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到了。”司机用泰语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送你到门口。”
林砚琛猜了个大概的意思,点点头:“谢谢。”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终于,一片森严的高墙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真正的、具有压迫感的高墙。灰白色的石材垒砌,目测至少有四五米高,墙顶拉着通电的铁丝网,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两扇巨大的黑色铁门紧闭着,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离得近了才能看清——是交缠的娜迦,七颗蛇头狰狞地张开,吞吐着信子,将一扇小小的、莲花状的门环衔在中间。
铁门两侧,各站着两名黑衣守卫。
和片场门口那四人如出一辙的装扮,如出一辙的站姿,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
出租车在距离大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缓缓停下。
司机甚至没有完全把车靠边,只是踩了刹车,。
林砚琛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他关上车门,出租车几乎没有停留,立刻掉头,加速驶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很快,车尾灯消失在蜿蜒的车道尽头。
四周重新陷入寂静。
林砚琛走到门前,在距离守卫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下。
“你好。”他用英语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亮,“我是林砚琛,和晏先生约好了见面。”
守卫没有回答。
其中一人只是抬起手,用手中的电子卡在门柱某个隐蔽的感应区刷了一下。
轻微的“嘀”声后,那两扇沉重的黑色铁门,缓缓地向内打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巨兽无声地张开了嘴。
林砚琛道了谢,迈步跨过门槛。
就在他整个人进入门内的瞬间,身后传来铁门重新合拢的、沉闷的撞击声。
砰。
不重,但足够清晰。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路口站着一位穿深蓝色传统泰式服装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却冰冷的微笑。
“林先生。”女人用流利的中文说,微微躬身,“请跟我来,晏先生在西侧客厅等您。”
“谢谢。”林砚琛说。
女人转身,领着他走上左侧的一条小径。
“就是这里。”女人在池边停下,指了指那栋建筑,“您自己进去吧,晏先生在客厅等您。”
说完,她再次躬身,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林砚琛独自站在莲花池边。
风从水面吹过,带来湿润的凉意。他看了看池中央那尊沉默的娜迦石雕,又看了看对面那栋毫无温度的建筑,最后,目光落在建筑前那几级台阶上。
台阶是黑色的石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像某种巨大生物湿漉漉的鳞片。
他迈开步子,绕到莲花池的右侧,那里有一条窄窄的石板桥通向对岸。
桥面很滑,他走得很小心。
走到桥中央时,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尊娜迦石雕。
这一次,他看清了石雕基座上刻着的一行小字,是巴利文,他不认识。
但底下有一行小小的中文翻译:
“娜迦栖于泥沼,不慕天光。”
字迹很旧了,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林砚琛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门内的世界,和门外是截然不同的温度。
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室外湿气,甚至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正对着沙发的那面墙,被做成了整面的玻璃展柜。
柜子里没有奢侈品,没有艺术品,只有一排排整齐陈列的……佛经。
线装的中文佛经,烫金的泰文巴利文典籍,甚至还有几卷古老的贝叶经,被小心地封存在透明的保护罩里。
展柜上方打着一束冷白色的射灯,光线落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泛出陈旧纸张特有的、温润又脆弱的光泽。
而展柜前的地板上,铺着一块深紫色的丝绸坐垫。
坐垫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尊小小的鎏金娜迦像,像前香炉里,三支线香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下细细的灰白色香灰,和一丝几乎散尽的、清苦的檀香。
林砚琛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无措。
这里太安静了,也太冷了。
冷得不像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更像一座博物馆,或者……一座神殿。
“林先生。”
低沉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
林砚琛循声望去。
在客厅最内侧,靠近另一面落地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宽大的黑色书桌。
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后,正抬起眼看向他。
那一瞬间,林砚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坐在书桌后的男人,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劲瘦的小臂和腕上那块款式低调的机械表。
他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的坐姿很放松,背脊却挺得笔直,是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刻在骨子里的仪态。
而他的脸……
林砚琛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传闻里,总会强调晏禹崇“长得极好,可惜毫无人气”。
那是一张堪称完美的脸。
骨相优越,五官深刻,眉眼鼻唇的每一处线条都像是用最苛刻的标准精心雕琢过的。但他的皮肤是那种缺乏血色的冷白,在客厅冷调的光线下,几乎泛着大理石般的质感。
而他的眼睛——那双此刻正看着林砚琛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本该是温暖的色调,里面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旷。
“晏先生。”林砚琛稳住心神,往前走了一步,在距离书桌还有三四米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打扰了。我是林砚琛,是《渡他》剧组的演员。”
晏禹崇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林砚琛,那目光很慢,很仔细。
良久,他才开口:“请坐。”
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砚琛犹豫了一下,走到书桌对面的那张单人扶手椅前,坐下。
椅子是深棕色的皮质,坐进去很深,很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乖巧又拘谨的姿势。
“抱歉,我身上有些湿……”
“没关系。”
他又沉默了。
“晏先生,我来是为了剧组场地的事情。”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剧组和您这边签了正式的租赁合同,租期是两个月,现在才过去不到三周。突然要求我们清场离开,这对整个剧组的影响非常大。所以我想来问问,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或者,我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冒犯了您?”
他说得很诚恳,语速不疾不徐,目光也很坦荡,直直地看着晏禹崇的眼睛。
晏禹崇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在身前交握,是一个防御又放松的姿态。
“没有误会。”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的地方,我想收回来,不需要理由。”
林砚琛呼吸一窒。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对方会提条件,会要补偿,会刁难,会羞辱。
但他没想过,对方会给出这样一个,简单到蛮横的理由。
“可是合同……”他试图争辩。
“合同?”晏禹崇打断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某种肌肉无意识的抽搐,“林先生,在曼谷,在这片地方,我晏禹崇说的话,比合同管用。”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基于绝对实力的傲慢。
林砚琛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我明白晏先生您的地位。”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剧组上下几十号人,为了这部戏付出了很多心血。导演、编剧、演员、幕后工作人员……大家都不容易。特别是现在拍摄进度已经过半,突然换场地,意味着之前很多镜头要重拍,场景要重新搭建,资金、时间、所有人的努力,可能都会打水漂。”
他顿了顿,看着晏禹崇依旧毫无波澜的眼睛,继续说:“晏先生,我不知道您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但如果是因为我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或者打扰了您,我们可以改,可以补偿。只求您……能给剧组一个机会,让我们把戏拍完。”
说完,他再次微微躬身,是一个恳求的姿态。
客厅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低微的、持续的白噪音。
晏禹崇依旧看着他,目光终于聚焦,像两束冰冷的探照灯,牢牢锁在林砚琛脸上。
他在打量,在审视,在分析这个少年说出的每一个字,做出的每一个表情,试图从那片看似纯粹的坦荡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算计、或者表演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至少,此刻找不到。
少年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还在往下滴水。
可笑。
也可爱。
晏禹崇心里那潭死水,又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演戏。哭的,闹的,跪地求饶的,色诱的,威逼的。
可这个林砚琛……
他的眼睛太干净了。
要么,他是这世上最高明的演员,连灵魂都能伪装。
要么,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愚蠢的、干净的……傻子。
晏禹崇更倾向于前者。
人性本恶,这是他三十一年人生里,用无数惨痛教训换来的真理。
他不信例外,尤其不信这种看起来美好到不真实的例外。
“林先生,”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玩味的起伏,“你为剧组这么拼命,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林砚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
“好处?”他摇摇头,“没有好处。这是我的工作,也是……责任。”
“责任?”晏禹崇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的玩味更明显了。
“剧组是一个整体。”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大家都不容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某一个人,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共同付出的努力,不白费。”
“好一个‘共同付出的努力’。”晏禹崇轻轻鼓了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突兀又讽刺,“林先生,你今年多大?二十二?二十三?在娱乐圈这种地方,还能有这么……单纯的想法,真是难得。”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称赞,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嘲讽。
林砚琛抿紧了唇。
他能感觉到对面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不是大吼大叫,不是疾言厉色,就是这种平静的、冰冷的、带着洞悉一切般嘲讽的语气,反而更让人难以招架。
“晏先生,”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不想和您争论人性或者理想。我今天来,只代表我自己,代表我想为这部剧争取一个机会。如果您坚持要收回场地,至少,请告诉我们真正的理由。让我们……死也死个明白。”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晏禹崇看着他。
看着少年微微泛红的眼眶——不是哭,是强压着情绪和屈辱的生理反应。
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看着他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
真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明明害怕,明明无助,却还要强撑着,竖起浑身并不存在的尖刺,试图保护身后那些可能根本不值得保护的东西。
愚蠢。
天真。
可笑。
但也……该死的耀眼。
在那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粘稠的黑暗里,这束光,哪怕微弱,哪怕可能只是幻觉,也灼热得让他心头发颤。
他想掐灭它。
想用最肮脏的泥沼污染它。
想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睛里,染上恐惧、绝望、和彻底崩溃的泪水。
那样,他就能证明,这世上没有光,没有纯粹,没有例外。所有人,最终都会变得和他一样,烂在泥里。
但心底深处,另一个更微弱、更疯狂的声音在问:
如果这束光,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尖锐的、近乎暴戾的烦躁席卷了他。他厌恶这种不确定,厌恶这种被动摇的感觉,厌恶这个凭空出现、打乱他所有认知的少年。
“理由?”晏禹崇缓缓站起身。
他很高,站直了比坐着的林砚琛高出太多,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少年整个笼罩。他绕过书桌,不疾不徐地走到林砚琛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
近到林砚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混合着淡淡檀香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衬衫上每一道细腻的布料纹理,和他垂下的、没什么温度的视线。
“理由就是,”晏禹崇微微俯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近距离地、一眨不眨地锁住林砚琛,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我看你不顺眼。”
林砚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椅背里,避无可避。
“你们剧组在我眼里,和路边的蚂蚁没什么区别。”晏禹崇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一句比一句残忍,“我心情好,让你们在附近筑巢。心情不好,一脚踩死,需要理由吗?”
他看着林砚琛瞬间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的、清晰的震惊和……受伤。
对,就是这种表情。
被伤害,被侮辱,被毫无道理地践踏后,那种纯粹的、不知所措的受伤。
晏禹崇的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能看见对方睫毛的剧烈颤动,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汗水和雨水的气息。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少年眼底自己的倒影——一个面目狰狞、眼神疯狂的怪物。
晏禹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
“回去吧。”他转过身,不再看林砚琛,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平板,“场地我不会收回,剧组可以继续拍。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砚琛还陷在刚才的震惊和恐惧里,脑子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问:“……什么条件?”
晏禹崇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空上。
“剧组所有人,包括你,”他淡淡地说,“未经允许,不得靠近主楼方圆五百米。我会让人重新划定拍摄区域。如果越界……”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看了林砚琛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林砚琛脊背发凉。
“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