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混沌,在没有边界的虚空里沉沦,飘飘忽忽,没有定向,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似水面浮萍,似空中柳絮。
这种感觉说不上陌生,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熟悉感。
薛尧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某个瞬间忽然恍惚了一下,可当他想要追溯源头时,源头却像是水中的月影一般一触即碎,什么也抓不住。
他不清楚这种熟悉的感觉究竟来源于哪里,是前世?是今生?还是某一个被他的记忆遗忘了的角落?
他想不出来,脑子灌满浆糊,黏黏糊糊的,搅都搅不动。
艰难地睁开眼,可睁了又像没睁,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像是有人拿一块厚重的黑布把他的眼睛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薛尧伸出手在面前挥了挥,什么也看不见,又把手收回来贴在自己的脸上,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才有了一点真实的感觉。
他还在,还活着,还活在自己的身体里,没有消散。
脑子里一片乱麻,各种念头滚过来又滚过去,滚了好久才终于慢慢地将那些散落一地的记忆碎片拼凑了起来。
他昏迷了,倒在少来峰下的青玉长阶上,然后呢?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觉眼前一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再醒来,他就在这里了。
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道刺耳的电子音,余韵被深深地嵌在了他的神经里,怎么都甩不掉。
薛尧勉强撑起身子,膝盖有些发软,摇摇晃晃地迈出了第一步。
他摸索着在黑暗中行走,一只手伸在前面探路,另一只手扶着什么也扶不到的虚空,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可走了许久,这条黑暗的路依然没有尽头,没有墙壁,没有栏杆,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物的东西,仿佛自己只是在原地踏步。
“师父……”
“……尹天虞?”
“应琛和——!!”
他高声呼喊了几声,起初还挺响亮的,可那呼声渐渐远去,远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声音荡出去,荡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中,连个回声都没剩下。
薛尧停下脚步不再走了,他明白,无论再走多远,他也走不出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焦躁和恐惧用力压了下去,抬起头来朝着一片昏黑的半空不住敲打,呼喊:“系统、系统你给我出来!抹杀是什么意思?这里是哪儿?!”
自己来到这里一定是系统搞的鬼。
除了那鬼东西,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把他从长留山的青玉长阶上一下子扔进这个鬼地方!
他喊了好一阵,嗓子都喊得有些哑了,那个“鬼东西”才不紧不慢地露面。
面前虚空中忽然亮起一点红光,颜色如血浓烈,在黑暗中凝聚成形,最后变成了一个血红色的弹窗,悬在空中微微发着暗沉的光。
三个大字一笔一划刻进了薛尧瞳孔里——
「小黑屋」
薛尧看着这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
小黑屋?什么小黑屋?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对犯了错不知悔改的小屁孩关押的扫把间吗?!
他一个百来岁的人了,居然会被关进“小黑屋”,说出去尹天虞怕不是能笑死他。
“为什么把我关在这儿?我该怎么出去!”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又冰冷的质问,等了一会儿,黑暗中没有回应,弹窗也没有变化,那三个字像是无声回答他——你哪儿也去不了。
薛尧越想越来气,正打算再喊,弹窗忽然闪了一下,边框上多出了几行小字。
越看越糊涂,越看越觉得荒唐——
「经检测,应琛和未能在长留会武中取得前十名次,人物设定补充度小于50%,且人物感情出现偏颇,正在执行剧情纠正」
薛尧将这几行字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拆开来看他都能理解,可把它们连在一起放进当前的语境里,他就彻底看不懂了。
什么叫“出现偏颇”?
应琛和那孩子除了话少一点、闷一点、脾气倔了点儿,哪里偏颇了?他既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走火入魔,甚至连句脏话都没说过,怎么就偏颇了?!
“剧情纠正”?这个说法比前面那个还要离谱。
要纠正你纠正就是了,改改数字、调调参数,再不济给他发个任务让他去完成。
难道所谓的“纠正”就是把他关进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里,让他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太没道理了!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薛尧整个人都在发烫。
前一晚他还坐在山崖上,陪人吹了大半宿的冷风,甚至承诺会一直在长留山……结果今天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不是应琛和不在了,是他不在了!
是他被关进了这个鬼地方,这让他的师兄的面子往哪儿搁?
薛尧再也装不出那副心平气和的模样,什么从容淡定,什么云淡风轻,在这一刻统统被汹涌的怒火撕得粉碎。
他双手握拳,发了疯一般捶打上弹窗,拳头砸在弹窗表面,却像是砸进了一团虚空里,直直地穿了过去连个声响都没有。
弹窗纹丝不动地悬在那里,手臂每打一下,几个大字就愈发晃眼。
「人物感情出现偏颇」
「正在执行剧情纠正」
薛尧不管这些,拳头一次又一次穿过那块冰冷的光屏,没有震动,没有痛感,可依旧没有停下来。
打着打着,他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说的什么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一会儿骂系统不讲道理,一会儿骂任务设定不合理,一会儿又骂应琛和那个死孩子太不争气。
骂着骂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拳头挥打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从疾风骤雨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敲击,又变成有气无力地拍打,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他打得太久,双臂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抬都抬不起来,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薛尧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便颓然地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可他懒得抬手去擦。
他认命了。
系统不会再理他了。
那个东西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沟通的对象,从来不会解释“为什么”,也从来不会给他辩驳的机会。
真的出不去了。
他浑浑噩噩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千百个念头同时在转,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努力地回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感情偏颇”是什么意思?
薛尧想了很久,忽然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
感情偏颇……难道是因为昨夜他去开导应琛和的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那孩子的感情朝着系统不期望的方向偏了过去?
他翻来覆去地回忆着山崖上的每一个细节,可想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不过是坐在了一个需要陪伴的人身边,不过是假装没看见那只抓住衣袖的手,不过是在别人迷茫时给出一个算不上承诺的承诺。
说的话没有一句越界,做的事没有一件出格,甚至他认为自己那天晚上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恰到好处”。
可偏偏就是这种分寸,却被系统判定成了“感情偏颇”。
“……靠。”
能落到这个地步,还真的纯纯是自找麻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怎么都拔不出来,越想越深。
……他干嘛要去当什么知心师兄呢?
他一个连自己都懒得操心的货色,为什么要去操心别人?应琛和爱吹冷风就让他吹去,爱对着断剑发呆就让他发去,他偏去凑什么热闹?
关心来关心去,关心到自己被关了小黑屋,关心到自己要被抹杀了。
……他干嘛要把那孩子带回来!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他气得攥紧了拳头,猛地朝地面砸了下去,无力感比疼痛更让人发疯。
……算了。
薛尧松开拳头,手指根根舒展开来。
现在后悔也没用,后悔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不能把时间倒回去,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情变得没有发生过。
他就是没办法看那孩子惨兮兮地流落荒山。
这一点他骗不了自己,再怎么后悔、再怎么骂自己多管闲事,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把人带回来的。
从前过的苦没关系,应琛和从前在什么地方、过得什么日子、受了多少委屈,那是从前的事,来了长留山就好起来了。
……可为什么身边人好起来的时候,自己就那么倒霉呢?
这大概就是命吧,一种莫名其妙的、专门给自己找麻烦的命。
命运没有对他网开一面,只会变本加厉地一再折磨。
周遭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他,薛尧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或者这个世界究竟还存不存在。
也许就在他被关进小黑屋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什么不可逆转的变化。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薛尧蜷起双腿,盯着面前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忽然觉得累极了,连带好不容易重回的意识又一次变得迟钝而模糊。
“小黑屋”里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和那行永远不会消失的血红色弹窗。
……
长留山。
临近傍晚,应琛和才从坐忘峰回来。
这一整日他都有些心神不宁,说不出哪里古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上摇摇欲坠,却看不清是什么。
上午研习堂的先生正在讲学,他被潘金宝拉着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听着,心跳忽然顿了一下。
像有人猛地掐住了他的心脏,让它硬生生停了一拍,一瞬间他眼前发黑,耳边声音被棉花隔开一般又远又模糊。
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可马上那颗心脏又重新震动起来,跳得又急又重,擂得他胸口发疼。
他按住心口皱了皱眉,旋即将这异样归结为昨夜未眠的后果,在山崖上坐了太久,吹了太久的风,又想了太多不该想的事。
但一想到昨夜的情景,想到那片洒满月光的山崖,想到那个并肩坐在他身旁的身影,想到那股熟悉温和的气息,想到自己搭在对方衣袖上的手,胸口便不由自主地覆上了一层暖意。
那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连带着方才那股心悸都被压了下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下了学,他几乎是跑着回来的。
平日里从坐忘峰到少来峰的路上他走得平缓,可今天步子快得很,跑得气喘吁吁。
应琛和本以为薛尧会像往常一样躺在屋顶上,脚尖微晃,半阖着眼睛,不知是在打盹还是调息,虽有些不着调儿,可他看惯了,倒也觉出几分亲切来。
少来峰上总有一个人在等着他,这是应琛和心里渐渐形成的认知,就像天黑了月亮会升起来一样平常。
可当他踏上那条熟悉的长阶抬头望去的时候,那片屋顶上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灰瓦被夕阳染得暗红,上面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到了屋脊上。
他只顾着抬头看屋顶,没注意到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被他踢得往下滚了几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动,低头一看是一柄剑,灰扑扑的,脏兮兮的,剑鞘朴素无饰,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中间,像是被人随手丢下的垃圾。
应琛和的心跳忽然又快了起来,似是种毫无缘由的慌乱。
他蹲下身将那柄剑捡了起来,握在手心,那重量,那手感,都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可这明明不是他的剑,他的剑已斩成了两截。
他翻来覆去地看这灰剑,恍然意识到这不是被随意丢弃的,这是有人带回来的,是特意带回来送给他的。
而会做这种事的人,整个少来峰只有一个。
不安的惶恐无声无息从他的脚底爬了上来,一直缠上他的胸口,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应琛和将剑紧紧攥在手里,他冲向薛尧的轩阁,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的。
他转身冲了出来,站在少来峰的石径中央,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大师兄?”
声音在林间回荡,撞在远处的山壁上,折返回来的回声渐渐消散,可无人回应,他又喊了一声,比方才那声还要用力,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嘶哑:“大师兄!”
依旧没有人应他。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应琛和站在一片越来越浓的黑暗里,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最后,他喊出了那个名字,没有任何尊称和敬语,就那么直白而又**,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的挣扎出声——
“薛尧!”
他知道这是大逆不道,他知道这是对师兄的不敬,他知道如果薛尧听见了一定会皱着眉头走过来对他训道:“没大没小。”
然后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一下,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整个人都安定下来。
可他等了一息、两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月亮从山脊后慢慢升起,银白月光洒在身上,他等来的不是责骂,是什么都没有。
应琛和站在那片空荡荡地上,忽然有种预感从心底浮起来。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