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已经到了门口,段锦书手指悬在门铃上半晌,最后猛地落下。
虽然夫妇俩很开明,但是段锦书还是有点紧张。
段风逸开了门,发现是俩人回来了,先是给两人了一个大大的拥抱,脸上喜色飞扬。
回头喊道:
“禾青,俩孩子回来了!”
又道:
“段锦书,你次次不带钥匙!”
段锦书笑着敷衍过去:
“太想你们了,回来的急得很,次次都忘,没办法~”
李禾青也连忙从工作室里出来,手上还带着泥水,估计刚在做陶罐。
一看见两人,眼里的笑意都藏不住了,开心得很,想要抱俩人,一看手脏着,又连忙去洗手了。
两人进屋后把行李放到卧室,就出来和夫妻俩一起坐在沙发上聊天。
段风逸眉飞色舞地给俩孩子分享自己最近新学会的几道南方菜,说要中午做给两人吃。
李禾青最近学会了玻璃拉花,做了不少新东西,说要送给宋离清和段锦书。
宋离清看着这两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猜测这两人大抵会接受,但是在接受的过程中需要经历如何思想挣扎与重塑,这个她猜不出来,她有点担忧。
段锦书今天也比平常沉默了不少。
“你们俩孩子,是不是工作特别累啊,看着都不太有精神啊。”李禾青神色担忧地问道。
“就是,最近忙得很,有点累了,但整体还行哈哈哈哈。”段锦书恢复成日常那模样,给李禾青回道。
但是李禾青神色依旧没变。
段风逸看着这俩孩儿也有些担忧,问道:
“小锦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啊?”
段锦书微笑道:
“没出什么事儿,就是有点事儿想要告诉你俩。”
说完这句又沉默了几秒道:
“爸,妈,我以后就不结婚了,我打算和宋离清过一辈子。”
段风逸神色显然有点僵。
李禾青搁那里沉默地思索了会儿,问道:
“小锦不太想结婚吗?那也没关系,但是离清她万一以后要结婚怎么办啊,你一个人会不会很孤独啊。”
段锦书又道:
“宋离清……她也不会结婚的,我们俩约好了,妈你应该能看出来,宋离清是很有信用的人。”
李禾青又道:
“约好了啊,那万一……,没什么,就是那也没个小孩,不喜欢小孩吗?”
段锦书道:
“这个还没考虑过,要是以后想要的话,或许会领养……,而且没有小孩我们也能彼此照顾自己,老了的话也有养老院,到时候设施管理什么的肯定更发达了。”
李禾青继续道:
“那也是……”
李禾青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没想明白。
那边段风逸沉默着听了全程,一言不发,面色有些凝重,像是在思考着些什么。
“锦书,你和离清来书房,看看我最近新写的毛笔字,我们顺便聊聊。”段风逸突然开口,但语气还算平和。
李禾青只是道:
“她俩那想法也没什么问题,你别为难孩子啊。”
段风逸微笑道:
“没事,就是随便聊聊。”
两人跟着段风逸进了书房,几人随便围着桌子坐着。
段风逸开口道:
“锦书,你和离清是怎么回事?”
段锦书道:
“我们俩……在一起了。”
宋离清也默默补了一句:
“我们在谈恋爱。”
段风逸只觉刚悬着的心一下子重重坠到地上了。
有点自言自语道:“谈恋爱啊……你们是……怎么会是呢。”
段风逸好像有点不太好说出来这个词。
宋离清替他说出来了。
“段叔叔,我爱段锦书,我们是同性恋。”
段风逸坠到地上的心又被重重捶了一拳。
段风逸大脑飞速思考着,检索着所有关于同性恋的事件和知识。
段锦书又继续道:
“爸,我爱宋离清,我想和她一辈子都在一起。”
段风逸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你们的事情我不会插手,但是……得给我和你妈妈一个消化时间,你妈妈她估计还没明白,我再了解了解,再跟她说说。你们……就先歇着吧。”
说罢,就把两人遣回房了。
段风逸虽然嘴上接受了,但心里还是一阵发慌,一个人在书房打开了电脑,开始查着资料。
看到01年同性恋从精神疾病的分类里去除,这才松了口气。
不是病啊,那就好。
网上资料也不是很多,他决定下午去学校里找找。
中午和李禾青一起,给俩孩子做了饭。
下午段风逸就出发去学校了。
在学校图书馆里借了点资料,那管理员看着他眼神有点犹豫,好像想说什么似的。
段风逸以为是因为自己借的资料类型的原因。
正准备走,那管理员突然道:
“段老师,顾老师的同性恋研究公选课你也要参与了么?我记得段老师你不是学历史的吗?”
同性恋公选课?估计是别的学院开的,居然还有这种公选课,段风逸从来没有听说过。
便回道:“最近刚好和顾老师聊到这些,想了解一下。”
然后带着书回办公室了。
坐下还没歇就赶紧开始阅读文献,里面很多描述都刷新了段风逸的认知,但段风逸也算是放下心来了。
“1973年,美国精神病学协会正式将同性恋从《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中删除,理由是‘没有科学证据表明同性恋是精神疾病’。这一决定是全球同性恋‘去病理化’的里程碑,随后世界卫生组织(WHO)于1990年将同性恋从《国际精神与行为障碍分类》(ICD)中剔除。”
“荷兰(2001年),成为全球首个通过法律承认同性婚姻的国家,允许同性伴侣享有与异性伴侣相同的权利(如婚姻登记、收养子女、财产继承)。”
“2001年,中国《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CCMD-3)将同性恋从‘精神疾病’中移除,仅保留‘性指向障碍’类别。”
段风逸一口气儿把这些书看了三分之一。
突然桌上手机铃声响了,一看是学生打来的电话。
段风逸接道:
“喂,醉年啊,老师在学校呢,元旦礼物?不用不用,已经在学校了啊。那你来吧……我在办公室呢。”
赵醉年是段风逸的得意门生,这孩子性子温和,踏实认真,也有想法,心细。
段风逸一直对这个学生都挺满意的,不过就是太注重礼节了,偶尔会让人觉得有点距离感。
赵醉年提着礼品进了办公室,给段风逸问好。
“段老师,元旦快乐!”
段风逸接过,夸这孩子真是太有礼貌了。
寒暄了没几句,赵醉年就瞟到了段风逸桌上的书。
再眼熟不过了,他选修课的时候还借过。
所以,段风逸看这个干嘛?
段风逸注意到了赵醉年盯着他的书看,顿时有点慌张,但神色依旧未变,道:
“去年顾老师开了个很新颖的课啊。”
赵醉年道:
“我还去选修了一学期呢。”
段风逸这才放松道:
“哈哈哈哈醉年还是好学得很呐。”
心里暗暗道:选修过,那应该了解的更深一些吧,这些书……看他表情大抵是都看过,要不走一走捷径?
段风逸笑道:
“醉年啊,刚好最近我也在了解顾老师这门课呢,咱们也讨论讨论。”
赵醉年也笑着应了。
“醉年,你对同性恋这个群体是什么看法呢?”
赵醉年只觉得近期问自己关于同性恋问题的人是不是有点多了。
便道:
“我目前的认知来看,我觉得同性恋群体是跟异性恋并列存在的,只不过是一种分类罢了,只不过是喜欢同性的人和喜欢异性的人罢了,但是很多人不知道、没听过,可能会对此感到惶恐,而且毕竟是少数群体,会很容易遭受到社会的排斥,人们对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容易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一部分甚至会带有敌意。老师怎么突然对顾老师的课程感兴趣了?”
段风逸刚刚还一边思考一边听着,冷不防被一问,一时还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醉年看来对这个群体也不排斥,那就实话说?算了,还是少暴露些好。
“就是最近啊,有一个朋友,他家孩子突然告诉他自己是同性恋,那个朋友刚开始有点害怕啊,毕竟关于这个词他从来没听过任何好的消息。看咱们学校有开这个课,就过来问我了。我就帮他查一查问一问,给他开解一下。”
段风逸随口编了个第三人称小故事。
赵醉年心道:这朋友简直和那俩人一个作风。
“原来如此,那我这里刚好学了一学期,虽然可能也不是很深入,但如果有什么能帮到老师的,老师您尽管问。”
段风逸便毫不客气地问道:
“这个圈子的其他人我也没见过了解过,我就想着,他们也没有婚姻保证什么的,那一起过的话,稳定性如何,分手率会不会很高啊?跟异性恋比起来呢?”
赵醉年便道:
“段老师,他们其实也只是普通人。婚姻可能更多的是偏一些财产和其它权益的保证,关于两个人的爱的话,其实也是无法用一纸契约来保证的。不爱的人哪怕结了婚也会离婚的,变了心也可能出轨的。关于爱,同性恋和异性恋都一样。”
段风逸一下子就明了,这是他还没考虑到的点,又继续道:
“你说的对,那财产的话,他们想要保证的话,那可以……”
赵醉年接着道:
“可以办理公证,关于财产处理的相关公证,但是肯定也是很不全面的,有很多其它风险公证还无法给人补全,得需要自行承担。”
段风逸道:
“的确,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有人敲门。
段风逸道:“可能是我侄子,有点事儿过来了。”
顺口便喊了声进。
门口那人进来了。
赵醉年:“……”
许落是段风逸外甥!?
只见许落大摇大摆地进来,还说着:
“舅舅,你给我介绍的新书画商给我的货简直就是坑我!太坏了!”
许落说完看到赵醉年便愣住了。
“赵醉年?你怎么……在这儿?”
段风逸一看这两人认识便笑道:
“赵醉年是我的学生,你俩怎么还认识?”
赵醉年道:“高中同学。”
段风逸笑道:“这可真是太有缘了!”
几人唠了几句,赵醉年就告辞离开了。
赵醉年心道:段老师刚说的那朋友其实是自己吧,段锦书这就出柜了,太勇了……,还有,和这一家人是什么缘分啊,一个个全都跑过来问我。
大约一个月前的一个周日,许落突然打电话给他说要约饭,他当时还有点激动。
两人落座后许落第一句话就把他惊到了:“你们学校是不是开了同性恋研究的课?”
“……嗯对。”赵醉年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了,瞬间有点失落。
跟前两个找他的人一个目的,他不就是选修了公选课么,现在怎么活成了专职咨询师……
“那你对同性恋有什么了解吗?就是这个应该不是病吧,我看段……咳咳咳,那个我之前见过感觉同性恋也挺正常的。”许落差点把人名暴露出来。
“对,不是病,只是一种性取向罢了,不过大部分人喜欢的是异性,所以很多人无法接受喜欢同性的人,也没见过,不理解,觉得他们是异类,但他们只不过是喜欢同性罢了,跟异性恋喜欢异性是一样的。”赵醉年认真解释道。
许落在脑里消化着刚得到的消息,“不是病啊,不是病就好。”
看来是光抓到关键信息了,剩下忘记理解了,不过对许落说也够了。
许落又道:
“那她们岂不是得躲躲藏藏一辈子啊,这社会看着不怎么接受。”
赵醉年看到许落对同性恋的态度,瞬间觉得又有点开心:
“谈恋爱喜欢谁都是自己的事情,无关紧要的人没必要知道,所以被很多人知道排斥的可能性也不大,周围就那么些人,需要瞒住的人其实也没有多少,而且其实很多人并不在意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情,他们听到了也就是听个热闹,撑死背后嚼舌根,贴脸骂的估计也少,毕竟谁也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社会的话,接不接受那就是社会的事情了。”
许落认真听着赵醉年的分析,这才放下了心:
“那就好……”
又继续道:“你是真厉害,感觉问什么都能答出来。”
赵醉年道:
“多谢夸奖,我也就是刚好了解一些,有点自己的想法罢了。那……,你对同性恋怎么看呢?”
许落突然被问到,便皱着眉思索道:
“我觉得没什么,你刚说的都很有道理,他们也就是恰巧喜欢同性的人罢了。”
赵醉年心情大好,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问道:“那你觉得我是不是呢?”
许落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啥?”
赵醉年都快被这傻子逗笑了。
“同性恋啊。”
许落表情又是一震,但又慢慢恢复正常,道:
“我看不出来啊,这怎么看?段……咳咳咳,我之前见过的,要不是她说,我死也想不到她是。”
然后表情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你是吗?”
赵醉年轻快地答道:“我是啊。”
那边许落表情又是一震。
赵醉年觉得逗他太好玩了,听过这么多次的词都能震惊好几遍。
“哦……你也是啊,那是就是吧,反正也正常,和我也没什么关系……”许落继续道。
赵醉年眼色低沉道:
“怎么没关系了?”
许落有点疑惑:“能有啥关系?”
赵醉年抬眼微笑道:
“你不怕我喜欢你啊?”
许落下巴差点掉地上了。
……
“不,不不是不,你,不可能,怎么会,你不能!”这人一着急就容易语无伦次。
赵醉年大笑道:“逗你玩你还真信哈哈哈哈。”
许洛这才恢复平静,有点生气道:
“我靠,你吓死我了,你那么正经一人突然逗我玩,我差点就当真了我靠!”
“不是,你怎么什么都信啊哈哈哈哈。”赵醉年又继续笑道。
许落看他今天帮自己了就没计较,两人随便又转了个话题聊了两句就各自回家了。
……
这四个人可算是轮流咨询了一遍赵醉年。
宋离清和段锦书在家里焦灼地躺着。
下午段风逸不见了,开车出门了。
到傍晚都没回来。
段锦书虽然没有担心段风逸不会接受这一问题。
但她有点担心段风逸为了接受她俩,自己为难自己。
宋离清显然也有些担心,虽然表现跟平时没差,但是居然翻起了她平时压根不会看的修辞手法解析大全,这书放段锦书书架上好久,都落灰了。
宋离清焦虑的时候会强行让自己沉浸到某一件事里,可能是看电影,看小说,或者睡觉。
这样她就能不去想她焦虑的事情了。
但是因为宋离清平常闲了也就干这几样,所以可能乍一看没有什么区别。
可段锦书发现了区别。
平时宋离清是很随意的,想到什么就看什么,可能看一会儿电影,过会儿又看一下书,非常松散随意。
但是她焦虑的时候就好像是定了一个任务似的,然后一口气扎进去,一直干,哪怕那个书和电影不喜欢,甚至看累了,但她还是会一口气一直看,也不敢停,她不给自己一丝去多余思考的时间。
她的大脑无法停止思考,但是一思考一些事情她就头痛,所以不思考。
她会用一直干事来麻痹自己。
段锦书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宋离清很紧绷。
“没关系的,不用害怕,他们会接受我们的。”段锦书从身后搂着宋离清,在她的肚子轻轻按着。
“没有,我没害怕,我在看书呢,我知道他们会接受我们的,我就是找点事情做,太闲了。”宋离清的语气一如既往平淡。
但段锦书就是知道她在焦虑。
“我给你按按脑袋吧。”段锦书温柔道。
“嗯?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感觉后脑勺闷闷的,左边,左边会更沉一点,还一震一震的感觉微微有点抽着,脖子也有些酸,估计是刚才低头看书看久了。”宋离清如实回答着。
段锦书有些心疼她。
“嗯,我给你按按。”
段锦书在宋离清的后脑勺按着,手法很好。
宋离清趴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段锦书下楼和李禾青一起做了晚饭,等着段风逸回来。
过了能有半小时,段风逸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