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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薛尧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压了下去。

虽然看着一个和快与自己一般高的半大的男子在自己面前梨花带雨,他心里又是别扭又是可怜,但总不能真让人哭出来。

他伸手想拍拍应琛和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人家胳膊上全是伤,只好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落在了头顶上,不轻不重揉了一把,嗓音温柔又略带笨拙:

“别瞎想,有我……我们,你师兄姐们在,没人能害你。”

头顶被一只大手轻轻抚过,应琛和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轻慢,仿佛头顶那只手稍一挪动就会离去,只能小心珍惜地承受着那点来之不易的温度。

薛尧看着面前这个乖巧得不像话的人,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应琛和在他消失的三年里变了许多,不止是身量与眉眼从少年青涩显露出青年的清隽,连性子也变了。

不似从前那般别旁人靠近一步都要退避三舍浑身竖刺的警惕,看他和潘金宝玩笑打闹、和各师兄师姐们和谐相处的模样,想来这三年里和大家相处得十分融洽。

“我会叫你二师兄这些日子不让你去巡山了,你且安心养伤。天色已晚,你……”

薛尧不经意往窗外瞥了一眼,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收回,可话还没说完,一双手毫无征兆地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握住了他的手。

薛尧一诧。

应琛和两只手正死死地箍着他的手掌,力道之大,似乎再一用力,刚上药的伤口就会崩裂流血。

抬头四目相对,应琛和瞳孔深处翻涌过一丝不甘,但那情绪只出现了一瞬,很快被狠狠按了下去,只剩温顺与乖巧。

目的还没有达到,当然不能在这时候被赶走。

他脸上露出委意,像是生怕惹人厌烦,犹豫了许久才敢说出口的试探:“那……大师兄还会躲我吗?”

薛尧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愧疚又浮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没有这回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会躲你。”

虽然撒了点儿小谎,但他也是真心的。

说完,薛尧微微用了点力气,想将手从应琛和手中挣出来,现在的氛围让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对劲。

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又加了点力气,总算将手抽了出来。

然后就听见应琛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声音短促,带着拼命克制的痛楚,听得薛尧心里一揪。

他连忙低头去看,怕是自己方才抽手的动作不小心碰到了应琛和臂上的伤口,可两条手臂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裂开。

薛尧抬眼一看,视线落在应琛和的肩头时骤然一顿。

不知何时,应琛和左肩后背的衣袍上竟洇开了一片血红,血色一点点往外蔓延,将衣料染成了赭红。

薛尧大惊,顾不上什么分寸不分寸了,一把将人翻过去背对自己,入目便是几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脊柱,狰狞裂口不停往外涌出鲜血。

他的声音都变了几分调,满是急切与慌张:“这是何时受的伤?”

应琛和额头覆上一层薄薄的冷汗,脸愈发灰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咬着下唇,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地道:“宇文师兄杀那蛇妖时,我离得太近了,被爪子勾了一下……”

他嘴角勉强翘起,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在说“没事”,可眉头和额汗却出卖了自己。

薛尧疑惑,回想在结界那一幕,蛇妖倒地时,庞大的身躯正好将应琛和挡了个严实,他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应琛和又多了一道伤口。

一股浓烈的自责涌上心头。

应琛和偏头,余光观察着薛尧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看到那双眼里的心疼时,心中暗暗计较,有些后悔地想:

早知自己添一道伤口能换来这样的反应,他就该在蛇妖扑来的一瞬再把伤口划深一些,让血流得更多一些。

不过眼下这样也好。

落魄到这般田地、示弱到这个份上,总该够了。

薛尧着急又拿来药瓶,打算给人上药。

这回倒不用他去按人了,应琛和居然老实了许多,不等他开口便主动将松垮的衣襟往下拉了拉,露出肩后撕裂的伤口。

可这一拉下,薛尧原本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应琛和不算宽厚的脊背上,除了蛇妖留下的几道抓痕之外,居然还遍布着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痕。

有些已经褪成了淡白,只剩下浅浅的凹痕;有些则还泛着浅粉,似愈合没多久的新伤,与肩胛裂口处交错重叠,纵横着爬上少年人那层薄薄的肌肉,清韧的轮廓越发触目惊心。

十六岁的少年的身体本该是干净利落的,可这些伤痕却像一道道丑陋的裂纹,密密匝匝爬满了全身。

应琛和感受到脊背上那道凝固的视线,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侧过头来,又摆出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低声问:“怎么了,大师兄?”

薛尧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视线从那片伤痕累累的脊背上收回来,“不……没事。”然后将药膏往那道最深的伤口上抹去。

即便他放轻了动作,应琛和的肩膀还是颤了一下,却没有躲,也没有吭声。

薛尧从师父那里听说过应琛和一身是伤的事,毕竟人还活着,他当时就没太往心里去。

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好一孩子,安安静静不惹事不生非,被师兄们训了也只会垂着头不顶嘴,到底是什么人忍心下这样的毒手,非要置人于死地而后快。

他想得头皮发麻,手上的动作却越发轻缓,包扎妥当后,应琛和磨磨蹭蹭地衣襟拉上来,许是疼得没了力气。

薛尧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那片伤痕,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问了一句本不该问的话:“你幼时家中,可遭遇过什么变故?”

应琛和转过身来,半边脸正好藏进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但不难看出脸色有些难看,像是被触到了什么不愿触碰的回忆。

他嘴唇抿了抿,半晌才开口:“我只记得小时家里贫寒,母亲死得早。当时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孩子都不大待见我……说我是没娘养的东西,至于变故……”

他的话语在这儿断了,后头的话像怎么也说不出来,表情越来越沉重。

薛尧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明白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不对,他刚才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很不礼貌了!

人家受了伤,他不好好让人歇着,反倒在这里挖人家的童年旧伤,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么?

薛尧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沉沉叹了口气,起身拿来一件墨色的披风,轻轻搭在应琛和肩上。

温声道:“罢了,过去的事不必太过纠结,先去歇着吧,今夜别多想,早点儿睡。”

应琛和伸手拢了拢披风,乖顺点头:“嗯,今日多谢大师兄,那……我就先回无仙峰了。”

他说完起身,裹着披风头也不回朝门口走去,步伐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留恋。

薛尧看着背影离去,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原想着今后好好补偿应琛和,结果从头到尾就给他上了个药,收手时还把人伤口扯裂了,内疚之余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提人家童年惨事,给人问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一看……自己实在不是个东西。

“等等!”眼看着应琛和已经一脚踏过门槛,薛尧突然开口了:“你若是愿意……也可以回少来峰住。”

说完他又懊恼。

应琛和在少来峰的住处只有那间竹屋,收拾收拾还能住人,可让一个伤号大半夜窝在那小地方养伤,他这关照得可太“周到”了。

薛尧在心里头转过千百个念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干脆让人住在轩阁里算了。

可这话又让他难以启齿。

应琛和在门槛处停下了脚步。

薛尧纠结:“无妨,若你不愿意,无仙峰也——”

“可以吗?”

应琛和转过身,眼底腾起宛如烛火的微亮,像生怕薛尧反悔了,忙接道:“多谢大师兄。”

他不再往无仙峰方向的长阶去,而是拐过轩阁一角,朝向一旁已经空置了许久的竹屋。

披风上沾着薛尧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冷而干净,像积雪覆盖下的松枝,应琛和将下巴缩进披风领子里,鼻尖恰好埋一片气息最浓的地方,紧绷了一晚的表情终于松动下来。

当晚,应琛和在那间久无人居的竹屋中躺下时,薛尧轩阁卧房中辗转反侧,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从出关下山到长留会武,从被关小黑屋到今夜上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将将散尽,薛尧匆匆出门,踏着青玉长阶往无仙峰去了。

进入仙殿时,邱尘白如常坐在卧榻上,手里捧着旧书,晨光透来,将那身墨白的衣衫染上一层薄金,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的。

薛尧正经行过礼,从昨日结界裂隙冒出的蛇妖说起,说到应琛和身上那张与猪妖如出一辙的符纸,又说到应琛和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

他一口气说了许久,邱尘白不急着表态,修长的手指偶尔在榻沿上轻轻叩两下,发出轻脆,直到薛尧桩桩件件全部说完,他才抬眼懒懒地望对面,平静道:“所以呢,你怀疑是谁做的?”

薛尧沉默片刻,眉心的褶皱深入几分,终于缓缓吐出三个字:“吴卿月。”

直呼长老大名是为不敬,但邱尘白听了非但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凝重的表情,反而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哼笑一声,看向薛尧的目光带有几分耐人寻味。

薛尧也不是闲的没事发疯来告吴长老的状的,但他将所有的事串联起来,唯一怀疑的只有吴卿月。

邱尘白不问世事,修补结界一事多由吴长老出面,他对镇妖结界的熟悉程度远非旁人可比,想在结界上动手脚很难被人察觉;吴卿月作为浮光峰长老更精于符咒之术,哪怕不用符纸,以内力驱使妖邪伤人性命也是轻而易举。

再者……当年他带应琛和从雪域回到长留山时,吴卿月在看到那孩子的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让薛尧无法忘却。

邱尘白不紧不慢地换了坐姿,问薛尧缘由,薛尧将疑点一一道出,有理有据,逻辑严密,说完之后认真望向邱尘白,等着师父表态。

邱尘白听完低头沉思,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薛尧心中更加笃定,连师父也点头,那他的揣测就不是空穴来风。

他紧接着就要要求查证对质,给应琛和一个交代时,便听邱尘白慢条斯理如出三个字——

“不是他。”

邱尘白没有多说,轻飘飘三个字反驳了回去,把薛尧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砸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