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带着应琛和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山道两旁的树木换上片片墨绿,远处峰峦间有零星灯火亮起,闪如碎星。
薛尧走在前面,脚步沉稳,心里却翻江倒海转着各种念头。
他本该说些什么的,随便什么都好,哪怕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关心,可偏偏话就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避了人家那么多天,装模作样地端了那么久的高冷架子,到头来发现系统根本不管这事儿,这让他怎么说?
安慰?道歉?解释?
总不能跟人说“不好意思啊我之前躲你是因为怕被系统关小黑屋,现在发现系统不关了所以我又愿意理你了”,这种混账话一出口他能喝三碗符水。
薛尧东想西想地走在前面,没注意到背后瘆人的视线。
应琛和一步步跟在他身后,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安静得近乎诡异,要不是偶尔能听到脚步声,薛尧都要怀疑身后到底有没有跟着人。
他只以为应琛和不说话是因为方才被宇文歌训得抬不起头、再加上浑身是伤疼得不想开口,便也没太在意,只想着赶紧把人带回去处理伤口。
到了少来峰,薛尧停在轩阁前,看了一眼旁边那间空置已久的竹屋,竹门紧闭,窗棂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过。
他犹豫了那么一会儿,还是推开了自家的门,把人领进屋里,转身去翻箱倒柜地找药,拿到后便回来将人一把按在了椅背上。
可刚才一路上温顺无比应琛和在被他按住的瞬间,突然像上了岸的鱼一般挣扎起来,肩膀往后缩,手臂往回抽,脑袋垂得低低的,声音发闷:“多谢大师兄关心,我自己去药潭处理一下就好。”
薛尧愣了一下。
……早不说晚不说,都跨进门了才想到要去药潭了?
从结界一路跟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在路上跟得紧紧的时候怎么不说,偏偏等他把药找出来、把人按在椅子上了才开始闹脾气?
薛尧纳闷得很,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孩子果然还是在埋怨他这几天的刻意疏离吧,所以才故意跟他拧着来,他越想弥补人家越不乐意,明摆着是在跟他置气呢。
想通以后,薛尧不但没有松手,反倒严厉几分,沉声道:“胡闹,已是秋末,就算你能忍痛,也不能拿自个儿的身子开玩笑。”
说着又把抓着肩膀把人摁了回去,不由分说地撸起袖子,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伤口来。
薛尧仔细上药,动作轻柔得很,可一道伤口上完,撸开一截袖子又是一道,再往手臂上方一探,袖子底下居然还藏着不少。
横的竖的,深的浅的,密密麻麻。
这些伤口层层叠叠,有些已经结了薄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简直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上药时,薛尧总觉得有道目光在注视自己,痒痒的,说不上难受却让人无法忽视。他几次忍不住抬起头看,可每次抬头,应琛和都垂着眼帘,脑袋耷拉着,一副颓丧样儿。
待两条手臂上的伤口都处理完,血也彻底止住了,应琛和默默地放下袖子,低着头轻声道谢:“多谢大师兄。”
薛尧没有吭声。
他手里还捏着药瓶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来,朝应琛和的脸颊抚过去。
应琛和呼吸猛地一滞。
他来不及思考,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只逐渐靠近的手吸了过去。
手骨分明,指腹上还残留着药膏未干的微凉,指尖距皮肤不过寸远,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带起的气息拂过面颊。
应琛和心跳骤然加快,心如擂鼓,努力克制才压下脸颊上一片绯红。
可就在手的温度快要抚上脸颊滚烫时,那只手却从他耳下堪堪擦了过去,指腹掠过鬓角碎发,最终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薛尧没有碰他,而是微微一顿,指尖沿着后脑勺往下滑了半寸,停在衣领边缘。
他不动声色地将内力凝聚于指尖,轻缓地往前一逼——
那片衣领上骤然泛起一圈微弱荧光,转瞬即逝,就在光芒消散的下一刻,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符纸从衣领的夹层中无声浮现,落在薛尧掌心。
他将那符纸展开,仔细端详了片刻,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并非先前用过的净身符。
薛尧眉头紧拧,即便记忆已经被时间磨得模糊不清,他也绝不会认错,这张符纸,与他很久之前在试炼之地那头猪妖额头上见过的一模一样,连上面覆盖的灵力也如出一辙。
应琛和方才一瞬间的悸动还残留在胸腔没有散去,心跳余韵仍在耳边轻撞,可当他看见薛尧手中符纸时,那点子旖旎的心思便被一盆冷水灭了个干干净净,神色顿时暗淡下来。
他自然知道这张符纸是什么,更清楚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那个暗藏在长留山中的人,应琛和本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无仙峰和师父的威名足以让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不敢再伸过来,可现在看来他还是太过天真。
不是放弃了,只是在等,等他离开无仙峰、等他走出师父庇护的范围、等他某一次下山巡守。
恐怕就算他今天没有生出用剑砍伤自己的念头,那头蛇妖也会循着这张符咒的气息找上他,一样会从那道裂隙中爬出来。
应琛和张了张嘴,并不解释,只低声问:“大师兄,这是……”语气仿佛真的不知那符纸是何物,可他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暗藏试探,像是在看薛尧到底知道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薛尧没有回答。
他沉默坐在那里,翻来覆去看这符纸,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衬得那张温润的脸难得露出几分冷峻来。
他本已经忘了早些年试炼之地的事了,可现在,这张符纸又出现在应琛和的身上,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薛尧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镇妖结界的裂隙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而这一切,似乎就是从应琛和出现在长留山之后才开始的。
应琛和与这些妖兽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甚至一个让薛尧后脊发凉的念头越来越重:应琛和会不会和那些结界的裂隙有关?会不会就是他在暗中破坏镇妖结界?
可若这真是他的目的,那他今天在结界深处的一番险境又该怎么解释?蛇妖分明是冲着应琛和去的,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若不是宇文歌的剑来得及时,这孩子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首了。
如果他的目的是放出妖邪,为什么要把自己也置于死地?难不成他打算用自己的命去换一场灾祸?
那他图什么?
图长留山生灵涂炭?图天下大乱?
不应该……
不可能。
假若这一切都是自导自演的戏码,可受到的伤却是打实的。
这戏演得太真,真到薛尧看着那两条惨不忍睹的手臂,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面前的人如此居心叵测。
薛尧沉默了很久,应琛和垂着头坐在那里,几乎要以为大师兄不会再开口了,忽听薛尧问到:“你可曾见过这东西?”
应琛和没动。
他当然见过。
早在试炼之地初遇那头猪妖时他就见过,入长留山以后他就知道有人能用符咒驱使妖兽,能在千里之外操控生死,而那见不得人的手段偏偏盯上了他。
但他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承认。
应琛和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片茫然,摇了摇头,语气困惑:“不曾见过……大师兄,这是什么?”
他双目澄澈而无辜,看不出丝毫破绽。
薛尧一脸探究地看着他,没有追问,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弟子选拔那天,应琛和确实只远远地躲在树后,离那头猪妖远得很,没见过符纸也是应该,可他想着想着,思绪便像一条拐向了一个此前从未触及的方向。
既然猪妖身上有符咒,当时的应琛和身上,会不会也被人贴了同样的符纸?
薛尧表情严肃起来,将符纸重新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点道:“这种符咒并不算多高深的东西,若将其附在心智低下的妖兽身上,会催动附近妖物狂躁不已,肆意杀虐……可若将符纸分别贴在两方活物上,妖邪之物便会循着气味找去,撕咬残害至另一方身亡。”
“曾经试炼之地的猪妖和今日蛇妖便是如此。”他说着抬眼看了看应琛和,目光带着打量,“你好好想想,近来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之人?有没有收过旁人给的东西?”
应琛和抿着嘴,垂眼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可他的思绪却根本没有跟着薛尧的话走。
他根本不需要去想那些问题,因为从看到这张符纸的第一眼起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藏在暗处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过要他的性命,从前用猪妖,今日用蛇妖,往后还不知道要用什么东西。
可那人藏得太深,深到即使他这些年费尽了心思去试探,始终没能摸到对方的衣角。
动用符咒的人不会轻易现身,那些阴私的手段总是隔了好几层手法递过来,查来查去只会查到一堆毫无意义的东西和替死鬼,真正的黑手从不现身。
他知晓要抓到人不能急于一时,但这张符纸,倒是让他另有打算。
应琛和缓缓抬头,眼睛里的无辜简直比雪水还要澄澈,干净得不见一丝一毫的算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丝丝懊恼和自责,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承认,“对不起,大师兄,我想不起来。”
他睫毛轻轻颤了颤,“近来接触过的人实在太多,而且,各位师兄师姐待我一向和善,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我实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哽住。
那哽咽来得极快极轻,恍若微不可闻的一声响,随后又被他匆忙咽了回去,就这短短的一瞬,他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淡粉,一层薄薄的水光覆在眼底,若隐若现。
应琛和小心仰着脸望向薛尧,眼里写满了不安与恐惧,声音微轻颤着:“大师兄,是不是……有什么人要害我?”
那模样,那俏脸,那声音,实在装得天衣无缝,哪怕他此刻说的是弥天大谎,恐怕也能有人对着这张脸深信不疑。
薛尧看着他那般可怜样子,心里头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接着又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烦躁。
他恨不能一巴掌扇死方才随意揣测的自己。
薛尧啊薛尧,你脑子是不是被小黑屋关傻了?
他可是主角啊!他能做出这种没品的事儿来吗?!
而且……他才十六岁,十六岁!他懂个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