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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泰国,曼谷。

雨下大了,空气里饱和的水汽几乎能拧出粘腻的汗那般。

片场里那几台老旧的风扇徒劳地转着,风扇传出的机械声混杂着场务急躁的吆喝。

林砚琛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汗珠顺着他的颧骨滑落,最终没入衣服的领口。衣服是粗亚麻质地,浸了汗水,便湿漉漉地贴在少年的背上。

“阿琛哥,喝水。”助理递过来一瓶冰水,塑料瓶身挂满了冷凝的水珠。

“谢谢。”他接过,道谢。

林砚琛仰头,大口吞咽了两口冰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有些刺激,但是能暂时压住那股燥热。

“导演那边还没消息?”他问,声音被热气蒸得有些哑。

助理摇头,脸色也不好看:“副导刚又被叫走了。说是场地那边……”她压低声音,朝片场入口处努了努嘴,“那位晏先生的人又来了,这次来了四个,堵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

林砚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临时搭建的片场入口处,果然站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三天了。

从剧组租用这处位于曼谷近郊的废弃庄园开始,麻烦就没断过。

先是本地一些小帮派轮流来“收管理费”,然后是市政那边突然说拍摄许可有问题,最后是庄园的真正主人——那位姓晏、在泰国商圈名头极大也极其神秘的华人富商——直接派了人来,客气而冰冷地通知:拍摄即刻停止,所有人二十四小时内清场离开。

导演托了无数关系,赔尽笑脸,送出去的礼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对方只有一句话:“晏先生的意思。”

没人敢问晏先生是什么意思。

在曼谷,尤其是在华人商圈里,“晏禹崇”这三个字很多时候比法律更管用。

传言他背景深不见底,生意横跨东南亚,手段凌厉得不近人情。更让人发怵的是他那脾性——都说晏先生性情寡淡,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看人时目光凉得像冰,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怎么办啊……”旁边演女配角的新人演员带着哭腔,眼圈红着,“我为了这个戏推了另一个组,现在要是黄了……我妈还等着我片酬交医药费……”

“哭有什么用!”副导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身上的花衬衫湿透了大半,黏在肥胖的肚腩上,“制片已经去联系其他备用场地了,但这这节骨眼上,曼谷能找到的符合要求的景,早被其他组占了!”

“要不……再去求求晏先生那边的人?”有人小声提议。

“求?拿什么求?咱们这小破剧组,全副身家加起来,怕是都不够人晏先生看一眼的!”导演终于从临时办公室冲了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此刻脸色铁青,脖子上青筋都在跳,“妈的,合同签得明明白白,现在说收就收!这他妈是明抢!”

他骂得凶,声音却压得低,眼神还不住往门口那四个黑衣人身上瞟,生怕被听见。

林砚琛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又喝了口水。

“早知道就不接这个戏了……”

“现在怎么办?机票改签要钱,住宿多一天都是开销……”

“听说晏禹崇那人特别难搞,软硬不吃,之前有个得罪他的公司,第二天就直接从曼谷消失了……”

林砚琛拧紧瓶盖,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其实也慌。这个戏是他出道以来第一个像样的角色,男三号,戏份不轻。

他需要钱,需要一份能让自己和外婆在江城安稳生活的保障。外婆的风湿病越来越重,阴雨天疼得整夜睡不着,换一套有电梯、带暖气的房子,是她念叨了好几年的事。

不能黄。

“导演。”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渐渐低下去的嘈杂里显得清晰。

所有人都看过来。

林砚琛走到导演面前。

他比导演高小半个头,但姿态放得低,微微弓着背,是一个谦和询问的姿态:“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我们直接去和晏先生谈谈?也许有什么误会,或者……我们能做到什么补偿条件?”

导演看着他,像看一个天真的孩子,苦笑着摇头:“阿琛,你不懂。晏禹崇那个人……他不是能谈的人。他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我们去谈?连他庄园的门都进不去。”

“总要试试。”林砚琛说。他额角的汗又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滑,痒痒的。他抬手抹掉,露出完整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剧组这么多人的心血,不能因为一个误会就全毁了。我去试试。”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副导嗤笑出声:“你去?你拿什么去?你知不知道晏禹崇是什么人?他——”他上下打量着林砚琛,目光在他被汗浸得有些透明的浅色戏服上停留片刻,那眼神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小伙子,别天真了。那种人物,我们这种小虾米,连凑到他眼前让他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林砚琛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没什么起伏,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定,“我去庄园门口等着。他不让进,我就在外面等。等到他愿意给个说法为止。”

他说完,对导演点了点头,转身就朝临时化妆间的方向走,要去换掉身上的戏服。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

“他疯了?去晏家门口等?不怕被人扔出来?”

“年轻气盛呗,不知天高地厚。”

“啧,长得是真好……可惜脑子不太灵光。”

“说不定……晏先生就吃这一套呢?干净漂亮的男孩子……”

最后那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暧昧不明的意味,很快被其他人的咳嗽声掩盖过去。

林砚琛脚步没停。

他走进用简易板材隔出来的化妆间,反手关上门。

空间狭小,只有一面镜子,一张椅子,一个挂衣服的架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颊,湿漉漉贴在额角的黑发,还有那双眼睛。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林砚琛脱下湿透的戏服,换上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

推门出来时,片场里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复杂。

导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量力而行。实在不行,就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嗯。”林砚琛应了一声,对导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里映着从临时棚顶缝隙漏下的、被灰尘切割成缕的天光,干净得晃眼。“等我消息。”

他没再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口走去。

经过那四个黑衣男人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用还算流利的英语平静地说:“请告诉晏先生,剧组演员林砚琛,请求见面,谈一谈场地的事情。”

四个男人如同石雕,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他站在树荫下,摸出手机,在地图上搜索“晏府”的位置。不远,离这里大概六七公里,打车十分钟。

叫车软件显示附近没有车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将手机塞回裤兜,沿着公路朝主路的方向走去。白T恤很快被汗浸湿,贴在单薄的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随着走动,布料摩擦着发热的皮肤。

林砚琛没回头,所以不知道,在他身后,那栋庄园主楼的顶层,一扇长久紧闭的落地窗后,一直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晏禹崇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房间很大,也很空。

泰式风格的挑高屋顶,深色实木横梁,墙壁是未经打磨的清水混凝土,粗糙冰冷。

巨大的落地窗占满整面墙,窗外是曼谷灰蒙蒙的天际线和蜿蜒的昭披耶河。窗玻璃是特制的单向可视,从外面看,只是一面映着天空的漆黑镜子。

他刚刚就站在这面镜子后面,看了很久。

看那个简陋嘈杂的片场,看那些蝼蚁一样惊慌失措的人群,看他们脸上清晰无比的贪婪、推诿、恐惧、算计。人性最脏的那一面,在压力和危机面前从不屑于隐藏,总是这么迫不及待地裸露出来,丑陋得令人作呕。

他习惯了。

呵,人性,本来就是如此丑陋。

三十一年的人生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人心是世上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轻轻一戳,里面流出来的都是黑的、稠的、散发着腐臭的脓,令人作呕。

直到那片晃眼的白撞进来。

他看着他被助理递水,看着他安静地听周围人抱怨,看着他走到导演面前,仰着脸,用那双干净得不可思议的眼睛看着对方,说着什么。

然后转身,走向化妆间。

然后他换了衣服出来。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像个最普通不过的大学生。可偏偏那身打扮更显得他身姿挺拔,轮廓干净。他和导演说话,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瞬间点亮了那双眼睛,像阴雨天忽然漏下一缕阳光,清澈,温暖,毫无阴霾。

晏禹崇看着那笑容,心里某个沉寂了太久的角落,很轻地、很诡异地,动了一下。

不是愉悦,不是欣赏。

演员,最擅长的就是演戏。

他,一个蠢货,又在卖弄自己装出来的善意。

就像那些曾经试图接近他、用看似纯良无辜的面具遮掩野心的人一样。剥开那层皮,底下都是同样的贪婪和算计。

他见得多了。

望远镜的镜头紧紧跟着那个走出片场的白色身影。

晏禹崇看着,心里那点黑暗的涌动越来越清晰,渐渐凝聚成一个冰冷而滚烫的念头:

他要陪这家伙玩玩。

他让人想看看他被弄脏的样子。

想……看他哭。想看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染上恐惧、慌乱、无措。想看他温顺的唇角抿紧,白皙的皮肤泛起别的颜色。

然后——然后把他拉进这片泥潭里。

和自己一起。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晏禹崇感到一阵久违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晏禹崇自认是泥沼里的孽种,骨子里流淌着肮脏的血。他习惯了黑暗,甚至享受黑暗带来的冰冷和清醒。可突然之间,有一束光,无知无觉地,晃到了他眼前。

那么亮,那么刺眼。

刺眼到……他想把它拖下来,一起沉进泥里,看看那光被淤泥浸染、最终熄灭的样子,会不会也很美?

“先生。”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门口,垂手而立,声音平直无波,“片场那边又派人来问,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晏禹崇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公路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身影上。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冷淡,听不出情绪:“告诉他们,没有。”

“是。”管家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那个叫林砚琛的演员,刚刚在门口留了话,说……请求与您见面,谈场地的事。”

晏禹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无知无畏的,干净愚蠢的,自以为能靠“谈谈”解决一切的小家伙。

他以为“晏禹崇”三个字是什么?以为这处庄园是什么?以为这个世界,是什么?

“他一个人?”晏禹崇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

“是,一个人。已经离开片场,看样子……”管家犹豫了一下,“像是往主路方向去了,可能想拦车。”

“让他来。”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定论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管家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低下头:“是。我派人去接他,还是……”

“不用。”晏禹崇打断他,转身,不再看窗外那个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白色身影。“告诉他地址。让他自己来。”

他想看看,那只干净懵懂的小兽,是如何自己一步步走进这座为他准备的、金雕玉砌的牢笼里来的。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

那么——

就别怪我整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