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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人间年月不过弹指一挥间,可落在尘世里,却足以让稻田从青葱变得金黄、又从枯败重焕新绿,反反复复填满多少饱腹。

村口槐树,如今浓荫如盖;曾经幼童,也抽条成了一个能帮家的半大小子。

而不远处的仙山依旧云雾缭绕,与尘世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里头的修士们闭关的闭关、修炼的修炼、打坐的打坐,偶尔从云端掠过,底下的人抬头看见了,便惊得跪地磕头喊神仙,可那“神仙”其实也从凡世而来,到凡世中去。

仙家不问世事,世事便也渐渐忘了仙家,各自在这天地间安安静静地过着各自日子,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偶尔交汇,远远地望上一眼又各奔东西。

一县城外十余里处,官道旁搭着间不大不小的茶舍,粗木为梁,茅草作顶,檐下褪色酒旗在风中懒懒飘荡。

茶舍里,桌椅坐了大半,有挑担歇脚的货郎,有腰间挂刀的江湖人,也有几个一看便是读书人的年轻后生,各自散落,将这小小茶舍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堂前那一方小小台子上。

台上摆着一张条桌,桌上搁着一把折扇、一块醒木、一盏粗茶,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说书人,一撮山羊胡,穿一件灰布长衫,眼睛不大却精亮有神。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脆响,醒木跟着一拍,满堂嘈杂便齐刷刷地静了下来。

“列位看官——”说书人声音高亮:“今儿个咱们不讲才子佳人,不讲江湖恩怨,单讲一讲皇宫里头那点子见不得人的勾当!”

此话一出,台下便是一阵低低的骚动,说书人捋了捋胡子,醒木又拍一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话说百年前,皇宫里头降下一双生子,皇帝大喜,大赦天下,当下便立了其中的长子为太子,这便是后来的淳文帝!列位,这位淳文帝,那可是个难得的好皇帝啊——”

“刚正无私,品行端正,力举文臣文士,朝堂之上文气郁郁,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那叫一个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连带着台下的听客们也纷纷点头。

可话锋一转,说书人的脸色眨眼沉了下来,声音也压低三分:“可天有不测风云。这淳文帝的胞弟打小与他一同长大,按理说该是手足情深、兄友弟恭,可这位殿下——”他拖长了声音,左右看了看。

“这位殿下,偏偏生了一颗狼子野心,觊觎那个位子不知道多少年!表面上对兄长恭恭敬敬,背地里却磨刀霍霍,拉拢朝臣,豢养私兵,张罗布网。”

说书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台下的听客们不自觉地前倾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一日,他发兵夺位,杀进了皇宫!杀了他的亲兄弟,杀了所有宫妃与皇子,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血流成河,尸横遍地,那叫一个惨烈!”

一声沉重的叹息从说书人胸腔里挤出,满堂听客也跟着发出了“啧啧”的惋惜声,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句“畜生”。

“那杀了兄长夺取皇位的新帝属实凶恶,”说书人的语气平淡了下来,“在位时穷兵黩武,四处征讨,他的子孙同样虎狼,继承了他的血脉与脾性,一脉相承,代代相传,百年间发兵征战无数。”

“开疆拓土倒是不假,可那些疆土,哪一寸不是拿将士的骨血和百姓的尸骸堆出来的?!”

说书人顿了顿,话里藏着比愤怒更深沉的悲哀,“而如今在位的恭武帝,比他的祖先更加残忍暴虐!苛捐杂税,横征暴敛,文臣进谏杀文臣,武将有功疑武将,令天下无数百姓寒心,朝廷上下乌烟瘴气,简直不成体统!”

“好在啊——”

说书人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大快人心的畅快,“天道有眼!这位皇帝可算是遭了天谴!他膝下的皇子在三年间一个接一个地接连惨死,小的还在襁褓里就没了气息,大的也撑不过十五,连个病症都查不出来!”

“上香没用、求庙没用、请了多少高僧道士做法还是没用!列位,这叫什么?这就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说书人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快,“可是!列位猜怎么着?这堂堂皇帝实在无法,居然想到了他从前做过的那些荒淫之事——”

“当年他与一宫女暗度陈仓,生下了一个儿子,一个见不得光的、被他扔在冷宫里自生自灭的儿子!如今倒好,明面上的儿子快要死绝,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被遗弃的孽种,连忙派人去找,要把这长子接回来册立相认,好保住他子嗣的香火!”

说书人“啪”地一拍醒木,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鄙夷,“列位,堂堂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居然做出这等不要脸面的事情来,实在叫人可憎!可叹!可恨啊!”

这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讲完,茶舍里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猛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骂道:“这等昏君,死了儿子活该!还保什么子嗣?就该断子绝孙!”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诶”了一声,压低嗓子道:“这话你可千万别传出去,传到官府耳朵里是要杀头的。”

那壮汉却浑不在意,大手一挥,“杀头?老子说的句句是实话,杀了老子的头,那混账皇帝也照旧是个混账!”

角落里一个挑担货郎边叹息边摇头,嘴里念叨:“可怜那些孩子投胎投到这样的人家,造孽啊,造孽……”

一时间骂声、叹息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整间茶舍像是煮沸的陶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闹得不像话。

唯独一个人没有动。

那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脊背笔直,与周围或前倾或后仰或东倒西歪的身姿对比鲜明,面前茶杯从端上来那一刻起便没被动过。

他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和一双搁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不像是在田间地头劳作的手,也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

满堂的喧嚣从他身旁流过,惊不起此人一分一毫的动摇。

他目光落在茶杯,又穿过茶杯、穿过桌面,落在台上说书人身上。

……原来潘金宝他爹还做过这种事儿呢?

周遭骂声四起,每一个字眼从薛尧耳畔滑过去都带着刺,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在这条凳上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茶杯从滚烫放到温热,从温热到冰凉,可一刻也不敢端起,更不敢叫小二来换。

不是他不想喝,实在是他口袋里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茶钱都付不起啊!

薛尧面上无波,目光悠然,可内心早已慌成了一锅粥,连在这儿多蹭会儿凳子都觉得屁股底下长了钉子,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他刚从小黑屋里被放出来,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出来的。

血红色的弹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切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可今日一听才知道,他已经被关在里面整整三年了。

三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确认时间流逝,然后有一天,毫无征兆地,他从那片黑暗中跌了出来,跌回了这个世界,跌到了一座县城外的官道上。

薛尧原本只是想来这儿打听打听回长留山的路,却不想一来就被按在了凳子上,没开口面前就端上了一壶茶。

虽然他仍旧没钱付茶水,但这一回倒比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得体一些。

百年前,他被系统丢来这里,从天而降落在一片荒草地上,狼狈如乞丐,而系统既不给他开挂也不给他半点指示,像是一心送他来荒野求生。

在这陌生世界人生地不熟的,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在路边给人算命,逢人便夸花容月貌玉树临风,凭他一张看着颇有信誉的脸和忽悠话术好歹活过一天是一天。

求生的本能是有了,意志却怎么也提不起来,生意好了他就拿钱去下馆子,生意不好便捡两个馒头凑合。

在真正快要饿死之际,是邱尘白把他捡了回去。

虽然收了自己做亲传弟子,可他实在没有修仙问道的本事,就算练到死他也学不会,实在无奈,但邱尘白最后还是把他留下了。

——从此薛尧便入了长留山。

生是长留山的人,死是长留山的鬼……可他现在连长留山在哪儿都不知道。

如今倒好,历史重演,他又一次被系统丢垃圾一样丢了出来,身上长剑法器样样俱全,可惜内力全无。

那边说书人已经捧着一把铜钱笑眯眯地下了台,听客们也纷纷站起身来,伸懒腰的伸懒腰,结账的结账,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眼看茶舍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薛尧的心越来越急。

要不干脆逃个票吧?趁小二不注意,悄悄溜出去,反正也没人认识他,丢脸也丢不到长留山去。

不行不行不行!好没品的事儿啊,他做不出来!

薛尧心里急得满地乱爬,面上依旧稳如泰山,正想办法时,离他不远的一桌人悄无声息地盯上了他。

那一桌坐着四个大汉,各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穿着打扮与寻常的过路客截然不同,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些什么东西。

他们的面孔粗犷,眉宇间尽显戾气,看人的目光不是看人,像是看猎物。

他们暗暗盯了薛尧许久,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就盯上了,这人模样端正,气度不凡,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雍容做派想藏都藏不住。

几个大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人是个大人物。

大人物好啊,大人物身上才有油水,劫一个顶十个,这笔买卖一旦做成,连过年的银子都攒出来了。

等人散了大半,茶舍里只剩下稀稀落落几桌客人。

当中为首的汉子朝同伴打了个眼色,嘴角一咧,将手中的酒碗往桌上一砸,站起身来故意将脚步踩得又重又响,大摇大摆地朝薛尧走去。

他一屁股坐到薛尧身边的长凳上,大大咧咧地靠过来,还没开口就是满身酒气,目光上下打量薛尧一番,在看到他的脸时停了一瞬,随即哼笑一声,声音粗狂:“喂,你是哪儿的人啊?”

薛尧眼神漫不经心地从壮汉脸上扫了过去,却没说话。

……你搭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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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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