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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落幕致辞被人从中截断,这在长留会武的历史上恐怕还是头一遭。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声源望去,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同一个方向。台下众人既诧异又好奇,纷纷交耳,谁也不知道这位刚刚摘得比试第一的人又准备整什么幺蛾子。

薛尧也很是无语地看着尹天虞,心里不住默念。

我求你了给点儿面子,别在这时候又当众邀我切磋,会武都结束了,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师父,安安静静地散场不好么?

虽然被打断了话,但薛尧未露恼色,开口问道:“尹师弟有何要说?”只等着尹天虞嘴里蹦出“切磋”两个字便当场拒绝。

然而尹天虞并没有着急开口,目光扫过高台上诸位长老,随即笑道:“弟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与第三名的宇文师弟交换赏赐。”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扭头去看台上的宇文歌,他刚拿到手的赏赐还没捂热就被人求了去,同众人一样面露不解。

第三名的赏赐是一红檀木盒,盒身不大,仅巴掌见方,上面云纹雕刻细致入微,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盒中盛放的是一枚丹药,据说乃尘白真人千年游历间耗尽心血所炼,仙者服用修为大进,凡者吃下长生不老,更有传闻说它能治愈百病、起死回生……

但传闻这东西向来是越传越玄乎的。

无论如何,这枚丹药的价值摆在那里,即便没有传闻中那般神乎其神,也绝非寻常物件可比。

可对于尹天虞这种已不必攀比修为内力的弟子而言,那枚丹药的用处实在不大,落到他手里最大的可能是被塞进柜子里不见天日,或者被当成顺水人情送出去。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谁也猜不透他这一出究竟是唱的什么戏。

薛尧站在高台上,听完他的话不由松了口气。

他没想到尹天虞打断他的话只是为了这种小事,明明私下里找宇文歌商量便是,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搞得人尽皆知。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看宇文师弟的意思。”

尹天虞听了这话笑意更深,也不多说,只是把那柄刚刚到手的名剑横在了宇文歌面前,似乎料定了结果。

剑鞘乌黑,剑身虽未出鞘,那股子凌厉的剑气却已经透过鞘壁渗了出来,光是看着便能感受到品阶不凡。

宇文歌低头看着横在面前的那柄剑,又抬头看了看尹天虞,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深思,从深思到心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只红檀木盒与名剑之间来回逡巡,末了终于伸出手,缓缓将那只檀木盒递了过去。

“尹师兄厚意,宇文却之不恭。”

他接过那柄剑,抱拳一礼,言辞恳切:“此番交换,实是我占了便宜,承蒙师兄割爱,宇文感激不尽。”

尹天虞笑着摆了摆手,接过檀木盒随手往袖中一揣,好像刚刚换到手的不是一枚价值连城的仙丹,而是块路边捡来的石头。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点头。台上两人都是用剑奇才,这一交换,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至此,长留会武才算真正落了幕。

山风拂过定坤崖,将散场人声吹得零零落落,薛尧在高台上站了片刻,看着那些远道而来的修士们三三两两地离去,有人结伴而行有说有笑,有人孤身一人背影萧索。

寒暄声、道别声、客套声此起彼伏,响了一阵后渐渐被山风吹散了,只剩下满崖的脚印和满天云霞。

薛尧带应琛和离开定坤崖,回到少来峰。

他让应琛和早些歇着,自己一头扎进了卧房,关上门,坐在床榻边,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一场即将降临的“天罚”。

本以为会武一结束,系统的尖叫声就会像落雷一样劈在他脑海里,响彻不绝,刺耳的电子音震得他连觉都别想睡。

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战战兢兢地踏上仙台、走过玉阶、迈过门槛,坐在榻上一连等了几天,耳畔依旧是少来峰上亘古不变的风声与竹涛,清爽干净,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发出。

薛尧不由惊奇,伸出招出那块半透明的蓝色弹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帮助应琛和在长留会武取得名次」

连任务栏下的一行小字也纹丝未动。

他又打开人物界面,所有文字、数字都端端正正地待在原位上,不多不少,毫无变化。

薛尧盯着那块光屏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难不成系统又没电了?

这破系统三天两头地抽风,也不是没有过先例,短则一天弹两个任务,长则百年一声不吭。

也罢,反正完成任务也没有奖励,只要它不来吵自己清静,他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好了。

薛尧眼不见为净,弹窗一关,眨眼之间世界又恢复了应有的安宁与美好。

他舒坦地往榻上一倒,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泛着酸胀的疲倦,装了整整七天的花架子,端了整整七天的掌门架子,那腰背挺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如今终于能塌下来,他恨不得把自己摊成一张饼,贴在榻上,谁也不理,什么事也不想。

可身体虽然歇下了,脑子却不肯安分。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七天里发生的桩桩件件,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掠过,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最令他心惊的,还是应琛和与莺儿的那一场。

那个来路不明的少女,自一场比试过后就再也没有在定坤崖上出现过。

简直就像是一个程序中突然被植入的病毒,差点把应琛和这个主角儿给卡死了。

若她是名门正派出身,薛尧还有办法查探一二,但是散修就像躲在树林里的麻雀一样到处都是,他想找也找不出。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乱得理不清晰,薛尧忍不住翻了个身,皱着纳闷:难道说这个世界还有女主?可是,真有哪个女主一见面就要把男主喉咙割断吗?

这种初相遇也太硬核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一战似乎真的把应琛和的魂儿都勾没了。

会武结束好几天,他都没听到那孩子的动静,没有练剑的声音,没有劈竹的声音,甚至连走路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安静到薛尧一度怀疑应琛和是不是“又”偷跑了。

想到这里,他再也耐不住性子,一骨碌从榻上翻起来,推门而出。

正是夜黑时分,天上月亮暗淡,星子稀稀疏疏地散在天幕,照不亮脚下的路。

竹屋里一片黑漆漆的,不见半点灯光,窗户洞开着,夜风穿堂而过。

显然,人不在屋内。

……

应琛和自从输下场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日在石台上被薛尧护在身后的狼狈、莺儿双刀擦过咽喉的寒意、以及最终定格在第十二名的名次,即便会武结束仍不能忘。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过许多遍,第十二名,对于一个入门不过三年的新人弟子而言,这个成绩已相当不错。

他自认没有辜负期许,至少没有辜负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流下的每一滴汗、挨过的每一道伤。

可他跟着薛尧回到少来峰后,想象中的赞许并没有等来。

薛尧一路上漠然得不像话,连一个“好”字都没有留下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卧房,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不偏不倚将人关在门外。

应琛和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片死寂。

他最后看到的背影很是失魂落魄,虽然薛尧一个字都没有说,可应琛和就是能看出来,那种失落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颓然,似乎命不久矣。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终于缓缓转过身去,静静地离开。

没有回到竹屋,转而去了少来峰一处偏僻的山崖,那里没有竹林,没有轩阁,没有人烟,只有一块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巨大青石。

应琛和爬上青石,盘腿坐下,将那柄断成两半的黑剑横在膝上,轻轻抚过。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打在身上裹满凉意,不刺骨,却透心。

若是换作几年前的他,此刻怕是要被这股夜风中的寒意勾出体内的寒毒来,蚀骨剜心,痛不欲生。

那是他从前每一个隆冬与阴雨里都要忍受的酷刑,忍了十年,忍到他已习惯与疼痛为伴,习惯到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可如今他的毒被薛尧解了,他的命被薛尧救了,前前后后,有两次了。

应琛和抬起头来,望向天边那轮暗淡的月亮,月面蒙着一层薄薄的云翳,似也同他怀着一样模糊不清的心情。

他从前不敢深想,因为一想就会动摇。

为什么薛尧不能像皇宫里的那群人一样待他?

让他独自一人躲在角落自生自灭,让他被苦痛缠身也无动于衷。他应遭受冷眼、不公、打骂欺凌,被视为不详、孽种、天降灾星。

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无所求的温暖和包容?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标着价码,所有的笑脸底下都藏着刀子。

可他在薛尧身上看到的不是刀子,而是对自己的期许。

这份期许让他几度揣测,几度渴求,又几度害怕。

因为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长留山,迟早有一天会做出举剑杀伐、满身染血的恶事,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被万人唾骂、被天道追杀的恶人。

而到那时候,薛尧会怎么看他呢?

他一意孤行地坚持了许多年的念头,在这一刻悄然动摇了,而这一切,只是因为——

“你在这儿做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应琛和猛地回过头去,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他背后几丈远处。

那漫不经心的站姿,除了薛尧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