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江水裹着上游的泥沙穿城而过。
这座位于西南的城市，既是商贸枢纽，也是吴山选定的罪恶滋生的温床。
老火锅店的雾气氤氲中，红汤翻滚着，阿森“啪”地摔下筷子，身体往后一靠。
“都三四天了，你就天天带着我逛和吃？”
他看了一脸镇定的秦陨一眼，“你他妈是不是耍我？”
秦陨不慌不忙地涮着片毛肚。
“急什么？”他说，目光从锅里抬起来，落在窗外，小声提醒：“江州咱们的势力弱，在人家地盘上，先熟悉下环境对咱们有好处。”
“你……”阿森斜着眼瞧他，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你不是江州人，还需要熟悉环境？”
秦陨放下筷子，抱着双臂，往后靠在椅背上：“我都快十年没有回来过了，早就物是人非了。”
的确，现在的江州与他十八岁第一次来时完全是两个样。
“你在江州应该有认识的人吧？”阿森眯起眼，“不打算去见见？”
他完全不给秦陨拒绝的机会，“要不就明天，约出来兄弟见见。”
秦陨笑了，拿着纸巾擦嘴：“明天可不行，人家忙着呢，等周六吧。”
“哟，这是已经联系上了。”阿森调侃，“那咱就先等着。”
周六，江州冬季过后难得的晴天，江边公园草坪上人群密密麻麻。
秦陨和阿森早早等在了约定的地方。
秦陨站的位置正对着江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撩起又放下。
阿森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咖啡，目光在那些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扫来扫去。
“这里的人说话口音都挺重，”阿森说，“怎么你没口音？还会说江州话吗？”
“不会了。”秦陨直接承认，没有遮掩的打算。
他兜里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把阿森正要接上的话打断。
“你到了？”秦陨说着转身朝身后看去。
林深颜就站在他不远处。江风带起她披散的发，她抬手把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
人群的嬉闹声里，她慢慢走近，脸上带着恰当好处的疏离和迷茫。
她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礼貌的迟疑：“你是秦陨？”
秦陨脸上淡笑，点了点头：“多年不见，难为林医生还记得我。”
林深颜礼貌回道：“是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一旁的阿森，“这位是你的朋友？”
阿森一直没说话，秦陨看了他一眼：“嗯，是朋友。”
林深颜礼貌地朝阿森说了句：“你好。”
“你好，阿森。”
“想不到秦陨的朋友居然这么漂亮。”他往秦陨那边撇了一眼，“这小子不地道，以前也没听他提起过。”
“你们这好不容易见一次，”阿森手搭上秦陨肩膀，“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这是自然。”林深颜没有犹豫，语气十分从容，“我请客，你们也好不容易来一趟江州。”
三人找了家酸汤鱼馆坐下。
那馆子不大，藏在一条窄巷的深处，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店里飘出来的那股酸辣味，格外诱人。
阿森坐下，笑着打趣：“这种正宗的老饭馆，估计也只有你们这些本地人才找得到了。”
“就是图清净，不爱去那些热闹的地方。”林深颜说着接过服务员的菜单，用江州话点了菜。
阿森默默看着，直到服务员走了，他才收回目光。
吃到一半，他借口买烟离开。
秦陨低声开口：“谢谢你能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坐在对面的她听见。
林深颜放下筷子：“阿森好像很怀疑。”
“他从来就没信过我，我们演得再完美他也不会相信。”
“那你会不会有危险？”林深颜有些不安。
秦陨嗤笑一声：“不会，他算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放心，就算我死，你也不会有危险。”
林深颜抬头，灯光落在她的眼底，不安地晃动着。
“你这什么表情？”秦陨一笑，“我可是很厉害的，没那么容易死。”
林深颜“嗯”了一声，点点头。她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就在此时，阿森推门而入。
“不介意的话，我再吃两口？”他拉开林深颜右手边的椅子坐下。
走出酸汤鱼馆时，夜风裹挟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阿森伸了个懒腰，然后他揶揄地看着秦陨：“你们久别重逢，我这个电灯泡老跟着也碍眼。”
他抬手看了看表，“时间还早，你们随意，我就先回去了。”
“什么时候这么有眼力见儿了？”秦陨挑眉。
“好兄弟嘛，自然为你考虑。”阿森转向林深颜，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探究，“林小姐，你说是不是？”
“那我叫车送阿森先生回去。”林深颜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阿森上了车，笑着朝两人挥了挥手，关上车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里已经转身的两人。
夜晚的江州更冷些，街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远处城市建筑高低错落，他们沿着江边漫步，江水在脚下奔腾，拍打岸石的声音时远时近。
“这几年过得好吗？”秦陨突然开口，刻意提高了音量。
林深颜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他，眼神询问着，却没说话。
“我可是一直都很想你。”秦陨目光落在她的挎包上，轻轻指了指。
林深颜会意将挎包递给他。
秦陨打开包的瞬间，附身到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风声覆盖：“看看里面哪个东西不是你的？”
湿热的气息贴上皮肤，林深颜眸子颤了颤，随即反应过来。
手指伸进包里，快速摸索了一圈，精准地捏住那只不属于自己的口红，拿了出来，递给秦陨。
秦陨接过那支口红，手指在管身上轻轻转了一下，拆开口红，露出一个隐蔽的微型窃/听器。
不算太高明的伪装。
他冷笑一声，然后随手将口红抛向江面。
昏暗的房间里，听着传来的“嗞嗞”电流声，阿森猛地摘下耳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现在安全了。”秦陨语气轻松了些，“找个地方坐着聊吧。”
林深颜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
她自顾自地往前走，没瞧见身后秦陨将她的挎包重新合上，有些别扭地挎到了肩上。
西餐厅里，暖黄灯光被特意调暗，玻璃窗上映出两个模糊的倒影。
“你刚才没吃饱？”林深颜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
“看你刚才太紧张了，”秦陨注视着她，“压根没吃几口。现在好好吃一顿。”
林深颜怔了怔。她抬眸，正对上秦陨那双墨黑的眸子。
此刻那双眼像漩涡，让人会不可抗拒地吸进去，让她的目光无处可落。
“林医生怎么又这样盯着我看，”秦陨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肘撑在铺着雪白餐布的桌面上。
他忽然歪头一笑：“这样的眼神会让男人产生不该有的错觉。”
林深颜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见秦陨还是一副看狗都深情的模样。
她盯着他，不闪不避，直接问：“哦，会产生什么错觉呢？”
闻言，秦陨的眼神不自觉地飘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些想脱口而出的话最终咽下回去。
“我开玩笑的，一起喝一杯？”他拿起桌上的酒杯，“谢谢林医生愿意陪我冒险。”
“那就……”林深颜笑着与他碰杯，“祝我们冒险成功。”
两人吃完时，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餐厅离停车的地方还有一段路，林深颜从挎包里取出折叠伞，那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用。
“我先送你回去。”秦陨的手悬在半空，“伞我来撑。”
伞“嘭”地撑开，秦陨的手臂保持着恰到好处地角度，让伞面倾向林深颜那一侧。
那些雨从伞沿滑落，在他的肩膀露在伞面之外，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到了停车的地方，林深颜先上了副驾。
她侧过头，看见秦陨坐进驾驶座时，才发现他身上湿了大半。
“要不你先把湿了的外套脱了，”她说着，伸手去调暖气开关，“车里暖气调高一点，江州现在晚上冷，容易感冒。”
秦陨把系好的安全带解开，他抬手，把湿透的外套从肩膀上褪下来，才发现他里面的衣服也湿了。
白T薄薄透透的一层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和胸口肌肉的线条。
林深颜的视线从那个方向弹开，抽出纸巾，没有看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擦一下吧。”
“谢谢。”秦陨接过纸巾，注意到她的不自在，快速用纸巾潦草擦了一下肩膀和胸口，缓缓踩下油门。
到了红绿灯路口，林深颜突然开口：“秦陨，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我是说，在泽雅生日那天之前。”
秦陨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里面有震惊，还有一些别的复杂情绪。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雨声里传来后面车辆的滴滴声，他收回眼，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车停在了林深颜外婆家小区门口。
他熄了火，才转过头，重新看向林深颜。
“你知道了。”他说。
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一句已经被等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