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薛尧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邱尘白那张嘴简直比银行保险库还要严实,他每次带着一堆验证码去敲门,都被挡得连缝也塞不进去。
他想不明白,师父凭什么能如此笃定地说出“不是他”这三个字,那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干脆至极。
可如果不是吴卿月,那还能是谁?
他承认,符术这一点的确不是长留山专有,其他仙门百家会的人大有人在,甚至有些散修在这方面的造诣也不容小觑。
可“那个人”不但精通符术,还对长留山结界了如指掌,这绝不是外人能做到的事。
再加上吴卿月初见应琛和时那道来不及掩饰的目光,二人之间一定有外人不知道的关联,仅凭这一点,他就没办法给吴卿月开脱,除非师父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而这个内情,老东西偏偏不肯告诉他!
薛尧正胡思乱想沿着长阶往上走,脚步完全不由自主往前迈着,差点被绊了个趔趄。
此时,不远处的竹林里传来一阵挥剑的声音,剑锋破空清越嗡鸣,一声接一声的,节奏专注。
他偏头听了一会儿,心中疑惑,踏过长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绕过几丛密竹,视野开阔起来,薛尧在看见声源时不由一愣。
那片被摧残得一地碎竹的空地不知何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断裂的竹茬齐根斫去,散落的竹叶不见了,地面踏实平整的黄土,像是特意拾掇过。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少年,晨光透过竹梢落在肩头和发顶,他一手握着长剑,一手捏着本心经,正凝神盯着书页上的某行字,眉间微蹙,嘴唇翕动。
那张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气,唇色浅淡,一那双眼睛却明亮透彻。
应琛和听到脚步声,剑尖一偏,收住剑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眼睛睁大随即弯起,笑得自然又坦荡。
他将心经往衣襟里一塞,提剑朝薛尧走来,步伐轻,都不像是昨夜虚弱得疼都叫不出声的人。
薛尧上下打量应琛和一番,目光划过两条胳膊,又移到一张虽然苍白却精神头十足的脸上,不由得皱起了眉,怪道:“伤势还没好就开始练剑了?”
他这话说得不算重,但那股“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味道却是藏也藏不住,活像个看见孩子带病上学的家长,又气又心疼,嘴上半句好话没有,手却恨不得上去把剑夺了把人按回床上躺着。
应琛和听得出薛尧话里的关切,点了点头,解释道:“多谢大师兄昨日帮忙上药,今早醒来已经好了大半。”
他动了动手腕,示意伤势已无大碍,“我……本想去坐忘峰演武台上练剑,但怕与师兄师姐切磋时失了分寸,扯裂伤口,如此反倒给人添麻烦,便带剑来了这里。”
薛尧老泪纵横。
果然是好孩子!受伤了都这么贴心!
应琛和说完,突地话锋一转,收敛笑意看着薛尧,语气认真:“大师兄去了哪里?方才我去轩阁,为什么你不在?”
薛尧被他这么盯着不禁诧异。
似乎向一个师弟交代自己的行踪有些奇怪,毕竟长留山上下那么多号弟子,有哪个师兄出门是要向师弟报备的?
可他转念一想,这孩子大概是怕他又凭空消失了,好不容易盼到亲近自然担心受怕的。
薛尧忽然觉得心酸,也难免心虚,便放缓了语气:“去无仙峰找师父,问了些事情而已。”
他道:“我同师父提过,既然已经出关,你也不必再住无仙峰后山,往后就留在少来峰,身边若是缺些什么便与我说。”
应琛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望着薛尧,眼中毫无波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薛尧被这目光盯得脊背发毛,心里暗暗叫苦,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眼神了,不吵不闹不追问,光是看就看得人心虚发毛,似能看出对方是否说谎。
他招架不住,偏过头去,假装不经意地扫视四周,恰好看见应琛和手中长剑。
“这剑?……”
不对,这不是他当初送去给应琛和的那柄灰剑,他没用?
应琛和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识趣地不再追问大师兄去向,他将剑横至胸前,双手托着剑身举到薛尧面前,道:“我搬去无仙峰后山之后不久,师父帮我把那柄断剑重铸了。”
他说着,手指轻轻抚过剑脊上那条细长的纹路,摸到剑穗末端挂着的残玉的红绳。
“看着和原来一样,但用料和铸法都被师父改动了许多,用起来反而比以前更得心应手,内力附着更顺畅,也能更好地发力。”
薛尧看着那柄黑剑,从头到脚仍是一副黑炭模样,黑得发乌,乌得发亮,像个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烧火棍,夜里要是掉在地上估计能找半天。
不过挨得近了,倒的确能感觉到剑身上流转的灵力与先前不大相同,灵力沉稳绵长,不声不响地流淌着,似蕴含着磅礴之力。
薛尧心里暗暗叹。
不愧是被主角选中的剑,原来还得断后重铸才能发挥真正本领,这设定倒是挺老套的,不过这种桥段看别人经历为什么热血沸腾,看应琛和经历居然这般平淡。
薛尧对剑术说不上内行,别说外行了,他连“行”都没摸上。
他对兵器确实不大感兴趣,再好的剑到了他手里,也不过是个抡起来挥舞的铁疙瘩罢了。
于是将剑推了回去,随意地应琛和头顶揉了一把,动作敷衍又亲昵,“嗯,不错,好好练剑,注意伤口。”
说完便转身离开,几个起落消失在竹林深处的翠影之中,留下一阵衣袍带起的微风。
应琛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的身影被层层叠叠的竹影吞没,脚步声一点点飘远,这才慢慢抬手触上自己方才被揉过的头顶。
那上面的温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他就那么举着手在头顶摸了好一会儿,随后缓缓放下手,提起那柄黑剑,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练剑。
薛尧回到轩阁,倒没躺回床榻,而是脚尖一点,轻车熟路跃上屋顶,寻了个向阳的坡度躺了下来,枕着双臂,眯眼望天。
秋末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刚刚好,檐上灰瓦被晒得发热,隔着一层衣料熨在脊背,他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
要论过往,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但这几年经历的那些破事儿已经让他对这种平和日子PTSD了。
躺了还没半盏茶的工夫,薛尧便心神不宁起来,这种“好事连连”的节奏可不对劲了,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安静。
他翻身坐起来,犹豫不久,还是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将系统弹幕唤了出来。
蓝色光字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发淡,像被水洗过,他一栏一栏地看过去,一切正常,翻到应琛和那一栏时,忽然发现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字眼。
「姓名:应琛和;年龄:十六岁」
「背景:童年凄惨」
“……”
薛尧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嘴角抽搐了一下。
真是够了,这种事还要专门记下来吗??
系统你要不要再在下面加一行小字批注“建议多给零花钱”啊?
薛尧无语凝噎,继续往下划拉,目光落在补充度那一栏上——
「人物设定补充度:63%」
昨天一整天的折腾,一连串的事件似乎也被系统判定为有效,补充度虽然涨幅不算大,但好歹是往上走的。
可薛尧不敢放松警惕,这些年系统出现的经验告诉他,这东西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甲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让你把方案回炉重造,并且条件相当之离谱。
他躺在屋顶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在幻想之后系统又会怎么刁难自己,越想越觉得前途堪忧,越想越觉得憋屈。
只是这一次,薛尧没想到自己的安稳日子比想象中要长久得多。
系统仿佛真的死机了,彻彻底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从前应琛和住在少来峰时,系统隔三差五就会给他找点事儿做,虽说只是些琐碎,但好歹能涨涨进度,提醒系统自己不是在混日子。
可这一次,一连几天过去,那面蓝色的弹幕就像被扔进回收站然后清空了一样,再也没有跳出来过;十几天、几十天过去,它还是没有出现。
几月年、半年、一年——
薛尧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疑惑,从疑惑到不安,不安到麻木,最后懒得去想了。
爱来不来吧。
应琛和的伤早就好利索了,剑术也比从前精进了不少,那柄黑炭似的长剑在他手里使得虎虎生风,连萧长老见了都夸赞“后生可畏”。
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颗老数从秃枝抽芽到满树金黄再回归秃枝轮一个来回,短到薛尧某天傍晚跃下屋檐时忽然瞥见应琛和站在夕阳里的侧影,恍惚觉得这孩子又有了些变化。
但到底变化在哪儿他却说不上来,是脸上的轮廓比从前更分明了些?还是身量又拔高到他需要仰头去看他了?又或者是肩膀比从前宽厚了几分,再也不见单薄?
他打量了好一阵,察觉不出来。
因为这几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他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应琛和,那张脸从早到晚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频率高到他已分不清对方到底是变了还是自己看惯了。
就像天天对着同一盆花浇水的人,永远察觉不到它是什么时候抽的新芽、什么时候结的花苞。
不过应琛和的变化还有一点让薛尧头疼——这孩子比先前更黏人了。
不,这次是真的不能说是孩子了……也不能说是黏人。
他黏的只有薛尧一个。
但应琛和又从不主动贴上来,甚至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那种时时刻刻都存在的“粘”比任何肢体接触都更让人难以忽视。
比如薛尧在轩阁里,应琛和就会替他打扫整理屋子,即使四下不见灰尘;比如他在屋顶晒太阳时,竹林方向时不时传来几声剑锋破空的声响,似在提醒人就在身边;比如他偶尔去无仙峰找师父,回到家就会迎来一声“大师兄”,让人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这种被时刻惦记着的感觉,薛尧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琢磨不透这股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直到某一天,潘金宝与尹天虞相约来到少来峰,看到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时,薛尧恍然大悟,豁然开朗。
应琛和之于他,分明就像尹天虞之于吴卿月一样殷切,一样的死缠难打。
他只庆幸应琛和没有像尹天虞那样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地叫唤,否则他肯定不适应。
又过几月,某日午后,还是那熟悉的两人结伴来到少来峰,薛尧叫上应琛和,几人围坐在轩阁外一张石桌边,两人品茶无言,两人笑得猖狂。
潘金宝和尹天虞聊着前一阵山上的琐事,哪峰的弟子又闯了祸,哪位长老又发了脾气,哪处的结界又出了毛病。
潘金宝不知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薛尧没听清,只看见尹天虞眼睛一亮,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幸灾乐祸。
尹天虞放下手中茶盏,故意顿了一顿,道:“对了,你们可有听说?前些日子山下皇宫里头又出了事儿。”
他说得神秘兮兮的,像在茶馆里说书的先生讲到关键处忽然拍了一下醒木,良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狗皇帝藏在宫里的最小的一个儿子,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