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几人听过这话面色各异。
潘金宝眼睛瞪得溜圆，却是副天真烂漫与我无关的模样。薛尧一手端着茶盏，眉头拧起，目光从尹天虞那张笑嘻嘻的脸上扫过去，带着几分审慎的打量。
而应琛和坐在尹天虞对面，面色平静，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薛尧将茶盏搁在石桌上发“嗒”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长留山与皇宫之间可不是隔了道土墙的距离，一个修行的修士对宫廷秘事如指诸掌，这本就不大正常。
尹天虞像是早就等着有人问这一句似的，颇有些得意地耸了耸肩，“我在京城有几个暗探，专替我听些新鲜事，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连茶馆里说书的都编出数十个版本了，我怎么能错过？”
他说着将胳膊往薛尧肩头一搁，整个人半靠过来，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
薛尧没理会搭在肩上的份量，应琛和却忽然站起身来。
他端着茶壶绕过石桌，脚步不快，不偏不倚走到了薛尧和尹天虞之间。
那位置卡得极其巧妙，恰好将尹天虞搭在薛尧肩上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挤了开去。
应琛和垂着眼，脸上挂起一副温顺乖巧的表情，一边往薛尧面前的杯子里斟茶一边轻声道：“我帮大师兄斟茶。”
薛尧看着他弯着腰斟茶的样子，满头问号。
你坐着不也能斟茶吗？干嘛非要站起来走到我这边来斟？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应琛和那双认真专注地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人都来了，茶也斟上了，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再说了这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不过是想给他倒杯茶罢了。
“也给你两位师兄斟一杯。”薛尧放下茶盏，随口叮嘱一句。
应琛和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他转过身，依次给尹天虞和潘金宝各斟了一杯茶，可表情却从方才面对薛尧的乖顺变成了平淡。
他将两杯茶往二人面前一推，不算粗鲁但绝对称不上恭敬，推出力道刚好让茶杯落在面前而不至于洒出，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座位坐下。
潘金宝捧着那杯茶眼眶都快红了，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回享受小师弟的敬茶，虽然这茶来得莫名其妙，但潘金宝不在乎，他双手捧着那杯茶小心抿了一口，发出叹息。
尹天虞则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目光看向薛尧又看向应琛和，笑而不语。
他放下茶杯，清清嗓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话题又绕回那死了人的皇宫。
据他听说，上月宫中那位年幼的小皇子忽染重病，太医院的太医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重过一日，眼看着就要不行。
皇帝将太医院上下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下令张贴皇榜，召天下医者入宫诊治，许诺谁能治好便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宅邸一座、良田百亩，赏赐之丰厚。
没过几日就有一个男子揭了榜，那人自称是远处某座仙山上的修士，自幼修行，通晓医理，宫门侍卫听闻是修士不敢怠慢，连忙引进入宫，生怕耽搁一会儿脑袋不保。
那修士入宫之后，先是为小皇子把了脉，又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半天，最后拿出一枚仙丹喂其服下。
果然，小皇子服下仙丹之后，不出几日面色便红润许多，还能下床走动，皇帝大悦当即就要重赏，并执意将不知姓名的修士留在宫中做御用供奉。
可谁知就在皇帝下令设宴庆贺的当天夜里，那位修士竟然凭空消失了，恍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小皇子的母妃放心不下，前去殿中探望，掀开锦被一看，才发现孩子早已没了呼吸，身体冰凉，面色发紫，嘴唇乌黑，死状凄惨可怖。
皇帝大怒，下令将太医院负责为皇子诊病的几名太医全部打入天牢，又派人四处搜捕那个不知去向的修士，满京城贴上告示，却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尹天虞说这些话时语气轻快，似在讲述从话本上看来的趣事，而不是一桩活生生发生在人间惨案。
潘金宝听得连连惊叹，嘴巴都没合拢过，表情转换之丰富，连连惊叹：“天呐、天呐……”
薛尧安安静静地品着茶，心中暗道：是该喊天，你要是命再差点儿、再晚出生个十几年，吃“仙丹”的可就是你了。
尹天虞和潘金宝两个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地细聊起来。
说那修士如何吹嘘自己的神通广大，说那皇帝赏赐金银珠宝如何价值连城，说那小皇子死时尸首多么惨烈。
尹天虞说得绘声绘色，潘金宝听得一惊一乍，薛尧在旁边听着，心里门清这人分明是在骗小孩儿。
几人权当是听了一段不怎么高明的江湖段子，可不曾想尹天虞话锋一转，笑得狡狯：“前日皇帝下了一道圣旨，说是要请仙门修士来探查此案。”
“不如，咱们也去那京城里见识见识？”
……
薛尧发誓他绝不想掺和这档子破事，一丁点儿也不想。
当初邱尘白让他下山去接那劳什子的皇子时他就老大不乐意了，虽然无心插柳地把人接回来了，在他看来这事儿总该是翻篇了。
结果这才消停多久，现在居然又要他去查京城杀人案？
而且这回不是想不想去的问题，是师父指名道姓地点了自己，说：“你必须去。”
活像是往圣旨上盖了玉玺，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给。
其他几峰各有弟子一同前往，前前后后凑了十来号人。
薛尧路上反复琢磨着一个问题——邱尘白那老东西到底收了皇宫多少钱？居然开始卖徒弟了？
这一趟出行的人中有尹天虞和应琛和。
尹天虞倒是好理解，这人对京城命案的热衷程度无人可及，不让他去比杀了他还难受。
既然有尹天虞，薛尧便想着叫上潘金宝一起。
那夯货虽然平时不太靠谱，但胜在机灵、嘴皮子利索，和人打交道应该能省不少事儿。可不知潘金宝是出了什么毛病，无论薛尧怎么说都不肯下山，躲在房里死也不出。
薛尧吃了半天的闭门羹，无奈叹了口气，怀疑潘金宝不愿意下山多半是因为不想回宫，至于其它，可能是被尹天虞那厮编的故事吓着了吧。
收拾过行装后，薛尧便作为这一趟的领头羊，带着浩浩荡荡的羊群下了山，临走的架势颇有几分悲壮。
长留山接了这桩差事，有了皇帝亲笔御批的圣旨，出入京城自然比寻常人方便得多，沿途关卡连盘问都省了，守卫远远看见那道绢帛就恭顺地让了道。
即使没有皇帝旨意，仙山在凡人眼中那就是神仙住的地方，神仙下来办事也无人敢拦。
城墙高耸入云，城楼上一面黄龙旗在风中飘动，城门洞开，进出的商贩百姓络绎不绝，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阵阵烟火气。
薛尧等人走在大街上，那一身装束和寻常百姓实在太过不同，雪色内袍外罩青色长衫，腰间束带，脚蹬云靴，个个腰佩长剑，周身透着一股与市井气息格格不入的清冷劲儿。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侧目，薛尧被那些目光盯得不自在，虽然平时在山上被人围观还能端端架子，可被满大街的人当猴看那又是另一回事。
为了不再游街示众，他当机立断带人拐进城中最大的一家客店。
掌柜的见来了这么大一桩生意，脸上肉都快笑掉下来了，亲自领着伙计给安排房间：“各位仙长请随我来。”
前来的弟子当中不少是头一回来京城，平日里在山上待久了，冷不丁掉进这花花世界里，一个个四下张望个不停，看什么都新鲜。
薛尧其实自己也没来过京城，甚至在穿过来之前他对这座古都的全部了解仅限于历史书。
可他是大师兄、是领头羊、是群众的主心骨！绝不能在师弟师妹面前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于是硬撑着端出一副冷漠姿态。
安顿好一应事务之后，他仔细交代了一番：这些日子你们在京城中仔细查探那位“修士”的线索，只要他还在城中，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外出注意分寸，不要惹事，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跟官府起冲突，遇到可疑的情况不要轻举妄动，回来再做计较……”
总之安全第一，案子第二。
同门弟子齐应，薛尧规划出京城内的查探范围和侧重点，叮嘱了一遍又一遍才勉强安心。
待做完一切，天色已快傍晚，夕阳从西边的窗棂斜斜打进来，在走廊地上铺了一层橘红，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子深处。
薛尧叫上尹天虞与应琛和来到自己房内，反手将门关上，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他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郑重其事：“今夜我们三人去皇宫里走一趟，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在外围行动，看看能发现什么。”
“记住，不要被人发现，不要留下痕迹，更不要跟宫里的人起冲突，咱们只是去看看，不是去搜屋子。”
他说这话时脸上表情严肃，又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毕竟翻墙入宫这种事他从前没干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干才比较专业，但是来都来了，城内得查，宫中也得查。
尹天虞和应琛和听后各自点头，随后两人十分默契地留在薛尧房内，谁也不看谁，谁也没说要走，静静等待着同一个夜幕降临。
待天色终于暗透，月亮爬上枝头，薛尧推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他回头示意一眼，单手在窗台上一撑便翻了出去，利落地跃上屋顶，瓦片在脚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后归于沉寂。
两道身影紧随其后，落至屋瓦，三道人影在屋脊上起起落落，朝皇宫的方向飞掠而去，速度极快，足尖轻轻一点便能滑出数丈之远。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应琛和跟在那一道身影后方，目光一次次落在薛尧肩头。
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有些人终究是躲不掉，有些地方他哪怕恨到了骨子里也不得不再去。
他垂眼，将眼里翻涌的情绪妥帖收好，再抬头时已脸色无异，脚下速度又快几分，几息之间便追上前方。
三道人影在月光下几乎连成了一条线，无声无息朝那片巍峨宫阙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