑都能引发他孩子气的惊呼。
司机笑着讲解那些建筑的名称和故事。
“秦陨带大的孩子还能这么天真，”齐泽雅凑到林深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那家伙自己明明是个移动的冰山。”
林深颜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嘴角泛起温柔的弧度。
这个在毒窝里长大的少年，见识过最肮脏的世界，却依然会对冰糖葫芦的小贩露出向往的神情。
或许正是秦陨用那道冰冷的身影，为他挡住了最刺骨的风雪。
林家院子的灯笼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系着围裙的林父站在檐下，厨房飘来的香气裹挟着暖意。
“嚯！今天沾小原的光了。”齐泽雅大咧咧地霸占了小原旁边的座位。
她把瓷碗塞进小原手里，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像是已经等不及了：“我林叔的红烧肉可是国宴水平。”
少年捧着碗的手指微微发抖。
林母夹了块油亮的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她的脸上满是怜爱。
“孩子，把这儿当自己家。”
小原低头扒饭的动作突然顿住，一滴水珠砸进碗里。
他慌忙用袖子抹脸，动作又快又急。
“新身份证下周就好。”林深颜适时递过纸巾，“你才十七岁，想去学校读书吗？”
“我想！”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意识到失态后，他红着耳朵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追问：“真的……可以吗？”
齐泽雅嚼着红烧肉，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当然可以啦。”
“你这个年纪不读书要出去混社会啊？”她用筷子指了指他：“我跟你讲，我们几家的孩子可都是大学霸，你可不要拖后腿啊……”
小原在齐泽雅打趣般的话语里渐渐放松下来，肩膀不再那么绷着了。
钟言听到风声过来林家的时候，大家已经吃完饭，坐在客厅里聊天。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你们怎么把这小孩给领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小原，挑了挑眉，“怎么，秦陨不要你了？”
齐泽雅斜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钟言一屁股坐在了小原旁边，还把人往旁边挤了一下，手搭在人家的肩膀上。
“行行行，既然来了新京，以后就小爷我罩着你了。想去哪，我带你玩。”
小原架不住钟言这个自来熟。
他的肩膀在钟言的手臂下面微微缩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窗外的雪悄悄落下，覆盖了旧年的枯枝。
千里之外的边境，山间的雾气渐渐漫上来。
秦陨倚在窗边，指尖夹着烟，他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才让自己平复下来。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这一次的Y省的一切事态发展，印证了他心中一个可怕的猜想。
那个潜伏在系统内部的鬼，很可能就是已经改头换面的丹拓本人。
能让一个恶魔完全消失的方法，就是让他披上天使的外衣，改头换面变成可以行走在日光下的人。
丹拓很有可能就在新京，甚至就在齐博引身边。
玻璃窗上倒映出秦陨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半边眉眼。
丹拓，既然你想把我揪出来，那可也要把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好了。
楼道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
秦陨开门，梭温进来后坐在单人沙发上，目光复杂地看着秦陨。
梭温说：“你真的是不要命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秦陨觉得挺值，这一枪换来的，是吴山终于打消了对他最后一丝的怀疑。
“这段时间，沈唯心进展怎么样？”秦陨问。
“她已经进入了实验室。”梭温顿了顿，补充道，“实验室最开始的研究员都是丹拓亲自挑选的。”
秦陨眼中闪过精光。这正是他当初坚持要沈唯心打入实验室的原因。
那些高傲冷漠的研究员，或许掌握着揭开丹拓真面目的关键线索。
他们不会对吴山忠诚，他们只忠于那个把他们从暗处挑选出来的人。
如果他们开始不满，如果他们的不满被放大，那扇正在紧闭的门，就会从内部被推开一条缝。
-
“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
扑面而来的夜风让沈唯心心头一惊，她出门前明明关了窗。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
“沈小姐。”
黑暗中突然响起的男声让沈唯心浑身一颤，手中的资料袋“啪”地掉在地上。
“秦陨？”她的声音发紧，“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很久了。”墙边的阴影里，秦陨直起身子。
“听说你受伤了？”沈唯心说。
“小伤。”秦陨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先说正事，实验室那边怎么样？”
“那群老狐狸……”沈唯心苦笑一声，“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一谈到核心问题就打太极。”
“意料之中。”秦陨语气淡淡，“他们跟了丹拓这么多年，不会轻易开口的。”
“不过……”沈唯心压低声音，“我发现有几个对吴山有不满。”
秦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如？”
“F。”沈唯心说出这个代号。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秦陨这注意到沈唯心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色，在她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显然她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秦陨问：“你们最近都这么晚才出实验室？”
“最近吴山逼得很紧。”沈唯心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要求我们加快新产品的研发进度，已经连续熬了半个月了。”
秦陨站起身：“继续盯紧F。”然后他顿了顿，“另外……”
房门外突然传来巡逻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待脚步声走远，秦陨继续未说完的话：“另外，那群研究员效忠的是丹拓，不是吴山。”
“你想办法放大他们的不满。”
他说完，转身走向窗户，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迟疑。
“等等！”沈唯心轻声叫住他，声音带着微微的迟疑，“钟言他……”
秦陨回头：“他好得很，现在在警局做技术顾问。”他说完，没有再多停留，身影融入夜色。
Y省的市场和渠道在肖威被捕后，那些原本被肖威牢牢攥在手里的通道和关系网，直接空了出来。
各方势力都盯着这块肥肉。
吴山让人把几个心腹全叫来了。
他看着秦陨走近，目光在他右肩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问：“伤怎么样了？”
“小伤而已。”秦陨坐下，右手撑椅子扶手，脸上满是无所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阿森吊儿郎当地坐着，嗤了一声：“小题大做。”
秦陨歪头笑着“哦”了一声，语气淡淡却轻蔑：“那下次我就拉你挡一枪，反正小伤。”
阿森气得要站起来，梭温在这时开口：“山哥把我们都叫来，是有大事？”
吴山没理会他们之间的摩擦，才不紧不慢说出自己的目的。
“秦陨，你带着梭温和阿森走一趟，把Y省的市场和渠道给我撕一块下来。”
秦陨假装有些苦恼地说：“这要是有人不听我的，坏事可怎么办？”
吴山说：“坏事的人，你按规矩处理，不必跟我说。”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面色各异。梭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阿森急得跳脚，他的嘴张开了，但那些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吴山一个眼神制止了。
新京的四月，枯枝抽出嫩芽。
风里还带着一点冬日的余寒，但阳光已经有了那种属于春天的的暖意。
林深颜将车停入车库，脚步有些急地去了齐泽雅家。
她进了齐博引的书房，齐泽雅和钟言居然都在。
齐泽雅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不着急，先暖暖手。”
茶杯里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林深颜双手捧着茶杯，低头吹了吹。
“这么急着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齐泽雅：“秦陨传来消息，两天后，也就是12号，他和吴山的一名心腹会秘密潜入江州。”
“江州？”林深颜猛地抬头，“他们潜入江州干什么？”
“为他们接下来要投入市场的新型毒品摸水铺路。”
齐博引有些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我想让你去江州协助秦陨，避免他身份暴露。”
齐泽雅递给林深颜一份档案。
“秦陨的假身份祖籍是江州，你外婆家在江州，也熟悉当地情况，是我们段时间内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我们怀疑局里有内鬼，局里派任何一个人前往江州可能都会被发觉。”齐博引补充道。
钟言突然站起来：“这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齐博引看向林深颜：“颜颜，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选择，选什么？秦陨那小子的身份重要，颜颜的安危就不重要吗？”
钟言的声音又高了一些，“她出事了，你们怎么跟林叔叔他们交代？“
林深颜喊他：“钟言，你先冷静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齐博引：“齐伯伯，我需要详细了解一下整件事情，再做决定。”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