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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暴雨是在林砚琛拦到车的那一刻砸下来的。

他刚拉开出租车门的半个身子瞬间湿透,白T恤紧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肉色的轮廓。

“去这里。”他用英语报出管家在电话里冷漠告知的地址,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林砚琛靠在后座,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的街景。

他记得外婆常说:砚琛,做人要坦荡,你心里干净,别人就伤不到你。

他信这句话。

庄园主楼三层,书房。

晏禹崇站在整面墙的书架前,指尖掠过一排烫金封面的古籍。书脊上印着古老的泰文和巴利文,大多是佛经和关于娜迦信仰的典籍。

这是晏家世代积累的收藏,也是某种无声的传承——一个自认流淌着娜迦龙神血脉的家族,在人间地狱里修行的凭证。

“先生。”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晏禹崇没回头:“说。”

黑衣男人走进来,垂手立在门边,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恭敬姿态:“剧组那边,有消息了。”

“嗯。”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给了他们最后通牒。现在整个剧组乱成一团,导演在到处打电话找人帮忙,副导演在骂街,几个主要演员都在抱怨。”男人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汇报天气,“那个叫王制片的人,已经在联系其他场地,不过成功率不高。有个女演员在哭,说她妈妈等着医药费。”

晏禹崇的指尖在一本《长部经典》上停顿了一下。

“人心。”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没什么温度,“危机面前,永远是先自保,先抱怨,先推卸。精彩。”

男人继续道:“唯一一个例外,是那个叫林砚琛的演员。他主动提出要来找您谈,现在已经出发了。”

“我知道。”晏禹崇转过身,走到宽大的实木书桌后坐下。桌面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空空如也,干净得像他对外展示的那张脸。

“说说其他人对他的反应。”

“导演劝过他,觉得他天真。副导演嘲讽他,说他不自量力。其他演员……”男人顿了顿,“有人在背后议论,说他长得好看,说不定您就吃这一套。”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时,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晏禹崇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褐色,本该是温暖的色调,却冷得像结冰的琥珀。他看着手下,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男人的背脊绷得更直了。

“有意思。”晏禹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脏,真是脏到骨子里。”

男人不敢接话。

晏禹崇靠在椅背上,十指在身前交握。他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

“那个林砚琛,”他问,“在剧组人缘怎么样?”

“很好。”男人回答得很快,“助理说他待人温和,拍戏认真,不争不抢。场务说他经常帮忙搬东西,没架子。导演也喜欢他,说他灵气足,肯吃苦。”

“有没有和谁走得太近?”

“没有。独来独往的时候多,休息时要么看剧本,要么一个人发呆。有个女演员对他示好过,他礼貌但明确地保持了距离。”

晏禹崇的指尖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敲了敲。

一个干净、努力、不惹是非的年轻人。

是伪装。

他见过太多这种伪装。

初入行的新人,哪个不是摆出一副单纯上进的模样?

等时机到了,等诱惑够了,等爬得足够高了,面具撕下来,底下都是同一张贪婪的嘴脸。

他说,“不用管他。”

“是。”

男人退出去,书房重新恢复寂静。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外巨大的芭蕉叶,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晏禹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那里供奉着一尊不大的娜迦神像——七头蛇神盘踞在莲花座上,蛇头低垂,目光悲悯又冷漠。

晏家祖上据说是古代某个信奉娜迦的部族后裔,迁徙到东南亚后,靠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发家。

世代积累的财富背后,是世代背负的诅咒——家族里的男性,天生冷情,难以共情,对人性有着本能的厌恶和怀疑。他们像盘踞在泥沼里的娜迦,看得见人间,却永远融不进去。

他的祖父是这样,父亲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小时候,他问过母亲: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交朋友?

母亲摸着他的头,眼神复杂:“禹崇,我们不一样。我们看得太清楚,所以活得太明白。人心这种东西,看得太清楚,是会疼的。”

他见过最精湛的演技,是一个小演员,哭得梨花带雨,说只想找个依靠,不求名分。结果转头就偷偷拍下两人的照片,准备卖给八卦杂志。

那天晚上,晏禹崇让人把那小演员“请”到庄园。

他没动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颠三倒四地求饶,说再也不敢了,说是一时糊涂,说是被人指使。

真脏。

他当时就那么看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厌恶。最后他摆了摆手,让人把小演员送走,顺便“提醒”了一下背后指使的人。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用这种手段接近他。

晏禹崇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尊娜迦神像上。

蛇神低垂的目光依旧悲悯,悲悯芸芸众生,也悲悯他这个困在宿业里的子孙。

他对着神像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虚幻,“一个在娱乐圈里打滚的演员,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猎物,一个干净得反常的……骗子。”

神像不语。

雨声渐大。

晏禹崇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个少年,现在应该就在来这里的路上了。

一个人。

冒着雨。

为了什么?

晏禹崇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好啊。

既然你要演,我就陪你演。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干净的面具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转身走回书桌,按下内线电话。

“先生。”管家的声音传来。

“人到了之后,”晏禹崇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直接带他到西侧小客厅。不必上茶,不必招待。让他等。”

“等多久?”

“等到我愿意见他为止。”

“是。”

挂断电话,晏禹崇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来自世界各地,关于并购案,关于股价波动,关于那些普通人几辈子也接触不到的财富游戏。

他扫了一眼,一封都没点开。

“林砚琛。”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荡开,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饥渴的意味,“你最好真的是个骗子。”

因为如果你是真的……

不。

没有第二种可能。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干净,没有不求回报的善意,没有真正一尘不染的人心。所有的纯粹,都是伪装。

晏禹崇关掉电脑,站起身。

他走到那尊娜迦神像前,从旁边的香盒里抽出三支线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木特有的、沉静的香气。他持香静立片刻,然后将香插入神像前的香炉。

烟雾缭绕中,七头蛇神的面目愈发模糊,只有那双悲悯的眼睛,透过烟雾,静静注视着他。

“如果,”晏禹崇对着神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如果这次我错了。”

“那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