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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应琛和小心翼翼睁开眼,映入视野的不是莺儿的双刀,而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如水,横在他身前,稳稳架住了那两柄眼看就要吻上他咽喉的利刃。

剑身上流转着磅礴内力,力道之大之猛,像是一座无形的高山压了下来,将双刀一击震飞。

水色缎带在空中划出两道凌乱弧线,双刀磕在石台边缘滑下了台,女少抬起头来时,眉眼间那抹杀意荡然无存,转眼换上从容浅笑。

“薛前辈,您这是何意?”

全场屏气凝神,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石台中央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上。

长剑斜垂在身侧,剑尖上的内力余韵尚未散尽,通体流转着清冷光泽。

薛尧衣袍不动,背影如松,严严实实挡在应琛和身前,扭头余光从他身上扫过一眼,那眼神不咸不淡,似是在说:你看你,又闭眼。

应琛和怔怔看着身前背影,喉咙被一股血气堵住,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尧重新转过头去,面对少女,将长剑横在了身前,下巴抬起,冷声道:“姑娘又是何意?”

他问得平淡,可任谁都听得出来这语气里的警告意味。

莺儿没被吓到,反而依旧一副笑吟吟的模样,眉眼弯翘。

她招了招手,那两柄落下石台的短刀便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般从地上弹起,在空中划过稳稳落入她袖中。

她理顺了袖口,抬起头来,语调轻快:“长留会武不论身份高低、实力多少,皆可上台切磋。这难道不是规定么?”

她的目光从薛尧身上扫到高台上那些长老们身上,又从长老们身上扫回薛尧脸上,笑意丝毫不减:“如今前辈竟然亲自下台阻拦,莫非要当着仙门百家的面破了长留山的规矩,置贵派威严于不顾?”

话里话外,句句都在拿长留山的脸面说事,专往最要命的地方捅。

换作旁人,被一个无名小辈当着天下英才的面这般质问,少不得要面红耳赤一番,可薛尧是什么人?

他根本没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

薛尧听后未露恼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字一句道:“长留山自然不会违誓,会武的规矩立有千百年,并未有人打算在今天破了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莺儿袖口那两柄短刀隐约露出的刀柄上,“但姑娘怕是误会了一件事——长留会武意在切磋求进,交流武学术法。毕竟刀剑无眼,磕碰划伤在所难免,即便是见了血、落了台,那也是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谁也怨不得谁。”

“可刀剑封喉、直取性命……”而后,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内力威压铺天盖地:“敢问姑娘是何居心?”

台下哗然。

所有人都看见了方才那一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两刀若是没有薛尧挡着会是什么后果,可没有人像薛尧这样当面点出来,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往届长留会武,来此切磋观摩的仙家修士与长留弟子之间,哪怕平日偶有嫌隙旧怨,上了石台也只凭实力说话。

输了的咬牙认栽,赢了的拱手承让,最难堪也就是把人打下台摔个灰头土脸,从来没有人真的把刀往对手的咽喉心脉上招呼,一向点到为止。

石台结界防的是毒药暗器,以及阴损手段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它防不住堂堂正正劈向性命的一刀。

因为没有人敢在长留会武上干这种事。

规矩是写给君子看的,谁也想不到会冒出一个小姑娘,当着天下修士的面,把刀往一个已经力竭的对手脖子上架。

若是有人胆敢在长留会武上意图杀人性命,那便不只是长留山要追究的事了。

仙门百家同气连枝,如此逾矩,那便是与整个修真界为敌,轻则被人唾弃耻笑,重则被各家联合追剿,连个容身之处都找不到。

这些不成文的规矩,前来参与会武的各峰长老和各派修士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人人都知道分寸和底线哪里,可偏偏就是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过这条线去。

“真正不把长留山放在眼里的不是在下,”薛尧眯了眯眼,“恐怕正是姑娘你。”

高台上的几位长老面色各异,有的微微点头,有的面色凝重,似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附和两三句。

而吴卿月在薛尧出手后重新换上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目光沉沉落在莺儿身上,充满审视探究。

莺儿站在石台上沉默片刻,台下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随后她笑了一声,笑声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什么。

她抱手躬身,语气里添了几分歉意,诚恳道:“原来如此,果然莺儿不过一介散修,平日里在山野间独来独往惯了,竟不知长留会武还有这等规矩。”

她朝薛尧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又朝高台上的诸位长老遥遥一礼,姿态放得极低,道:“是莺儿见识浅薄了,冒犯了贵派,还望前辈与各位长老见谅。”

薛尧面上不动,他听不出这少女话语里究竟是真的意识到自己过了界,还是只是在装模作样地找个台阶下。

可话说到这个份上,礼也赔了,歉也道了,也没闹出人命,他若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斤斤计较。

更何况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这丫头的来历和用心,而是赶紧把应琛和带离这个是非之地,再拖下去,那孩子怕是又得跪半天。

他甩了甩袖,长剑入鞘,“既是初犯,又未酿成大祸,此事便就此揭过,姑娘远来是客,长留山不会与客人一般计较。只是日后若再登台,还望姑娘先弄清楚规矩再动手,免得再生误会,伤了和气。”

说完,他没去看莺儿的反应,转过身来看向还跪坐在石台上的应琛和。

少年脸色发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一把断剑横在膝前,双手发抖,只一双眼睛直楞楞地看着他。

薛尧没有弯腰去扶。

那也太矫情了,不是他的风格!

薛尧抬起右手,掌心里凝聚起一缕温和的内力,无声渡入应琛和体内,经脉内力在伤口处缓缓流转,也将他快要散架的身体重新拢在一起。

待人好转,薛尧也不多言,转身便朝高台走去,应琛和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回到最高处的位置。

莺儿领了教训,又朝高台上遥遥一礼,转身跃下石台,水蓝色的裙摆在人群中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台下议论声迟迟没有平息,可不管一众修士如何多嘴,这一场插曲总归是翻了篇,比试仍会继续。

薛尧虽然还端坐在高位上,表面面色平静,实则心早已飘向别处。

经这一闹,应琛和的排名怕是彻底排于十名之外了。

他原本还指望这孩子能擦边挤个第十,如今倒好,前十无望,那一场输得彻彻底底,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别说名次,就连性命都难保。

虽然他知晓应琛和作为主角,逢凶化吉是写在骨子里的命格,就算真的挨了那一刀也未必会死。

可知道归知道,他就是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在自己面前溅一身血,当然,事后回想挡下那一刀他也并不后悔。

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可谁来救救他?

薛尧开始默默发疯狂躁。

这一回,系统任务是真真完不成了,那个刺耳的电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蹦出来,在他脑子里嘀嘀嘀地炸开。

薛尧靠在椅上,神情像是死了一样的镇定,面无表情地俯瞰台下一切,谁也窥不见他心底一片绝望。

应琛和站在薛尧身侧,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窥见薛尧的脸色,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于是又低下了头,目光落掌心几道细密的伤口。

他方才在台上看得清楚,那个叫莺儿的女子,一双刀刃朝自己咽喉划来的时候,眼里没有切磋的兴奋,没有较量的认真,只有毫无回旋余地的杀意。

她是真的想要自己性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地想要取他的命。

可这话现在却说不出口。

又能说什么呢?说那个人是被谁派来的?说背后有人在想要取他性命?说这场比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比试……

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给薛尧添堵罢了。

没有意义,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应琛和用力攥紧双手,刺痛从指缝间蔓延,意外得让他清醒了几分。

在层层伤口之下,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内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温和而绵长,不声不响,却让他心里莫名地安稳许多。

在薛尧看不见的地方,应琛和默默地盯着他看了好久。

久到一场场比试落幕,久到暮色流转,河倾月落,太阳一现,便是长留会武的最后一天。

能站上今日石台的,无一不是各峰各脉精挑细选出来的顶尖人物,台下的人潮比前几日更加汹涌。

应琛和因昨日落败,再无登台的机会,便安安静静地站在薛尧身侧,目光落在石台上,看似在认真观战,实则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别的念头。

台上打得虎虎生风,他的名次随着时间推移和台上输赢的变化一点点挪动。

直到最后一场对决真正落幕,尘埃落定,主持修士将整理好的名册呈上高台,薛尧接过来扫了一眼,沉默不语。

十二。

应琛和的名次最终排在了第十二名。

这个数字不大不小,不前不后,卡在一个让人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遗憾的位置上。

可若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单论“新人弟子”这四个字的分量,入门不过三年,第一次参加长留会武便能在数百名弟子中杀出重围,位列第十二,已经算得上出色。

薛尧将名册合上,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当然欣慰,甚至有些骄傲,但是他能不能接受这个成绩是一回事,第十二名,这个名次系统恐怕不乐意看到。

高台上,萧长老满面红光地走台前,清了清嗓子,以内力将声音送了出去,响如洪钟:“长留会武,历经七日,今日圆满落幕。诸峰弟子各展所长,切磋技艺,交流心得,此乃长留山千百年之盛事,亦是仙门百家之幸会……”

萧长老说过一番场面话后,揭开了此届长留会武的名次。

毫无疑问,第一名尹天虞。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瞬间,台下呼声炸起,掌声、口哨声、叫好声混在一处,震耳欲聋。

尹天虞站在石台中央,衣袍飘飘,笑容满面,朝四方拱手致意,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引人羡慕又并不惹人讨厌。

萧长老亲手将奖赏递了过去,是一柄品相极好的灵剑,剑鞘上嵌着七颗灵力流转的宝石,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尹天虞接过时,嘴上说着“多谢”,可那双眼睛却看不见半分喜色。

萧长老依次派完前三名的奖赏,薛尧心知时辰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面容沉稳,再次端起“代理掌门”的派头,道:“感谢诸位远道而来,各展风采,胜负乃是常事,情谊方为根本……”

薛尧正准备按部就班地致辞谢幕,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感谢捧场来年再会,诸如此类的话术张嘴就来。

“那么,此届长留会武——”

就在最后一句话将落未落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石台上传来,清楚地截住了他的话头:“大师兄且慢——”

薛尧略带疑惑地看向石台,只见尹天虞正仰起脸,灿烂无比地朝他招了招手。

……怎么又是你?!